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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眼光看法国骚乱

(2026-10-20 16:39:24) 下一个

 

法国街头的火光尚未散去,世界各地的解释已经纷至沓来。

有人说,这是移民政策失败的结果;有人说,这是中东战争推高油价、生活成本失控的必然反应;有人说,学生抗议是因为教育经费不足,年轻人看不到未来;还有人说,一个税负沉重、福利支出庞大的国家,为什么仍然不能让普通人过上安心的生活?

俄罗斯则站在一旁,反问欧洲:你们平日里高谈人权、民主与言论自由,如今自己的街头也燃起了火焰,又该如何解释?

同一场骚乱,竟然有这么多种解释。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两千多年前庄子在《齐物论》中写下的那句话: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庄子大概不会急着回答法国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许会先问:我们为什么总是如此急于认定,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

一、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是」里面

特朗普和万斯把目光投向移民。

在他们看来,法国的混乱证明了大规模移民、文化融合困难以及边境管理松懈的后果。这个解释符合他们长期以来的政治主张,也能为美国自身的移民政策提供论据。

马克龙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法国学生抱怨学校设施老旧、教师不足、教育资源投入不够;劳动者面对食品、住房与能源价格上涨,发现工资越来越难以支撑原有的生活水平。中东战争冲击能源市场,又给本已紧张的家庭预算增加了新的压力。

于是,马克龙强调战争和经济环境,试图说明法国社会的困境并非完全来自国内治理。

学生也有自己的解释。

他们会问:一个国家为什么不能为下一代提供像样的教室、足够的教师和公平的教育机会?如果学校的基本条件都难以保障,政府却要求民众理解财政纪律,那么这个社会究竟把什么放在优先位置?

还有一部分不满者认为,自己缴纳税款,辛勤工作,却依然无法获得足够的福利和公共服务。

俄罗斯的说法则是:法国发生骚乱时,政府强调恢复秩序;俄罗斯发生抗议时,欧洲却经常从人权角度批评俄方。这是不是双重标准?

看起来,每个人都有一套完整的逻辑。

然而,庄子所说的「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恰恰提醒我们:一个人之所以认定自己正确,往往因为他站在某个位置,看见了某些事实,却没有看见其他事实。

特朗普看见了移民问题,却未必因此解释了学校经费不足。

马克龙看见了战争对能源价格的冲击,却不能因此免除政府对教育、财政和公共服务的责任。

学生看见了学校的困境,却未必需要承担整个国家财政平衡的责任。

俄罗斯看见了西方批评别国时可能存在的选择性标准,却不能因此证明俄罗斯自身的一切做法都经得起同样的检验。

每个人所看到的,都可能是真实的一部分。

问题在于:当我们把真实的一部分当成全部,就开始从观察走向偏见,从解释走向争辩。

二、法国真正的困境,也许不在于钱多钱少

法国是一个公共支出比例很高、税收和社会保障体系也相当庞大的国家。

按照美联社2026年10月20日公布的经济数据,法国政府支出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57.2%,税收及社会缴费约占GDP的45.2%,公共债务约为GDP的119%。

这些数字本身不能证明法国治理失败,却揭示了一个难题:当国家已经征收大量税款、承担广泛的福利责任,却又面临高债务、低增长和财政赤字时,政府究竟还能拿出多少资源来回应新的社会要求?

这时,问题就变得复杂了。

学生希望增加教育投资。

教师希望改善工作条件和待遇。

劳动者希望工资能够追上物价。

家庭希望住房、医疗和生活成本不再成为沉重负担。

纳税人希望自己的钱得到有效使用。

政府则要面对债务、预算赤字和金融市场的压力。

每一项要求单独来看,都有可以理解的理由;放在一起,却可能形成难以调和的冲突。

多增加教育投入,钱从哪里来?

削减公共支出,哪些群体必须承担代价?

提高税收,谁来支付?

减少福利,又会影响谁?

继续借债,则把部分成本留给未来。

这不是简单的善恶之争,而是公共资源、现实需求和未来责任之间的矛盾。

庄子的思想在这里提供了一种观察方式:不要因为自己同情学生,就认为所有财政约束都是借口;也不要因为理解政府的财政压力,就认定学生的诉求不切实际。

理解一方,并不等于必须否定另一方。

真正的困难,恰恰在于怎样承认各方诉求中的合理部分,同时辨认其中的限度。

三、从「人权」争论看彼此的是非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借法国骚乱反问西方:既然法国政府也要制止暴力、维护秩序,那么人权与言论自由究竟应该如何理解?

