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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滚滚又两年

(2012-07-27 16:55:25) 下一个

     车轮滚滚又两年

                                            1- 标题的诠释与引子

   诠释 本文内容是连载博文《万水千山十七年》(下称《万》)的继续,标题的“万水千山”与“车轮滚滚”分别源于当时上映的话剧与电影名。《万》文记述作者所在高校十七年的不作为,及“国家需要”的两地分居漫长岁月。本文写照日复一日浪费于远途上下班,历时两年无所事事的“国家需要”。

《万》文提及,十七年教龄并亟待解决两地关系的我,被人事部门按大学生分配处理,回京待命。几乎每天一趟人事局与主管大学生分配的干部打交道。此人得了BH大学人事干部王某的好处,按其旨意拖延,甚至曾敷衍说我正值好年华,应服从国家需要安心在外地工作。我请求尽快安排,只要结合专业,我都服从,他批评我不该强调专业,说咱们国家只有一个专业,我自是不解,他则高调教训:“那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专业”。

他一直不予答复,直到那年除夕,翻年调令过期,才通知我到市XX局报到。此局地处热闹地带、毗邻菜场,方便下班买菜,我阿Q般地知足了。接待人员马上打断了我的遐想,令我到下属某公司报道,离家远了许多。接着,公司又令我到所属的七二一大学,离家更远,我却暗喜,因为也是“大学”,依旧可以教书。总比各路人事大亨曾经安排的公用局靠谱,据说那里的业务是管上下水道、公共厕所以及煤气站等,幸亏公用局领导英明,说我专业不对口,没接受。

已似“天涯沦落人”,只能抛开所有理想,把人生追求降到底线,任“组织”摆布!未到半百已知天命——前途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这样结束了“万水千山”,开始了“车轮滚滚”。

 

                                                2-这里也叫大学

从此早出晚归。当时北京公交车拥挤不堪,没有秩序,脊柱手术后,我很怕挤车,又没法声明有伤,人们会没好气地说:“怕挤坐小轿车去!”为了避免无谓的意外,我只得骑自行车上班。每天往返路程三个小时,玩命蹬车,超越众多小伙子。稍有耽搁,墙上统计表的名字下面就被贴个 “黑旗”。即使在冬季,到了单位也是大汗淋漓,逐渐冷下来,以致不断感冒。如此艰难地跑班,没有创造任何价值。

七二一大学是文革产物,源于1968721的最高指示,大意是:大学还是要办的,但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一时间,全国的大学都招收工农兵学员上管改,复课闹革命。各行各业也雨后春笋般地办起了自己的“大学”,都以最高指示发布日期命名,有个能充当教室的房子,找些人站在台上讲课,大学就算办成了——令过去倾注毕生心血办大学的教育家“汗颜”?

我们的七二一大学坐落于城南的一座古庙,冬季用老式煤炉取暖。人们一上班,先忙着出恭,认为这样利用上班时间比较合算,然后沏茶,看报,课间休息打牌聊天难休止,接着淘米,在取暖炉上煮饭。午饭后,打牌,打盹儿,晃悠到下班,拔腿回家,领导盯着,早一分钟离开都不行。终日无所事事的人们只要和领导关系好,看报就是先进工作者的资本,至少比打牌、聊天、织毛衣、裁剪衣服的更关心政治。我不受干扰地读书,被视为另类。几乎所有同事都安于现状,提醒我不要说这里没事干,别破坏他们“滋润”的日子。都是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何以适应得过且过?   

过去,即便领导不待见,我也被公认是极其称职的高校教师,不理解国家为什么需要调我到这里,但仍尽力服从“国家需要”。一再请示究竟需要我做什么,但迟迟得不到明确答复。我理解“工人阶级”不知道大学该怎么办,以主人翁姿态主动介入,方知这个七二一大学已有一个M班,给我的任务是办E班。我交出了E班必须的仪器设备清单,领导立即答复:“不要讲条件,学大庆嘛,头顶蓝天脚踩大地,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上。已经发给你两本书,这条件很好啦!你什么时候备好课,就什么时候开班。”他把E班成败的责任全推给了我,我立即回答:“什么时候招来学生,我什么时候上课,不光教那两本书,我还负责给他们补习必要的基础”。领导无言以对,转而要求我提个办班计划。既然连计划都没有,为什么说我备好课就开班?我庆幸与他针锋相对,戳穿了他们的盲目和好高骛远。这个行业技术落后,工人素质低,办M班所招的学生也不过是停课闹革命以后的初中程度,再办E班,根本没有生源。办七二一大学不过是个运动,他们不按正规大学的思路考虑问题。

