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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我的缅甸岁月 14 -- 国中国与缅甸的纳兰性德

(2013-06-06 12:41:03) 下一个

(十四)丁茵 Thanlyin,缅甸领土上第一个天主教王国


与仰光一河之隔的丁茵是缅甸的一座重要港口城市。1925年,乔治•奥威尔在这里当警察的时候,它还被称作沙廉(Syriam)。那个年代,沙廉是一座繁华而兴旺的城市,英国人和美国人在这里修建了大型炼油厂,闻名世界的“缅甸石油公司”(BOC)却为英国人所有,它也是现在石油工业巨头 —— 英国石油(BP)的前身。BOC在缅甸一直运营到了1963年,在奈温军政府实施“走缅甸特色的社会主义”时,被没收充公了。

 


丁茵的市场

今天的丁茵已经变成了一个安静休闲的城市,是仰光人周末朝圣拜佛的度假地,城外不远的地方有几处香火旺盛的寺庙,收藏着佛祖的头发或舍利。几家缅甸国营的炼油厂还在继续生产,但规模都不大。炼油厂的员工居住在当年英国人的宿舍区里,有门卫把守,当年那些英国石油高管们盖起的洋楼当然是被炼油厂的领导们占据着。


 

从仰光到丁茵就是搭这样的汽车。

从仰光到丁茵可以乘坐勃固河上的渡轮,当年奥威尔来往于两地时就是搭乘这条线的渡船的。不过,20年前由中国援建的丁茵大桥修通后,汽车便成为了最便捷的运输工具。从仰光过去的公共汽车有很多班次,时间只需不到一个小时。大桥下的勃固河里,至今还埋藏着几百年前西方人试图抢走的、仰光大金塔里的巨型铜钟,我在缅甸的时候,看到意大利的水下打捞公司正在对河底进行打捞前的探测。

 


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小贩。


我去丁茵走一趟的想法纯粹是一时兴起,那里不是一个对外的旅游城市,很少有外国人前往。在丁茵,你不用奢望找到能说英文的人,而我想看的地方又没有准确的地址。汽车上的售票员走过来向我说了一通缅甸话,我猜他是问我在哪里下车,便把酒店小伙计给我写的缅文“丁茵”拿给他看。售票员看过后,又对我叽哩哇啦说了一通,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圈,然后耸耸肩,我从他的表情里大概能猜出,丁茵地方很大,他想知道我要去的具体地点或站名。

我用英文说出“教堂”,他摇摇头。我又说:“葡萄牙人的教堂。”他还是摇摇头。我又用手比了一个十字架,然后做出祷告的姿势。一车人哈哈大笑,接着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最后,终于有人顿悟地大叫一声,噢!然后用缅语跟售票员说了一堆话。

我最后被扔在了丁茵的一个“摩的”休息站,售票员指了指在大树下聊天的一群男人,全车人目送我下车,如释重负。公交车绝尘而去。

树下的男人们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用磕磕绊绊的英文问我,“你要去哪里?”哈,终于有人可以沟通了!我迫不及待地说:“葡萄牙人的教堂。”

他踱过去跟一群人讨论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问:“山坡上?破旧的?”我急忙点点头,其实,我并不知道那座教堂的样子,只听说它已变成了废墟。当年葡萄牙人在这里建过不止一家教堂,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它们基本都已消失,剩下的,也早已破旧不堪了。

我们谈好了价钱,握了一下手,他介绍说自己名叫丹慕。摩托车在崎岖的小路上转过几个弯,穿过炼油厂的宿舍区时,丹慕向门口的警卫点点头,就长驱而入,一路骑上了坡顶。

 


葡萄牙教堂遗址

十六世纪末期,在哥伦布和麦哲伦相继进行了航海探险的一个世纪之后,欧洲列强加紧了海上霸主的争夺。后起之秀荷兰与老牌帝国葡萄牙在印度洋沿岸展开竞争,缅甸西部的阿拉干(今若开邦)正好利用了这场海上竞争,成为富甲一方的王国。阿拉干的财富主要来自于海上抢劫,并将港口作为欧洲人贩卖奴隶的中转站;阿拉干趁缅甸东吁王朝内乱之机,夺下了缅甸的部分沿海地区,包括仰光一带,还建立了强大的海军舰队,并征召葡萄牙的自由枪手们,在通往亚洲的海上要道 —— 马六甲海峡一带大肆抢掠别国船只。

