永远有多远 8

六十三

 

这年的圣诞是云威和尹放最没有心情的一个节日。前几年，他俩都趁着假期去古巴，墨西哥和加勒比海游玩，顺便也逃离多伦多漫长的冬日。今年，两人随随便便在家里支了一棵圣诞树，互相买了一件礼物，就算是过了节。平安夜的晚上，云威给武汉的林钢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林钢还是那无精打采的声音，要不是云威报出自己的名字，他根本都不想接。云威想，真不知道林钢需要多久的时间才可以恢复元气。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云威意外地收到他弟弟云昊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原来他决定在春节期间结婚了，因为是奉子成婚，所以婚期定得很急。云威想了想，说我大概能请到假，不知道票好不好买。放下电话跟尹放一商量，尹放说你自己回去吧，我二月初要考试，一个人清静，正好复习。

 

元旦过后，云威先跟老板请了假，然后找到旅行社的朋友，订了一张一月十二号的票。

 

六十四

一月份春节前似乎是所有多伦多华人归心似箭的时刻。不到两周的时间，云威起了四个大早，去机场送不同的朋友。云威的这种两肋插刀尹放以前还略有微词，在一起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到现在，尹放连床都懒得起，云威也自觉，干脆头天晚上就睡到客厅里去，免得一大早扰了尹放的清梦。

终 于到了回国前夜。晚餐过后，尹放洗碗，云威收拾行李。云威只用一支中型旅行箱就装好了换洗衣物和尹放准备的各种礼物。上个周末尹放去购物还哼哼半天，说现 在什么东西都是中国制造，实在不知道买什么。最后还是随大流买了些鱼油维生素和化妆品了事。要合上盖子的一刻，云威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了晓峰的那只发 卡，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件衣服中间。过了一会儿又觉不妥，干脆取出来放进了随身双肩包的夹层。

晚上睡觉的时候，尹放有些不安地紧紧抱着云威，说你要好好的，每天给我发邮件，最好搞个手机我好天天给你打电话。云威笑着说没事，又不是去伊拉克。

星期四一早，因为要上班，尹放把云威放下就离开了机场。按照尹放的要求，云威又在登机前给她打了个电话，报告说一切顺利，马上就要上飞机了。

 

六十五

十 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对于谁都是一种痛苦，更何况坐的是经济舱。以前没有直航的时候，要转机更是让人疲惫不堪。云威环顾机舱，心想，去年，哦不，是前年春天 晓峰回国以后还跟他们说，如果有直航的班机多一倍钱她都愿意坐，现在总算有了，晓峰却再也没有机会坐了。云威胸口猛然痛起来。他赶紧定了定神，从座位底下 拉出双肩包，取出了那只发卡。

其实这支发卡不是晓峰自己买的。那是一年级Summer School以后的那个短暂假期，云威和晓峰搭伴参加了旅行社的加东三日游。在魁北克古城的那天，晓峰大概早上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一上午去了三趟卫生间。 其中有一趟，云威站在路边等她，正好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的小摊上摆着这支又象心形又象蝴蝶的银灰色发卡。云威没有讨价还价就买了下来。一直等到回了多伦多， 往家走的路上，云威才把发卡拿出来递给晓峰。晓峰一声尖叫，说太漂亮了你在哪儿买的。云威说魁北克啊。晓峰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都没有买什么送给你，你这 么客气。下回我买样东西补送给你吧。云威说用不着，主要是你成天披头散发象个梅超风，我怕做那种被你拍死，头顶还留五个爪印的噩梦才买给你的。晓峰说别逗 了，哪有这么漂亮的梅超风。云威仰天大笑说，大姐麻烦你砸了所有的镜子再说这种话。后来他们租来射雕英雄传的录像带，看到里面美轮美奂的杨丽萍，云威又狠 狠地调侃过晓峰好几回。。。

带着一丝微笑，云威昏昏沉沉地睡去，手里还攥着那只已经褪去光泽，但依然美丽的发卡。

 

六十六

来接机的是云昊和他的未婚妻。云威和弟弟拥抱了一下，云昊接过行李，说哥这就是小梅。云威笑笑说，小梅恭喜你们啊。小梅知道他是指的怀孕的事，就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了句谢谢。