 

                                                   3-“开门办学”            

其实办E班动议于我的到来,觉得有我这个懂专业的,就可满足他们的好大喜功。要我提计划,我必须认真调查研究。走遍了公司所属工厂,证明办E班既不可能,也不必要。换句话说,这个地方并不需要我,于是萌生了离开的想法,呆在这里,于己,是浪费生命,于国,是浪费人才。但是没有任务,他们也不放我走,就为了拉高师资水平,标榜他们的“业绩”。这对于事业心强的我,无异于屈辱。

“大学还是要办的”,但“必须在正确路线指导下,把学校办到工厂、农村、社会”,是谓“开门办学”。“七二一大学”紧跟潮流,M班下厂“开门办学”了。领导责令我参加进去,“取得经验,为办好E班打基础”。工厂在远郊,有班车,乘个把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达车站,每天往返披星戴月。若真有任务,我毫无怨言,而事实上无事可做。领导叫我接近工人,学习他们的优秀品质,让我接受再教育。可是人家忙着干活,闲杂人等晃悠一旁,纯属添乱,还有碍安全。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每天还是看书,以免业务荒疏,日后不能胜任新职。所幸是暂时离开破庙校址,避开了那几位领导“永不瞑目”的监视。然而,每天四五个小时浪费在路上,实在可惜。 

由于留守的和开门办学的两方领导之间明争暗斗,我又被莫名其妙地召回。依旧无事可做,不能创造价值是最大的痛苦,虽非本意,亦感内疚。“万水千山”时,尚能桃李满天下,如今除了劳民伤财,别无效果。一路车轮滚滚时,脑海思绪万千中,前景叵测。街上车辆首尾衔接,不得不在鱼贯的车流里飞奔,母亲极度担心我的安全。我须谨慎,充分体现自身价值的抱负尚未实现,不可因无谓往返中的任何闪失 而有所不测。我不愿因不安排工作而浪费生命,就自己想辙。 

下场调查中,某厂希望我给技术员讲课,并翻译进口设备资料。我说服校长:“这也是开门办学”,他同意了。厂领导通情达理,说备课、翻译都不必来厂,以便于查阅资料,又免去路远迢迢之劳。我很自觉,最短时间里完成任务,开出课,交出翻译资料。工厂极为满意,提出调我来厂。七二一大学当然不放,一来怕行内说他们没事干才会放人,二来留着个老大学生有助于炫耀师资水平,所以很快就召回了我。

 

                                                       4-终于“结合专业”          

被召回后,七二一大学状况依旧。我跟校长说,E班招不来学生,调研结果也说明不急需这方面人才,这里没有结合我专业的工作。校长未置可否,不过,后来发生的事足以证明他听进了我的意见。

招了一个技工班,学生都是北京称之为“老泡”的孩子,是家里受宠的 “老疙瘩”,被照顾不必“广阔天地炼红心”,“红小兵”出身,以“红卫兵”为偶像,都喜欢“造反有理”。一天,一群小男生围着我的自行车指手画脚,同事警告说他们正琢磨拆掉我的车座,可谁都不敢管。我走近他们,和气地打招呼,问长问短,说学习中有问题可以找我,他们倒不好意思胡来了。

不久之后,这群男孩前来找我,为首的说:“听说老师高明,教室里日光灯不亮了,您给修修?”他在套用革命电影《决裂》里,农民对讲“马尾巴功能”的老教授所说的台词。我笑了,觉得他幽默聪明。虽未修过日光灯,也应承下来。来到教室,不顾脊柱手术造成的不协调,努力爬上放在桌子上的椅子,把日光灯鼓捣亮了。他们服了,没想到女老师能干这活,从此对我友好,不再琢磨整我。

校长受学生启发,后来开大会装扩音喇叭的美差也归了我,他很得意:“这都是结合你专业的工作”,我得感谢他记得我提的意见。

                                             5-这里绝对突出政治          

领导积极响应号召,大抓批林批孔运动,又莫名其妙地批周公、批宋江,“革命”越来越深入,进入“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开门办学的大队人马也被及时召回,所有人全时开会、写大字报,大批判、大辩论。每个月开多少批判会,写多少分大字报,校长都要向上级党委汇报,志在争当行内先进。我实在写不出大字报,因为林彪是堂堂执政党在党章里确立的接班人,毛泽东思想是照妖镜,都没照出这个妖,我能批判什么?孔夫子是儿时尊崇的古人,解放后知道他是封建儒家,后改称孔老二,成了革命对象。传说批孔是江青等人针对周恩来发动的,当时认为他是人民的好总理,还没什么负面看法。