在阿拉干国王的抢劫部队中,有一位来自里斯本的冒险家,名叫德布里托(Filipe de Brito e Nicote)。他出身于一个贫穷家庭,年纪轻轻就跳上了一艘驶向南非的海轮,开始去实现他摆脱贫穷的发财梦。等他到了阿拉干、加入王国的海军时,他已经从一名小船员成长为一个极富经验的水手和战士了。不久,他就被国王提升为舰长,带领阿拉干的士兵,横行在印度洋上。

但是,德布里托并不甘心做一名南亚小国的雇佣军人,他的野心更大,希望着有朝一日能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这个时候,葡萄牙人已经占领了印度的果阿和锡兰,差点还拿下了高棉的沿海港口。德布里托清楚,马六甲海峡是连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关键通道,如果在缅甸南部建立一个根据地,就可以扼住马六甲的咽喉,让过往船只自动上贡。荷兰人马上就会来的,这一片沿海地区留给他的机会不多了。

 


废墟中心是两名传教士的墓葬。

于是,他向阿拉干国王要了100艘战船和2000名士兵,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沙廉。德布里托在沙廉招贤纳士,征集了一众来自葡萄牙的亡命徒,加上缅族人、孟族人、非洲人、印度人,组成一支多国部队。他在沙廉修筑了城堡和护城河,之后,就不再理睬阿拉干国王了。德布里托带领部队,不断骚扰缅甸内陆城市,抢掠财物。他摧毁了许多佛塔和寺院,逼迫众多僧侣还俗,并让他们和周围的百姓们改信天主教;他把从寺庙里抢来的大钟融化掉,回炉重铸成大炮和炮弹;他甚至从仰光的大金塔天台上,抢走了孟族国王送给寺庙的一口巨大铜钟,不过,在他试图将铜钟通过勃固河运到沙廉时,大钟翻进了水里,就在今天丁茵大桥那个地方。(缅甸人后来曾进行过几次打捞,但都没能成功。)

1603年,德布里托正式宣布脱离阿拉干,自立为沙廉国王,在缅甸的土地上,建立了葡萄牙人的王国。


丹慕沿途给我指了一些凸起的残墙,说那是旧城墙的片段。但山坡上的教堂也没什么可看的,这块地方本应是德布里托称王时的王宫所在地,可惜杂草萋萋,看不到任何遗存了。

 

 

我在教堂的废墟上只停留了20分钟,就带着遗憾离开了。在回程的车上,我不经意地问丹慕,是否知道一位缅甸王子的墓地在哪儿,他反问我道:“你是说纳辛囊?”

正是纳辛囊啊!我原本以为这位王子的墓地在仰光附近的什么地方,却没想到丹慕点点头说,应该就在丁茵城往南约15公里的地方。不过,他还是先开回到了我们上车的“摩的”休息站,和树下等生意的那群司机们热烈讨论了好一阵,这才让我坐上车去。显然,纳辛囊墓也是游客罕至的所在。


 

斋考宝塔坐落在丁茵城南边公路旁的一条山脊上,它的样子是模仿仰光的大金塔建造的,具有相似的结构和气质。丹慕带着我直接爬到半山腰一座废弃建筑前,指着一块牌子说:“这上面写的就是纳辛囊纪念塔,下面应该就是他的墓地了。”

我从牌子上的缅文数字中读出:1578年到1612年。“为什么是1612年?我看到历史书上说,他是1613年死的?”


 

丹慕对我的问题未置可否,只是嘟囔了一句:“咳,缅甸的历史……谁知道呢?”

塔的四周被铁丝网拦着,丹慕说,这里从几年前开始,就禁止游客参观了。不过,他还是绕到塔的后面,找到护栏的一处缺口,带我钻了进去。
 

 

纪念塔上的雕刻已经模糊不清。

这座纪念塔简直就是当之无愧的“废墟”!它丑陋地矗立在野草丛中。塔的顶部和后墙都已经坍塌,地上散落着掉下的红砖。通过一个狭窄的门洞,可以沿楼梯登上二楼的平台,但上面臭气熏天,除了鸟粪和杂草,什么也没有。二楼的门洞旁有一些石刻装饰,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基本上看不出原来的图案了。

我禁不住问丹慕:“怎么会没人保护啊?”