回 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云威的妈妈一看见儿子进门，就拉着他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笑眯眯地说，我儿子是越来越帅了。云威说妈你才是越来越年轻了，穿这么艳。 妈妈说，今天下午老年协会联欢，我表演了节目呗。云威转头大声地问云昊，妈是不是还每天在家里吊嗓子吓人哪？云昊说那可不，每天一大早就开始折磨我，周末 都不让我睡个好觉。妈妈拍了云昊头一下，说你懂不懂，那是国粹。再说了九点还算早吗，你个懒虫，别在小威面前编派我。小梅站在屋角， 看着这母子三人打打闹闹，自己也是满心欢喜。

吃完饭，云威正在屋里收拾行李，妈妈走了进来，说，小威啊，小昊要结婚了。云威说我知道，我 就是为这回来的。妈妈顿了顿，说你这回呆多久。云威说五周呢。妈妈说好啊，那你先收拾，我一会儿再来。云威赶紧把妈妈拦住，顺手递过去一包东西，说这些礼 物你愿意自己用就自己用，愿意送人就送人。妈妈拍了拍云威的脸，说我儿子真乖。云威说别夸我，是尹放买的。妈妈说嗯尹放也乖，然后就出了卧室门。

收 完东西，云威懒懒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愣。妈妈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果盘，说小威来吃点水果。云威坐起来，吃了一瓣就没了胃口。妈妈看着他，说小 威啊，别怪我多嘴，连小昊都要结婚了，你和尹放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啊。云威重新躺下去，说妈你别操这心，我们俩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妈妈摇摇头，正要说下去， 门被云昊推开了。他把手机递给云威，说哥你老婆电话。云威拿过来一听，果然是尹放。

 

六十七

接 完电话，云威走进客厅。云昊和小梅正在看电视，妈妈带着老花镜研究着一瓶维生素的标签。云威把手机递还给弟弟，然后走到妈妈身边，说妈这么认真，能看懂英 文啦。妈妈笑说我看看跟前年你托人带回来的是不是一样，看不懂字我看得懂图案和花嘛。说到这儿，妈妈随口一问，上回帮你带东西那个高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她好吗？云威心里一紧，顿了一顿，哑声说她叫陆晓峰。妈妈抬眼看云威神色不对，就问怎么了。云威说，晓峰出事了，然后把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妈妈听罢，长叹了一口气，说好可惜，上回在机场见到，我请她吃饭，最后倒是她硬抢着付了钱。我随口说看不懂每瓶是什么东西，她马上拿出笔，把每一种都帮我翻译一遍。那些纸片现在还在药柜里面呢。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云 威咬着牙不说话，妈妈起身进屋取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来，说喏，这就是晓峰帮我写的。云威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几张菜单，背面很仔细地写明了那些营养药的用法 和用量。想必当时找不到纸，晓峰顺手就写在了菜单上。云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妈妈说，晓峰总是这样，手边有什么就抓什么，还撕过书呐。妈妈说我就喜欢 这样真性情的姑娘，一点都不做作。那天吃饭的时候，我还对她说，老听小威提起你，说你很照顾他。她还客气说没有的事，是尹放在照顾你。我就说，读书的时候 我们小威没少到你那里蹭饭吃，他把你当姐姐呢。云威赶紧问，她说什么。妈妈回答，她说云威从来没有说个谢字，哼，这回回去要叫他喊我姐。云威突然一拍腿站 起来，说妈我有点累了，先去洗个澡。妈妈说，你去拿衣服，我去给你开热水器。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只剩下云昊还在看电视。云威突然想起，就 问，小昊你明天陪我去买个手机好吗。云昊说你自己用吗？云威说是啊，一个多月呢，没电话不方便。云昊说我明天要去饭馆定婚礼的菜单，去不了。不过上个月小 梅才换了个手机，你临时就用那个旧的凑合吧。云昊进屋拿出一个粉红的手机来。云威笑说这上面连Kitty猫都有，我用是不是太搞笑。云昊说你真土呢，换个 壳子不就行了吗？明天你出门看，满街都是手机店，你顺便买张卡，马上就可以开通。云威点点头说那也好。

 

