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是中国来的，中文名字马格丽。她自己解释说，人格，就应该亮丽。她是H公司IT部门里唯一的一位华裔职员。

部门经理老提曼退休了，原来的测试员劳拉接任经理。公司一直在寻找新的测试员。好不容易寻来了一位，叫理查得。

理查得看上去有四十岁光景，不过他很快就澄清他的实际年龄是三十五。他长一付瘦瘦的脸，短式金黄头发直直的亮亮的往上翘。他的左下巴有个不大不小的圆滑肉瘤子，从上头长出一小撮细细的毛来。“他们都说这是个好运的东西，所以我就留着它。”理查得对这个也有的讲。
理查得常穿一件黑色衬衫，配一条绿色的裤子。他穿这衬衫倒是挺精神的，有一次玛格丽夸奖了他一句。“谢谢，”他说，“那天会计部经理说了，我穿这件，赛过金恩 ---- 嘘，别说出去。”金恩是公司总裁。

理查得来了不到一个月，玛格丽就发觉她特别怀念劳拉当测试员的日子。这位加拿大来的女子是那样的平易近人、宽厚和善解人意，和他们这些程序员工程师们同心同德。劳拉坐进经理办公室的头一天，玛格丽神情忧郁地进去看她。
“怎么了玛格丽？”劳拉问。
“我们的关系变了。”玛格丽说。
“什么变了？我感觉完全一样啊。”
“哪还能一样？以前我们常开玩笑，动不动就抱一起去。现在你是经理了，我还能那样对你吗？”玛格丽吐露心声后，暗暗想道，再过一阵，大概连这些话也不好讲了。

理查得就不同了，他总要显示出他高出其他同事一等。几乎每天，他都会在工程组这块地方巡视好几遍。理查得巡视的时候眼睛显得特别亮。

这一天理查得和玛格丽一起测试新系统。
“我没告诉过你吧，我的曾祖父的曾祖父是林肯总统的好朋友。他们一起照过相呢！”一边测试理查得一边说道。
“真的呀？！哪天拿照片来给我们看看吧。”玛格丽很羡慕地说。
好几天过去了，玛格丽问了几次，理查得却一直拿不出那张珍贵的历史照片来。

“哼，你听他吹。”隔壁的凯西过来说，“他还到处跟人说他在某家大银行有朋友，在另一家大制造公司有亲戚。这些都还不打紧，打紧的是，”凯西把口凑近玛格丽的耳朵说：“他监视我们，然后跟大头打小报告。你要提防着他点！”
“是真的？！”玛格丽很惊讶。
凯西点点头。“那一天，我出了点事晚来十分钟，他就去跟大头讲，害得我被唤上去训了一顿。你说他，算什么呀！我就最看不惯这种人！”
听着凯西述说，玛格丽有些郁闷，拿起杯子往咖啡屋去。凯西端上杯子，小碎步跟了过来。
“说来气人，咱们大头还就特别买理查得的帐。你说我们平时超时那么多，他怎么就不计了？”
凯西口口声声说的大头，就是劳拉的老板，部门总经理杰克。

玛格丽是个兢兢业业很勤奋的员工，她倒是从来不计较杰克的苛刻；她最怕的，就是理查得这样的人。她厌恶这样的人，可跟他们针锋相对的时候却又使不上劲。

这个周五，午饭时间，忙了一星期的玛格丽有些累，顺手就上了网路查询资料。大概一个半小时后，总经理来电话让她上去一下。玛格丽心里纳闷，杰克本来就很少直接给她来电话，又是星期五下午了，会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见杰克坐在那里，正在查看什么文件。杰克长一付四方型略显往里凹的脸，薄薄的嘴唇一遇见他不喜欢的人和事就会往上扬，显示着他绝不宽恕的性格。
“坐吧。”杰克淡淡说了一句，没有抬眼看她一眼。
玛格丽有些不安地坐了下来。
“听说你在找工作？”杰克问这话的同时，眼睛抬了起来，看着玛格丽。
“没有啊！”玛格丽听了惊讶且迷茫，她不知道老板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没有，那为什么要上寻工网站？”杰克又问。
“寻工网站？”玛格丽不记得她几时上过什么寻工网站。猛然想起吃午饭的时候上网去查询目前的高薪工作，大概无意中上了什么寻工网站给，给那理查得给瞄见了。
“老板，我没有在找工，我只是在查询全国IT行业的情况。请相信我。”
杰克“哼”了一声：“相不相信，我会作出判断。”

玛格丽一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凯西就过来悄悄问：“怎么，大头叫你去什么事？”
玛格丽摇头不语。她是个内向的人，越是不舒服的时候，她越不愿意吭声。心里她明白，她不喜欢这样的公司文化，人际关系的文化。

三个月后，玛格丽向杰克递交了辞职信。她在一家很高级的机构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我堂哥也曾经在那里工作呢。”理查得说。
玛格丽这耳听着，那耳就出去了。
“说真的玛格丽，”理查得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真诚表情，“我们这部门里，我也就是和你合作最愉快，最不用费什么心。”他停了片刻，又说，“你也从来不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那，你为什么要到杰克那里去告我的状呢？”玛格丽问，眼睛直盯着理查得的脸。见他眼神恍惚答不上腔，她又问道：“我好奇，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玛格丽在新公司里的工作台对着一扇落地玻璃。外面景色怡人。这里的同事都很好，尤其是老板，厚厚的嘴唇，厚厚的手掌，性格也是相当的厚道。
“玛格丽，你瞧，文件扫描出来了。你来了，我们文件处理的速度快了许多呢！”有一次老板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图像夸奖她。

那一天，她休息时间出去散步，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是我运气好，还是这世上毕竟好人多？”她问自己。
她突然怜悯起凯西和其他几位还要继续和理查得合作的同事们来。
很少评判人的她，突然在心里评判了起来： 有的人，大部分的时间是生活在真里；有的人正好相反，他们大部分的时间是生活在假里。 有的人还好，生活在假里却不自知；最糟糕的是那些有意识地生活在假里的人。他们假，因为他们觉得他们可以从那假里获得什么好处。
她不确定理查得属于哪一类；她只知道，连他说的今年三十五岁的话，她都不知道能不能相信。

身后的树哗哗响了一下，猛然听见有人叫“玛格丽”。那声音有种特别的熟悉感。一回头，就见理查得站在了那里。他左下巴的那个肉瘤子上的细毛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理查得，你，你怎么在这里？”玛格丽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在做梦。
“怎么，不欢迎我啊？”理查得的表情显得有些卑微。“杰克那人太狠了，我受不了。 听说你在这里，这里应该不错。你，你可要帮我一把！”

玛格丽语咽。抬头一望，刚刚还晴朗的蓝澄澄的天空飘过来一片厚厚的云。
有鸟儿在鸣叫。它们叫得很欢快，天上的云对它们没有影响。
天空，总是有云的时候多；云彩是天空的一部分，不是吗。她想。
她看了看理查得，眼睛无意中落在了他那个小圆肉瘤子上。
“我打算把它手术掉。”理查得的眼神很殷切。
她嘴角露出了笑容。

(侨报文学时代）


《蜗居》之我爱 （13） 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