政治形势匪夷所思。统帅说“人才难得”,邓小平就出山了。电视新闻第一次播出他讲话时,公共电视房里一个小孩说:“他是坏蛋,有一本书,书皮上画的就是这个人,手里拿一条毒蛇,他放毒。”邓掌权时,周、朱、毛三巨头相继谢世,是邓给周致的悼词。不久又说他掀起了右倾翻案风,是“四五事件黑后台”,于是运动全民“反击右倾翻案风”,邓小平落马,又成了“坏蛋”。那时我不知该怎么批邓,“以粮为纲,以钢为纲”没错吧,不抓农业,任人口大国坐吃山空?不抓工业,怎能自立于世界之林?邓靠抓阶级斗争起家,会忘了以阶级斗争为纲?至于黑猫白猫,不抓耗子或抓不着耗子的总不是好猫吧。越想越不会批判,困惑中,仍尽量不荒疏业务,偶尔看报以示关心国家大事。

校长抓典型说:“你文化最高,可就是你,一张大字报也不写!”好心的同事悄悄告诉我,校长召集积极分子开过会,说我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典型,让他们跟我划清界限。他提醒我赶快写大字报,说很容易,“天下文章一大抄”,抄报纸就行,不过,抄人民日报太显眼,可以抄甘肃日报之类。经验的核心是“抄”,我怕抄报容易重复,要来其他单位熟人的大字报底稿,上班时间抄写,权当练习毛笔字。

领导带动大家玩儿命紧跟,今天写大字报歌颂,明天再反戈一击,浪费了大量纸张。更遗憾的是,重金难买的光阴白白流逝,后来方知,世界,在这期间突飞猛进。

 

                                              6-下达了“政治任务”      

校长苦于琢磨不透变幻莫测的形势,又以“紧跟”为己任,就去名校看大字报,想从字里行间受到启发。名校毕竟是名校,大字报琳琅满目,量多质佳,不乏“小道消息”,校长大开眼界,宛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他认准我文化高,从此派我及时摘抄敏感内容,隔几天给他送一次稿件,说这是给我的政治任务。我住在高校区,担此重任,可大大减少上下班路途的时间,有条件做些自己认为有益的事,堪称美差。我欣然服从,但并不释然:“国家就需要一个大学教师干这个?” 我不甘心这样浪费生命,无法安于现状。

                

                                                  7- 四月五日前后      

周恩来逝世,国人痛悼。我不例外,那时很崇拜他,虽然向他反映两地问题的信被退,受到人事干部的刁难,但我还是相信只有他在乎知识分子,他走了,似乎没了指望,难有落实政策之日。

不顾上下班路程本已很远,我绕道去天安门广场。悼念的人群水泄不通,花圈、诗抄层层叠叠,却是气氛静谧,秩序井然,人们由衷地悼念周恩来总理。四月五日,执政的四人帮出动军警干预,说有人放火烧了广场东南角的邮局,还弄出了几个救火、保护国家财产的英雄,到处做报告。各单位都追查参与者,去过天安门的必须交代,我觉得无聊,没理这个茬儿。校长个别审问我,激起我万丈怒火,没好气地回答:“去过,每天都去,天安门是我上下班必经之路。”其实我不必经过那里,只是想教训浅薄的校长,抵制人人过关的“统治”。没给校长说话的机会,我就借题发挥,滔滔不绝抱怨起上班路远,又没正经事干。人们被我镇住了,不仅校长,所有的人都怕我把事儿闹大,影响他们的舒服日子。校长怕我揭穿单位的内幕,不敢再调查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荒唐单位,也能长篇大论地总结业绩,一级一级地邀功请赏。由点及面,我恍然觉得全国成了个大骗局。试想乘坐飞机俯瞰神州,这里一群人打牌聊天,那里一群人胡乱写大字报、开批判会,社会停滞,国库日空,国家前景不堪设想!

