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琴

一把古董小提琴,两个音乐人的爱情,三代人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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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琴 30

(2014-01-19 19:57:05) 下一个

蔡蓉接过话,说:“陈老师,名字起得不错。如果大家没反对意见,我可以开始填《民办学校许可证申领登记表》了。”

我父亲说:“行,早点准备好材料。办学条件一项,就按学校小树林面积写。土地证一到,我们就送去教育局批。同志们,离换届选举还有179天。要分 秒必争。散会!陈老师,小蔡,你俩等等走。”

其他人离开了会议室。我父亲说:“五点多了。小蔡,如果你晚上没什么事 ,就去我家吃晚饭。刚才你刘阿姨打电话过来,说要请你。”

蔡蓉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在一旁干着急,想,我晚上还要与殷晴去看电影哪。

“陈天,你直接送小蔡回家。我得再去忙点事,我会六点半前到家。” 我父亲说完,走了,留下蔡容和我两人。

我领着蔡容向县委大院外走去。半道上,我给罗警官发了我手机上的录音。罗警官回短信说,送省里翻译完了,会发我一份。我俩到了哈雷车旁。我给了蔡蓉备用头盔。她小心地将短发弄齐,戴上头盔,说:“陈天。我们走吧。”

我鼓起勇气,对她说:“蔡蓉,你是好女孩。我不想耽误你,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跟殷晴在谈朋友。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

蔡蓉的眼马上蒙上了一层雾,低头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陈天哥。我有个请求,你能不能让我开一开哈雷。”

我对她提出的要求很震惊,问:“你行吗?”

“行!”

我不忍拒绝她,就把车钥匙给她了。

她两手扶把,娇小的身子跨上硕大的哈雷,将车钥匙插进钥匙孔,解了锁,车的龙头可以转动了。我正担心她能不能将这笨重的车身扶正,只见她先将车龙 头斜置,猛地打正,车身自然就正了。她用左脚收起车撑脚,收离合,放空档,按下车把上的启动钮,哈雷车在她胯下轰响。我看得目瞪口呆。

她一摆头,说:“快上车!”。我跨上后座,怯生生地用两手扶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硬,胯很宽。她挂上一档,轰油门,松离合。我上身向后一仰,哈雷窜 了出去。一路上,我俩颇引人注目,用不少司机用喇叭嘀我们。到家下车时,我在她腰上留了两个湿手印。

蔡蓉还给我钥匙,说:“我一直想骑这辆哈雷,我舅舅不让。今天如愿以偿。谢谢你。”

卢老板是他的舅舅?难怪这车卖我这么便宜。

蔡蓉一到我家,就缩进了厨房,一面做饭,一面与我妈在那窃窃私语。

我看到桌上有个大纸箱邮包,一看收件人是我,没有寄件人地址。我进厨房,问我妈。我妈埋头切着菜,说:“下午来了个快递,是你的。”

纸箱虽大,但不重。我晃了晃它,里头有个硬物。我用手撕开它的封口胶带,用力过猛,手指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流了点血。我将流血的手指放入口吸了吸,打开 纸箱。纸箱中充满了泡沫粒,我从泡沫粒中捞出一把小提琴,它被有气泡粒的塑料膜层层包裹着。我这才想起早上花一百块买了个垃圾提琴。

我抱着纸箱邮包和垃圾提琴进了屋,小心地解开塑料膜。塑料膜一层层地褪下,我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呼吸,从音孔中传出。我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我朝思暮 想的瓜奈里么。我浑身的血液涌上头,差点晕过去。

这略焦的琴头,是高成晓留下的,被细砂纸仔细地打磨过。这琴侧板的小缺口,是高叶民留下的,现在被一种高分子树脂补得齐齐地。指板光光的,没有一根弦。谢 天谢地,这个试图修琴的人没有进一步鲁莽举动,就把琴卖给我了。我迫不急待地想知道,它的音色变了没有,只有再去殷晴的琴行一趟,装上弦,试一试了。我把 这瓜奈里放进琴箱,背上它,骑上哈雷,直奔殷晴的琴行。

我到殷晴的琴行时,天色变暗,已快六点钟,离打烊时间很近了。琴行里只有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端庄女人,穿一身高领黑色长裙,坐在一架大三角钢琴 前。 她见有人来,没起身,只瞟了 我一眼,又低头看钢琴上架着的乐谱了。

我熟门熟路地翻找出小提琴琴弦,G,D,A,E地一根根地安上,定好音。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颤抖,这瓜奈里从垃圾箱里滚过一 回,还能有曼妙的音质吗?

怀着重逢瓜奈里的喜悦,我拉了一曲Fritz Kreisler的《爱的喜悦》。我拉得很糟糕,有很多错,全因为我缺了小指,每到该用小指的地方,就要用无名指代替,如真的要拉好这曲子,指法要打乱 了,重新安置。回去好好练习吧,我想。这瓜奈里的音色依然曼妙,但的确有点变化,变好变坏,我说不准。就像重逢多年不见的昔日恋 人,它的音色容貌依旧,但其言行举止间偶然流露出的许许陌生,禁不住我去遐想,想去探个究竟,它与我分隔天涯的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它遇见了哪些人,那些 人对它好么?