六十八

云 威本来是那种一点时差都没有的人, 这天晚上却有点失眠了. 辗转反侧到一点钟, 他干脆走到客厅来倒杯水喝. 低头一看,茶几上那几张菜单还在那儿,就顺手拿进了屋. 躺在床上，云威手里拿着那几张纸，心里空落落的，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尽是以前的那些事，也不知道究竟几点钟才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睁眼一 看，已经是十点过了。今天妈妈没有吊嗓子，让云威多睡了一会儿。云威走进客厅，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想必弟弟和小梅去忙婚礼的事了，妈妈一定是出去买菜了。 漱洗完毕，云威到厨房一看，早餐是久违了的豆腐脑。于是西里呼噜喝了两大碗，然后满足地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这会儿，妈妈提着菜篮子回来了。进门就说小威 你看今天我买的鱼，多新鲜。云威马上说今天中午吃吗？妈妈说中午就我们俩，晚上做吧。云威说行，我要吃松鼠鱼。妈妈说没问题，那是妈最拿手的。

云威趁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的时候，换好衣服说，妈我出去买个手机，午饭你别等我，我可能晚点回来。妈妈赶紧跑出来，说我陪你去吧。云威说不用不用，就出了门。

云 昊还真是没说错，这满街最多的店铺就两种，卖药的和卖手机的。一条不长的街道，居然有三家手机店，两家药店。云威从街头走到街尾，找了一家联通的代理走了 进去，配了一个机壳，还买了一张100块的卡。走出商店，一个小伙子偷偷摸摸靠近来, 说要不要影碟。云威心想，现在还真的是比以前严了，好几年前，卖盗版影碟的满街都是，现在也转为地下了。云威略一迟疑，那小伙子马上从包里掏出一叠画片， 都是电影的彩页宣传单。他边翻边说, 先生你看，都是最新的大片，无极，金刚，红眼航班都有。云威瞟了一眼, 那印着两只手的Red Eye电影画片顿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云威说你给我一张红眼航班吧,小伙子不太满意地说你只要一张啊. 云威没理他,给了钱拿了那张碟, 转身就走.

 

六十九

云 威回到家，妈妈正在睡午觉。饭厅里的餐桌上摆着两排饺子。云威想，妈妈真利索，这么会儿工夫就包好了。他先进屋把东西放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找到 那口用了好多年的不锈钢锅，装了半锅水，打开煤气把水烧上。不一会儿，水开了，云威嘿嘿一笑，说这煤气还真比电炉快啊。赶紧跑到饭厅，把饺子端进厨房，煮 了下去。

这时妈妈已经起床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云威熟练地忙碌着。等云威把第一碗凉水倒下去，妈妈走上前去拍了他肩膀一下，说我儿子真的 变得很能干了，以前在家连挂面都不会煮，看来出国真的锻炼人哪。云威笑说，当然了，我还会好多事呢。哪天我调杯酒给你喝。妈妈说我不喝什么酒。云威说真 的，我以前在酒吧学的，一杯少说十几块呢，加币哦。妈妈嗯了一声，说现在加币涨得厉害，十几加币得一百多人民币了。是什么琼浆玉液啊。云威说嗨反正不是二 锅头。这时饺子也好了，云威于是盛了一碗端到饭厅里来吃。

妈妈坐在桌边，看着云威狼吞虎咽，心里漾满了温暖幸福。云威抬头见妈妈目不转睛 地看着自己，就说妈别这么盯着嘛，再好看也经不住你这么看。妈妈说怎么经不住，就经得住，我儿子这么帅。你知道吧，街坊邻居好几个大妈都说你像林强呢，就 是比林强更文质彬彬。云威很奇怪，说谁是林强啊。妈妈说一个演员啊，你没听说过吗？云威说没有，不会是黑白片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吧。妈妈说乱讲，人家是八十 年代初的演员。以前看电影也带你去了呀，大概你睡着了所以记不清了。云威说八十年代的我就记得李连杰，这林强肯定没有演过武打片。妈妈笑说林强可比李连杰 帅。

 

七十

吃完饭，云威乖乖地自己洗了碗，又把灶台和餐桌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云威，隔了好一会儿才擦去不知道何时流下的泪水。

下 午的时候，云威给林钢父母家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国内很多家庭还没有用留言机的习惯，云威想只有晚上再试试了。放下电话，云威拿出影碟，打算看一看这部 红眼航班。正好云昊和小梅为结婚买了个好大的液晶电视。云威把影碟放进DVD机里，可电视屏幕上总是显示没有信号。他跑进里屋，问正在看书的妈妈DVD的 说明书在哪里。妈妈说，我从来没有看过DVD，要等小昊回来才知道。云威只好放弃。

天快黑的时候，云昊和小梅回来了。妈妈刚刚炸好了松鼠鱼，听见儿子媳妇进了门，就大声说小昊小梅快洗手，要吃饭了。云昊冲哥哥作了个鬼脸，说你听妈几十年了还是这句。云威大笑说谁叫你以前上完厕所不洗手就抓东西吃。云昊红了脸说哪有这事，小梅你别听他的。