这个反问确实提出了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如果人权是普遍原则,那么它就不应该只在批评对手时才被想起。

法国政府不能因为自己属于民主国家,就自动获得免于人权审视的特权。俄罗斯政府也不能因为西方存在执法争议,就自动免于接受同样的检验。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逻辑陷阱。

法国某次执法如果确实存在不当,并不能证明俄罗斯另一场执法就是正当的。

反过来,俄罗斯受到的某项批评如果缺乏证据,也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所有西方批评都是双重标准。

要判断是否公平,必须比较具体事实:抗议者做了什么,警方采取了什么措施,使用武力是否必要且合乎比例,和平示威者是否受到保护,被捕者能否获得公正审判。

庄子的提醒,并不是让我们取消是非。

而是让我们在判定是非之前,先检查自己使用的是不是同一把尺子。

如果我们要求法国政府尊重和平示威者,就也应当要求其他国家做到这一点。

如果我们认为暴力不能成为表达政治诉求的理由,就不能因为暴力发生在自己不喜欢的国家,而改变判断标准。

真正超越立场,不是从此不再分辨是非,而是不再因为立场不同,就任意改变是非的标准。

四、为什么各国都急于解释法国?

因为法国不仅仅是法国。

它是欧洲的重要国家,也是关于民主、福利、移民、社会公平与国家治理的长期争论中的一个象征。

特朗普和万斯可以借法国的混乱,强化他们对移民政策的批评。

马克龙可以强调外部战争和能源冲击,同时面对国内财政与公共服务问题。

俄罗斯可以借机反击西方的人权批评。

中国的观察者可能更关注国家治理、教育投资、公共资源配置与社会稳定。

日本则可能特别关心能源进口、燃油价格以及财政压力如何影响普通家庭。

这些解释背后,不仅有对法国的判断,也有各国自身的利益与关切。

这正是现代政治中值得警惕的一点:一个国家发生危机,其他国家未必首先想着怎样理解它,而可能先想着怎样利用它。

于是,法国的学校、学生的未来、劳动者的生活压力,都可能被压缩成国际政治中的一枚棋子。

一场原本包含多种社会诉求的运动,最后变成了不同政治阵营互相证明自己的工具。

庄子如果面对这样的局面,也许会提醒我们:各方争论的对象虽然是法国,真正维护的却可能是各自早已形成的世界观。

他们不只是在解释法国,也是在借法国证明自己。

五、「齐物」不是把一切都说成一样

读《齐物论》,最容易产生一种误解:既然彼此各有是非,那么是不是根本没有是非?

如果这样理解,庄子的思想就会变成一种消极的相对主义。

但现实生活并不允许我们如此轻易地取消判断。

学校有没有缺少教师,可以调查。

教育经费是否足够,可以比较预算与实际需求。

能源价格是否受到战争冲击,可以分析市场数据。

政府是否有能力回应社会诉求,可以观察政策结果。

暴力行为是否伤害了无辜者,可以根据事实认定。

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人们立场不同,就失去可以核实的部分。

所以,庄子的智慧也许不在于告诉我们所有观点都一样正确,而在于提醒我们:不要让自己的立场成为认识事实的障碍。

所谓「齐物」,并不是把所有行为都判为同样合理,也不是让善恶、正义与不义从此消失。

它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松动。

我们可以先放下「我一定正确」的执念,暂时走到另一方的位置上,看看他为什么这样想;然后再回到事实,判断他的解释能够成立到什么程度。

理解,不等于认同。

换位思考,也不等于放弃原则。

恰恰因为我们仍然需要判断,才更需要防止自己被立场绑架。

六、站在法国街头之外,再看一眼法国街头

想象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学生站在学校门口,教室拥挤,教师短缺。他担心自己能否获得良好的教育,能否进入大学,能否找到一份足以维持生活的工作。