“这琴声好耳熟啊。”三角钢琴前的女人说话了,“小伙子,你拉得一塌糊涂,不配用这把琴。如果不是听你右手功底不错,我会把它从你手中抢下。”

一听她要抢琴,又是识货的主,我马上把琴放入琴箱,合上,落上锁。应道:“这琴不是我的。只是经手一下,请不要说配不配。”

“你是新来的伙计么?”

“不是,我是殷晴的朋友。您是?”

“我是殷晴的妈。”

啊!这是殷晴的妈!看上去这么年青!不可思议!

“商阿姨好!我是陈天。麻烦你告诉殷晴一声,我取了几根小提琴琴弦,改日会将钱付给她。商阿姨,再见!”

“等等,我可以收钱。”

她看了价,算出总帐,我付了款。她看到我左手的断指,吓得哆嗦了一下。我取了发票,提着琴箱,落荒而逃。

当我回到家时,我父亲,我妈和蔡蓉已坐在餐桌前等我了。

他们三人在我来之前肯定谈了好多事,见我背着琴箱兴冲冲地进来,也不问我去哪儿了,只说快吃饭。

蔡蓉神情恍惚地扒着饭,根本不看我。我则心情大好,风卷残云地吃吃吃。我父亲几次想开口说话,我都借口给他们端汤,离开饭桌,给他们一人一碗地 添。当我一人把五菜一汤吃个底朝天时,我妈和蔡蓉都担心地看着我圆鼓鼓的肚子。我打了个饱嗝,说:“今晚,我有话要说。”

我妈和蔡蓉一齐麻利地将桌上的碗筷收干净,与我父亲一起齐刷刷地坐在我对面,等候我这个犯人的坦白。

我拿出瓜奈里,展示给他们看,说:“这把琴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查过,它产于1741年,也就在制琴师瓜奈里去世前三年。 如果把它拿到伦敦拍买行去,至少3百万英磅!”

我父亲耸了耸眉毛,我妈睁大了眼,蔡蓉吐了吐舌头。

“这琴是高叶民的遗物。高叶民,你们都记得吧?”

他们三人一起点头。我妈说:“是你高中的体育老师。”

接下来,我开始讲我为何要去买小提琴,如何在琴行遇上殷晴,如何从地摊上用250块钱买得这瓜奈里,如何修理这琴,林郁音如何求我 给她这琴,我如何拒绝她,我如何因为寂寞去找殷晴,如何与殷晴一齐演奏,以及在她家过夜,一一讲给他们听。

蔡蓉听着不安,叉开话题问:“这琴不是在你宿舍被偷了么?”

“不错。我在网上乱找,居然找到了。我花了一百块钱将它买了回来。”

我妈说:“你跟这琴挺有缘份。你告诉我,这琴还曾从楼上掉下来砸在你头上。”

“没错!曲校长跟高叶民老师吵架,她一气之下从窗户扔下来的,落我头上,再砸在花圃上,才有了这个小缺口。如不是我再那,这琴早就粉碎了。”

我父亲叹道:“这么好的琴在我们县城这个小地方埋没了。”

“埋没了?我看没有。很多人在打它的主意呢。高叶民老师之死可能与之有关。父亲,1996年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父亲回答说:“有点眉目,只是追溯时间太长,很多当时的银行账号被注销,很难找到确凿证据。”

我妈说:“你得将这琴还给曲校长。”

“当然!今天晚上,我要用它给你们拉几首曲子纪念一下,然后将它送到曲老师家。第一首是《爱的郁愁》,也就是小树林里的鬼琴声。”

我正要拉弓演奏,我的手机响了,是殷晴的电话。

殷晴急急地说:“陈天,我妈突然提前回来了。我好不容易从家逃出来,就在你家门口,你快出来,我们看电影去!”

“好,我就来。”我挂了电话。

“你们等一下。”我把琴放在桌上,出门了。

殷晴的车停在我家门口。我上前去,拉开驾驶室的门,对她说:“殷晴,进去坐几分钟。我父母想见你。”

“改天行不行?”

“就今天吧。” 我不由分说地拉她下车,她有点半推半就地出来,关上车门,猛按车钥匙上的电子锁多次,还激活了防盗设置。

我边走边道:“我们小区这很安全,用不着这样吧。”

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为防小偷,就为防刺猬。这次就算他钻得进去,也出不来了。明天,晒他一天,不热死他,也要将他偷听的大耳朵热化了!”

“这么恨那刺猬啊?”

“当然!今天傍晚,我在路上看见一辆突突响的小车,上面有一个小刺猬带着一个大刺猬。”

“哟,你看见我,为什么不叫我?”

“大刺猬的耳朵突然变聋了。听不见有人正用车喇叭嘀他!”