很多人担心毛主席的健康,说万一死了中国就要乱。我相信地球离了谁都转,明显感到他在一天就有人横行一天,不如彻底乱个水落石出,这只是想法,跟谁都不敢说。不出所料,果然有人横行,那就是四人帮。十一届三中全会宣告了四人帮垮台,举国欢庆。

 

 

                                                      8- 曙光隐现             

“人才难得”的邓小平重又执政,坊间传阅的邓大人讲话,谈及科技人才归口,似能看到隐现的曙光,或许对我的前景有利。    

我继续承担“政治任务”,隔三差五地摘抄大字报。私心使然,我重点收集关于专业归口的内容,试图说服紧跟形势的校长,放我“归口”。组织干部老祝真是好人,他理解我上班远,又无用武之地的处境,支持我调走。我早有此意,但思想保守,认为应由组织合理调配。他说:“你不提出调动,我们主动放走你这个老大学毕业生,以后就别想跟上面要人了”。他告诉我,得自谋出路,“组织不会替你找工作”。本以为旧社会才自己找事儿呢,经他指点,我犹如旧社会的失业者,开始找事儿了。北京户口已经解决,找事儿应比以前容易吧。

 

                                                    9-梦境般的机遇 

一天,我们一家三口外出回家,先生蹬车,女儿坐前车樑,我坐后货架,郊区没有警察,我们就明知故犯了。如此高效代步工具引人注目,吸引了马路对面一位女士的目光。定睛辨认,原来是几十年前的小学同学,我脱口喊出她的名字。她惊讶我的记忆力,因为我俩不同班,仅只一个学期同校。她正找地方给自行车打气,我家有气筒,离的也不远了,于是边走边聊。得知我还在“找事儿”,她感慨:“我以为你这么出类拔萃的人肯定入党做官,想不到落得如此地步!”

出类拔萃我不敢当,但可无愧地说,我知进取,喜迎挑战,责任感强,知识基础和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可是在“知识分子不是太多,而是太少”的偌大中国,却没有我发光发热的机会。我的母校BH正在大张旗鼓地解决市内“两地关系”,但仍无视于我,毫不关心他们的骨干教师——我丈夫的实际困难。

这位老同学所在单位因唐山地震有了进京指标,她愿推荐,我立即给她履历。其时她住在名牌大学校园内的父母家里。其父是该名校教授,认为我适于从教,问我是否愿意调到T大学。BH人事干部屡屡无故刁难,早就迫使我做梦都想找个更好的去处,只是不知应是哪里。T大学是我从未想过的,TBH相距很近,我是BH的两地关系,T大学门槛又高,会接受我吗?老同学的父亲文革挨整,尚未落实政策,说等他“解放”了就推荐我。我真感谢这父女俩,他们使我有望回归最热爱的职业,有了联系顶级大学的抱负。

两地关系绝对是中国特色,老外不可思议,也绝不接受,我们则无条件服从,因为这是“国家需要”。近二十年,我牺牲个人利益,服从了国家需要,但始终没看出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因为“两地”,我不得不分心去找组织,浪费了不少时间;因为“两地”,我被视为不稳定分子,失去培养提高的机会;因为“两地”,我被当做“抢险队”使用,专业动荡不定。解决两地本是正当要求,我却因此成了“被告”,罪名至少是“不能正确处理个人与国家的关系”。工作的极不稳定,政治的无形压力,家庭聚少离多,历尽曲折艰辛,我已心力交瘁。毫无希望的逆境中,我都从不怀疑“有志者事竟成”的信念,如今友人相助,虽离“花明”尚远,但似“柳”已不“暗”,要紧紧抓住这梦境般的机遇。

教训使然,我叮嘱丈夫不得走漏风声,以防该校人事干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10- 谋事在人          

青少年时,我仰望过这所顶级大学。高考成绩足以考取任何名校、任何热门专业,但我服从了“党”的需要,自作主张更改了填好的志愿,放弃了上名校的夙愿。如果能到名牌大学任教,则可弥补当年愚昧造成的遗憾,因而努力争取。这所大学里有我许多老同学,他们珍惜我热心从教的事业心,也了解我的业务能力,纷纷极力推荐。一个负一定责任的学长,更直接促进人事部门调档。

问题来了,如果七二一大学不同意放我,档案调不出来,T大学就无能为力了,我必须说服校长。挣扎近二十年,我好像变聪明些了,要想成事,得讲策略。校长的特点是“紧跟”,凡上级旨意,理解的、不理解的,他无条件执行,认为这样就是党性强,就是好党员、好干部,我就从这个薄弱环节突破,学着面带笑容,不急不躁。