一个中年劳动者站在加油站前,看着不断上涨的油价。他需要开车上班,房租、食品和能源支出已经占去了收入的大部分。

一个教师担心学校缺少经费,担心自己无法为学生提供应有的教育。

一个政府官员盯着预算表,知道增加每一笔支出都需要资金,而国家债务已经很高。

一个商店老板望着被砸碎的玻璃,计算自己要花多少钱才能重新开门。

他们站在同一场危机里,却处于完全不同的位置。

学生看到未来的希望。

劳动者看到生活的压力。

教师看到公共服务的退化。

政府看到财政约束。

商店老板看到自己的损失。

如果我们只选择其中一个人的眼睛,就很容易把其他人都变成错误的一方。

但如果我们试着把这些目光放在一起,就会发现,社会危机往往不是某一个人的痛苦造成的,而是许多现实矛盾在同一时间汇合的结果。

当然,理解所有人的处境,并不意味着纵火和抢劫可以得到原谅。和平表达诉求与伤害他人的行为,仍然有清楚的界限。

只是,在追究暴力行为的责任之外,我们仍然需要追问:为什么那么多人的不满会在同一时间汇聚到街头?为什么原本可以通过学校、工会、议会和公共政策讨论的问题,最终演变成如此激烈的冲突?

惩罚具体违法行为,与解决社会矛盾,并不是二选一。

一个社会既需要维护秩序,也需要认真听见秩序之下的声音。

七、庄子的「道枢」:在彼此之间找到观察的位置

《齐物论》中还有一句话: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

这段话历来有不同解释。若用今天的语言来理解,可以把「道枢」看作一种不被固定在某个对立立场上的观察位置。

门轴不必随着门的一边旋转,才能理解门的运动。

同样,一个人也不必先成为特朗普的支持者,才能理解移民问题为什么会引起争论;不必先认同马克龙,才能理解能源价格与财政压力;不必支持俄罗斯政府,才能讨论西方人权论述是否存在选择性标准。

我们可以进入不同立场,理解其形成的原因,再退回来考察事实。

这样的观察方式,或许能让我们看到更完整的法国。

它既不是一个简单因为移民而陷入混乱的国家,也不是一个所有问题都可以归咎于中东战争的国家。

它是一个面对教育需求、生活成本、福利期待、财政约束和政治分裂的社会。

这些因素彼此作用,却没有哪一个能够自动解释全部问题。

法国的未来,也不会仅仅由哪一方在这场争论中取得话语上的胜利来决定。它最终取决于教育能否改善,公共服务能否回应需求,经济能否创造机会,政府能否在财政约束下作出可信的选择,以及社会能否重新建立基本的信任。

这些事情,比谁在国际舆论中嘲笑了谁,更难,也更重要。

结语:我们是否也被自己的「是非」困住了?

两千多年前,庄子面对的是诸子百家各执一端的时代。

两千多年后,我们面对的是国家之间、政治阵营之间、社会群体之间更加复杂的争论。

工具变了,传播速度变了,利益关系变了,但人似乎仍然容易陷入同一种困境:

我们从自己的位置出发,认定自己看见了真相;接着寻找证据证明自己正确,再把不同意见当作对真相的背叛。

法国骚乱只是一个缩影。

当特朗普说这是移民造成的,当马克龙说战争推高了生活成本,当学生说教育投资不足,当劳动者说福利保障不够,当俄罗斯说西方存在双重标准时,我们不妨先停下来。

不急着问谁赢了。

先问:他们各自看见了什么?

再问:他们遗漏了什么?

最后才问:哪些判断有事实支持,哪些只是立场的延伸?

庄子并没有替我们解决法国的财政问题,也没有提供一套现成的社会治理方案。

但他留下了一种十分珍贵的能力:在确信自己正确的时候,仍然愿意审视自己的正确。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这句话不是叫我们永远不要判断,而是提醒我们,不要把自己的判断误认为世界的全部。

真正的清醒,也许不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立场,而是有能力站在不同立场之间,看见问题的复杂,分辨事实与偏见,并且在理解他人之后,依然保有独立判断的勇气。

法国街头的火光终会熄灭。

但一个社会如何分配资源、如何回应不满、如何在自由与秩序之间寻找平衡的问题,并不会随着火光消失。

而我们这些站在远处观察的人,也许同样应该问自己一句:

我是在努力理解这个世界,还是只是在借这个世界,证明自己早已相信的事情?

这或许才是《齐物论》留给今天的我们,最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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