“政府的钱不够用。”

我接着问:“你了解纳辛囊?”

“当然了解。他是我们缅甸的著名诗人,中学生课本里都有他的诗。”

“你知道他和葡萄牙人的关系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丹慕说得没错,纳辛囊是一位诗人,而且应该是缅甸古代最著名的诗人了。
btw,他给我的感觉像清代词人纳兰性德。纳辛囊也是一位王子,是莽应龙大帝的孙子。纳辛囊7岁开始随军出征,14岁跟着叔叔莽应里远赴暹罗。后来却随父叛乱,亲手杀死了叔叔莽应里。他后来与葡萄牙人德布里托结盟,试图割据一方,后来莽应里的儿子阿那毕隆重新统一缅甸,并亲率大军打到沙廉。

纳辛囊与德布里托负隅顽抗,誓死不降。就在阿那毕隆攻陷沙廉的前一天,纳辛囊作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宣布自己放弃佛教,该宗罗马天主教,并在一名牧师的主持下,正式接受了洗礼。

攻打沙廉堡的战役异常惨烈,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阿那毕隆活捉了纳辛囊后,不计杀父之仇,而是劝说纳辛囊改“邪”归正,回去继续作他的太守。纳辛囊断然拒绝,声称自己已受洗礼,愿随自己的“亲兄弟”而去。阿那毕隆鄙夷地甩给他一句:“你宁愿做洋人的奴隶,也不愿做同族皇帝的顺臣。好吧,去死吧!”便下令砍了纳辛囊的头。

如果纳辛囊的尸体真的被埋在这座纪念塔下,如果真的是阿那毕隆派人料理了他的后事,那也应该算是一种厚葬了。
 

 


 

丁茵城里现在还有几座天主教堂,居民中看来还有不少信众。

由于毁坏寺庙在缅甸被视作罪大恶极,德布里托遭受了最严酷的穿刺死刑,在他曾经的王宫前,身体从上至下被穿在一根竖立的木杆中。在极度痛苦中,他居然坚持了两天才断气。

德布里托是第一个在缅甸佛教领土上建立“邪教”王国的西方人,他的影响是,缅族人从此对西方宗教极度排斥。后来,意大利天主教和美国基督教浸信会的贾德森convert克伦人和克钦人,缅族人面临国家又一次被信仰分割的局面。此后军政府对克伦、克钦等少数民族试图独立采取坚决镇压的态度,就不难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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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豆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agoodday的评论:

这可是缅甸史书上记载的,德布里托遭受极刑是因为毁坏寺庙及强迫佛教徒该宗。

再说当时就连阿拉干也是外国啊,这块地区颇有些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意思,今天属于孟族,明天属于阿拉干,后天也许就被缅族占了.....德布里托跑去建个小王国,并非他获极刑的主要原因。
酸豆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何仙姑的评论:

你说特纳卡啊,我也买了,现在还在用,相当不错:)
agoodday 回复 悄悄话 我不同意你对“德布里托遭受了最严酷的穿刺死刑”的解释。
“毁坏寺庙”固然在佛教中属于大的“恶业”,但这个葡萄牙人德布里托在战败后被处以“最严酷的穿刺死刑”因是由于他在缅甸的国土上建立他自己的王国。
佛教认为“杀父母,使佛见血”等属重业,是会受到报应的。但这个报应并不是“佛教”强加在你头上的,而是你做的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恶果。
你就是不信佛,不在一个佛教国家,“杀父母”或杀人能逃地过惩罚吗?
异族人跑到别人国家建立个自己的小王国,会有什么结果,建议你看电影《勇敢的心》。那是在英国啊。
何仙姑 回复 悄悄话 大金塔太过于金壁辉煌,我倒是更喜欢这些素朴的遗址。
那个男孩子脸上擦的防晒面儿,挺有意思,据说全民皆用不分贫富,我也买了一些回来,在机场买了两盒贵的,结果回到家里一看都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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