初到“七二一”时,我并不在乎它不正规,只想好好干,可是始终没有任务,连学生也招不来。我也负责地在全行业调查,得知文革中,大批家庭妇女响应“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家里吃闲饭”的号召,参加了工作,大都安排在这个以手工业为主的行业,如果办E班,并全行业推广先进技术,则将导致80%工人失业。这里并不需要我,这个强硬的背景,让我底气十足地请调。

我跟校长说:“我遵照毛主席的教导注重调查研究,调查结果也汇报过了,这里用不着我,而T大学急需教师,我给过您邓小平号召专业人才归口的讲话,您一定领会了精神。”校长连称应按邓大人指示办事,我借势鼓动:“调到T大学我能更好地为国效力,您办成了E班,可以借调我回来任教。”校长果然中计,大公无私地说:“全国一盘棋嘛!咱们听小平的话,专业归口,我们同意放你。支援T大学,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校长申明大义出我意料,心里怀疑是否当真,我趁热打铁,添油加醋地投他所好:“校长以后需要传单,我还继续给您收集。”他高兴地说:“你就算是咱们派到T大学的联络员吧!”他毫不怀疑这个国家将永远“革命”下去。

就这样蒙混过了基层关,突然可怜起校长来了,因为蒙了他而生歉意,心里说:“校长啊,对不起了,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近二十年争取解决两地问题的努力,竟不如这不到半小时的忽悠,真是“苦干”不如“巧干”。不过,这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还得过上级党委的关。正发愁上哪儿去找党委书记,组织干事老祝向我透露,公司党委那天上午在学校附近的临时会场开会,是见书记的好时机。我当机立断,以破釜沉舟的架势闯进了会场。

与会者二十余人,书记端坐正中,委员们众星捧月般地分坐两旁。顾不得书记的威严,抢在开会之前,直冲书记大声说出了我的要求。书记打量着我,不假思索地说:“你去找单位吧!有来调档的,我们就放。”他忙着开会,草率地打发了我。我匆忙道谢,奔出会场,立即打电话给T大学的那位学长。在他督促下,T的人事处次日就调档了。这次是钻了党委书记的空子,有人说党委书记就是这儿的“爸爸”,说一不二,他不知道T大学已接受我,当众承诺,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我看到了曙光,仍不敢相信事情顺利,不拿到调令不能算成功。调回北京的过程中,四处奔走,如大海捞针;只能出示工作证说明我是好人,那时人们警惕性极高,一个中年人到处乱窜,谁敢轻信你不是破坏分子?没有公函,任何单位都可不予理睬,有幸被接待,也只能毛遂自荐。现在容易多了,T校友好倾力引荐,帮我探听虚实,随时透露进展情况,我耐心守候消息。

 

                                                     11- 周折                 

T大学人事处发现我的档案不完全,在CD大学漫长十七年的材料不翼而飞。我即刻联系CD大学,确认消失的材料在BH大学声称调我时,无误地随档案发给了BH的人事部门;后查明,BH大学将档案送交人事局时,人事干部王某抽出了我十七年高教生涯的部分。说不定正因为此,我才被当成了大学毕业生?关于此事,BH人事干部拒不承担责任,说他们以为那部分材料是专寄给BH的,所以留下了。既然不接受我,凭什么扣住我的档案材料?其强词夺理昭然若揭。我无从追究他们以机密为掩护的勾当,幸而CD大学有关部门和人员一如既往地支持,为我重新补写了十七年的鉴定。

就因为我了解到BH人事干部王某的不正之风,他们拒我于校门之外还嫌不够,简直是置于死地而后快,竟敢销毁他们认为有利于我的材料,连起码的职业道德也不具备,这就是机要部门挑选的“特殊材料”!人事干部王某的违法行为竟不受追究,后来还被调到一个一般院校升了官,难怪有道是,管人事的不办人事。想来后怕,这次如果没有好友相助,尽知内情,如果CD大学不肯补写材料,一切努力又将因BH人事干部的卑鄙,而付之东流。

为了保险,开始联系T大学时,我见了该校三个系的负责人。校方同意接受之后,三个系都想安排,人事处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就把档案压了下来。那位学长了解到这种情况,立即向上级反映我尽快工作的迫切要求,希望不要因此延误。我又直接去见人事处长,他说校级领导已拍板,将我分配到专业对口的A系,但希望我在原单位提级,不占T校的指标,所以暂缓发出调令。我立即表明不愿继续浪费时间,哪怕连提三级,也不愿在那里多呆一天,况且,原单位也不会把提级名额给予将要调离的人。教训证明,夜长梦多,我一心找个正经去处发挥作用,宁愿放弃个人的其他利益。