一家四口刚刚坐上桌，小梅对妈妈说，妈婚礼过后您跟我们一起回杭州玩吧。我爸妈婚礼的时候来不了，都说很不好意思。妈妈点点头，说小威也一起去吧。云威想想左右无事，就答应了。

八点过云威又给林钢打了个电话。这回是他妈妈接的，说林钢不在家，出去看电影了。她一听说是云威，又把林钢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并记下了云威的号码。收了线，云威想，这实在是个好消息，总算林钢开始试着走出来，至少有点心情去看场电影了。

七十一

快 十二点的时候，云威总算接到林钢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便，跟圣诞节前判若两人。 他问云威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先通知他一声。云威说元旦的时候临时决定的，为赶弟弟的婚礼。林钢马上说那我明天来看你吧，云威以为是玩笑话，就说好 啊，我请你吃涮羊肉。两人见天色已晚，没说几句就收了线。

第二天一大早，云威就被电话吵醒了，一看是林钢。背景声很嘈杂，林钢几乎是吼着说，云威我十点登机，中午就到北京。云威一惊，说我还以为你小子开玩笑呢。好你告诉我航班号，我去接你。

云 威赶紧起床，客厅里云昊和小梅正在吃早餐。云昊说哥你不多睡会儿，云威说林钢要来，中午我得去机场。云昊哎呀一声，说上午公司有事，不能送你去。云威说没 事，我坐机场大巴去，回来打个的就行。过了一会儿，云威正在卫生间刷牙，云昊跑到门口，说我刚刚安排好了，上午就不去公司了。你等我先送小梅上班，十点钟 前准回来。云威很高兴，边擦嘴边说好啊，那就先谢谢了。云昊说嗨你们加拿大人民真的有礼貌，一家人说什么谢。云威笑说习惯了。

十点钟差十分，云昊果然回来了。他对云威说，我们掐着点儿去就行。下飞机出机场得花点时间，去早了也是白等。

林钢的飞机应该是十二点十分到。兄弟俩于是十一点半出了门。今天北京阳光明媚，机场高速一点都不堵。等他们到机场的时候，正好是十二点过五分。云昊说我把车停那边，就在车里等。 你进去吧。

云 威走进大厅，先去公告牌下面，查到林钢的飞机正点到达。他赶紧跑到国内到达的出口，那里一如寻常的拥挤不堪，不时有人在走过来问要不要车，云威知道是“野 的“，开始还有礼貌地说不用，多来几个就懒得再搭理他们了。这时候云威的电话响了，正是林钢，说正在下飞机。云威说我已经到机场了，在X号出口处等。林钢 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准时，一会儿见。

 

七十二

云 威紧盯着出口, 生怕错过了林钢. 猛然间，他看见一个女孩身背双肩包拐个弯走了出来。云威揉揉眼睛，心想那不是陆晓峰吧？仔细再一看，原来不是。这女孩比晓峰年轻，二十四五的样子，个子稍 稍矮一点，头发也比晓峰的长，但粗一看真的有八九分象呢。正在纳闷，听见林钢大叫一声云威我在这儿，云威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惊讶中醒悟过来，反应很慢地转过 身，林钢已经走到他面前。那女孩笑眯眯地在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望着他俩。林钢一付“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走过去把那女孩拉近，对云威说这是叶风华。

云威恍然大悟，赶紧把林钢拉过来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对叶风华，说叶小姐你好。叶风华笑了，说云威你好。现在国内不兴叫小姐了，我的朋友都叫我风华，林钢叫我小风。

出 了机场，找到云昊的车，云威坐到副驾驶座位上，林钢和叶风华坐在后排。云威说我们先回家，然后我给你俩接风。林钢说不麻烦了，我们住酒店吧。云威想家里反 正也不宽敞，如果林钢一个人来还可以跟他挤，现在多个女孩也确实不太方便，就说那也行。云昊听哥哥同意了，就说去XX酒店吧，离家就十分钟。虽然只是三星 的，还算舒适，而且我们公司在那里可以拿到折扣价。林钢听了马上说，好就是它了。三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叶风华安安静静地坐着，笑眯眯地一言不发。云威说完 话，转回头的时候想，她跟晓峰其实不像啊。换了晓峰，大概整个车里就她一个人在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