我开门请她入内,关上门,拉她进屋,说:“你要有面对小刺猬的准备。”

在我父母的目光注视下,殷晴的脸红了红,大方地打招呼:“陈伯伯,刘伯母。你们好!”

“这位是蔡蓉。”

“蔡小姐好。” 殷晴的眼光落在蔡蓉略略粗糙的手上。

“殷大姐好。”蔡蓉的目光扫过殷晴眼角的浅浅细纹。

女人之间的交锋真可怕,我想。

“殷晴,你看!我找回这鬼琴了!”我不无得意地拿起琴给她看。

殷晴也很兴奋,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回它了。看来,这琴非你莫属!”

“不!根据高叶民的遗嘱,这琴是高诚的。来,我要用它拉几首曲子,你帮我录下来,作个纪念。”

“好!” 殷晴用手机开始录像。

我从没有将《爱的郁愁》拉得这么糟过。我每拉错一个地方,就顽皮地笑笑,修正了指法,磕磕巴巴地继续。我妈看得直流眼泪,我父亲也叹气。等我拉完,我妈擦 着泪说,我两岁半的时候,爱偷爬院子的小柴门,说要出院门玩。有一次我爬了一半,从门上掉下来,断了一个门牙。止了血后,我又去爬,被我妈发现,冲我妈 笑,脸上的表情与我刚才一模一样,长这么大了,一点没变。

说真的,我并不担心我拉不好琴,因为我发现总有办法不用小指。小提琴最多能同时拉响两根弦,两指按弦,一指用于转换,足够了。我担心的是,这瓜奈里的音色变差了,拉F和B#音时,音孔中传出丝丝的杂音。

我也叹气。 殷晴问,怎么了?

“这琴有杂音,毁了,不值钱了,” 我沮丧地说。

“啊?真的?” 殷晴急了,按我所说的,一拉F 和B#音,果真如我所说,连呼糟糕。

蔡蓉听了听,说:“好像有纸片在音箱内响。摩托车的空气过滤器老化了也是这么响的。让我看看。”她接过提琴,眯着一只眼向音孔内看去,抬头说:“我要一个小手电,和一小段铁丝。殷姐,借我你的小化妆镜一用。”

我跑去拿来手电和铁丝。蔡蓉小心地将小化妆镜探入音孔,用小手电照着,将铁丝弯钩状,伸入音孔。不一会儿,她从音孔的侧板下刮下一个纸片,在音孔 处露出一个角。蔡蓉将它抽了出来。

这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小字。左边是人的名单,右边是银行账号和金额。我一看,1996年在任的丁县长赫然在里头。现任薛县长的名字 也 在内,他当时只是一个科长。

我连忙用手机给这纸片照了相。

我父亲接纸片一看,说:“让高叶民丢命的不是这琴,而是这纸片!。蔡蓉同志,你立了大功!我要召开紧急会议,先走一步。”他小心地将纸片夹进他的 笔记本,放入公文包,急急地打电话给他的司机。

我拿起瓜奈里,又拉了拉F和B#音 ,那杂音完全消失了。殷晴的眼眶有点湿润,说:“我们也走吧,将这琴送到曲校长家。”

我说:“你一人送瓜奈里去就可,我不去了,我见不得他们一家痛哭。”

殷晴点点头说:“也好。”

“我送蔡蓉回家后找你。”

“哼!你们两个刺猬又找机会搂搂抱抱!当心相互扎出血来。”

“殷晴!蔡容是我父母硬扯进来的。我今天跟她说清楚了。”

“哦!你们今天吃分手饭啊。”

“殷晴!别闹了。我只爱你。我和她根本没开始。”

“反正,不要被我抓到你们搂搂抱抱!否则按第四戒条论处!”

“骑摩托不算啊。”

“骑得多了也算!”

殷晴上车前抱着我又要索吻。我说:“这一片有闭路监控电视的。”

“我不怕留下证据!”

“你当着人家的面亲热,刺激人,太没人性!”

“哼,抢老公不能谈人性!”

我只好给她几个热吻,心想,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女人是不是都染上了索吻癖?

殷晴带着瓜奈里开车走了。

我妈给蔡蓉找了件厚外套,又加了条长裤。蔡蓉跨上哈雷车,坐在我身后,手扶在我腰上,轻声说,“走吧。”

开到半路,她的左右两手伸进我的皮夹克,贴着肉,使劲掐拧着我的腰。她的手劲很大,弄得我痛死了。我觉得对不住她,就咬牙忍着。到了她的家门口, 她一摘头盔,用它在我背上 狠狠地砸了一下,将头盔塞进我怀中,不说再见,跑进家门,乒地撞上门。

我看看怀中的头盔,发现它的侧面漆画着两小簇雪白的杜香花。一朵杜香花上有一栩栩如生的露珠。这露珠画得好真实啊,我用手指去拂它,它却消失在我的指尖 上。我又想到这头盔戴在蔡蓉头上万般合体的样子,心中暗想,我也对不住卢老板。我还记得他留给我的话:“要善待它。给它加最好的油。”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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