 

                                          12- 引以自豪的调令       

T大学很快发来调令。解决两地问题中,离奇的变故让我余悸难消,忙去报道,真正落实心里才踏实。

收到调令那天,恰逢伟大领袖冥诞,本是其政策的受害者,倒像是托了他老人家的福,奈何“敬祝万寿无疆”已不现实。

调令上,调动理由一栏里,醒目的四个大字是:工作需要。不是照顾夫妻关系,而是工作需要。做为独立人才调入顶级名牌大学,我感到无比自豪——空前地真正被国家需要了。

好朋友们也为之兴奋,说继“万水千山”、“车轮滚滚”之后,该上映“锦上添花”了(也是耳熟能详的电影名)。我则自知,从“万水千山”熬到“车轮滚滚”,不过是解决了最起码的两地分居问题,无“锦”可言,岂有“添花”?我只想切切实实地工作。令我欣慰的只是,历尽曲折艰辛,重归理想岗位,堪比欲火重生。我感谢或多或少帮了我的朋友,向他们保证:努力从教,不负众望。

 

                                             13- 终于扬眉吐气        

两地问题的解决如此艰辛,主要因为BH大学屡屡刁难并故意破坏,所以联系T大学始终保密。调成之后,消息不胫而走,BH校园里关注者颇众,我的事一时成为“头版头条”。人们纷纷指责BH把属于自己的人才给了更知名的T,舆论给人事干部和某些领导造成不小的压力。有人羡慕嫉妒恨,也有人主观认为我只是调到了T大学的附中。个别人担心我在排外的T大学呆不下去,劝我别往那风口浪尖里走,我回之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有人猜测我走了后门儿,不过没人相信,若有后门儿,何苦受BH十多年的刁难?

BH人事干部长期刁难,早已使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调到比BH更好的单位。至于是哪儿,没有想得具体,心里自是留恋高校。为之奋斗中,似乎既不敢想暗下的决心,也不敢念心里的留恋,其实则始终默想默念。至此决心与留恋同时梦想成真,人生征途竟能柳暗花明,犹如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长期悬而未决的两地问题,使我饱受议论:政治上有问题啦,业务上不顶用啦,甚至有诽谤性的传言,总之,有人似乎愿意把调动不力的原因归咎于我个人,我一直忍着。调入T大学,所有猜疑、诽谤、无稽之谈,一律不攻自破。在BH大院里,赞美之声不绝于耳。我终于扬眉吐气地出出进进、来来往往,人们刮目相看,我不再厌烦这里勾起不悦回忆的一草一木。

 

                                            14- 承上启下之结语        

这两年里,也有过幸福。七二一大学就在父母家附近,每天中午都能回家。我不愿劳累他们,吃了饭再去,父母不高兴了,执意要我与他们共进午餐,餐后,母亲抢着洗碗,让我与父亲聊天,聊国内外形势,而更多的是父亲为我调工作的事出谋划策。调至T大学后,父亲没有了牵挂,永远地离开了。我昼夜兼程忙于工作,极少顾及母亲需要温暖,十年之后,母亲也随父亲而去。车轮滚滚两年的幸福时光竟成绝享,此后不再。 

 

从山重水复疑无路,到柳暗花明又一村,这话概括了我车轮滚滚两年的过程。但我丝毫没有熬到头了的轻松感,深知这是新征程的开始。不信,就请关注下面或许叫做《路与桥》的长篇,接下去的岁月更艰辛,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前不久,希拉里用了这句话,我担心等我发表出来,准有人以为是我学她,可是我差不多二十年前就这样比喻那段人生路,三年前就想好了《路与桥》这个题目,幸而还留有部分当年的手写底稿可以为证。当然,也不是她学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应是所有奋斗经历的贴切描述。

也许我会换个题目,苏格拉底说:“逆境是磨练人的高等学府”,T大学历程的描述或可命题为《逆境——磨练人的高等学府》——那真是个磨练人的去处。不过在没想好之前,似不想改变初衷。

至于逆境事如何,有朝一日必分解。熬过逆境不容易,叙述起来也艰难,成文需要假时日,半年或可见倪端。

 

                           2012-03完稿于北京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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