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到文学城新闻中一篇关于美国著名国际关系学者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分析中国崛起与美国对华战略的文章,很有感触。https://www.wenxuecity.com/news/2026/10/18/126808317.html
文章大意是:美国早在2011年就提出了所谓的“转向亚洲”,但真正将遏制中国作为明确战略方向,却是2017年前后。此前,美国一方面担心中国崛起,另一方面又继续与中国进行贸易、投资和经济合作。等到中国的综合国力发展到相当程度,美国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政策可能为一个潜在的战略竞争者提供了发展空间。
后来,美国又受到欧洲和中东局势的牵制,战略资源难以集中。
米尔斯海默将这些历史事件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套相当完整的解释。
读完之后,我想到一个问题:
事后的解释能力,与事前的预判能力,是两种不同层次的智慧。
前者可以令人赞叹,后者却可能真正改变历史。
历史学家、政治学家和战略研究者都有一种重要能力:从纷繁复杂的事件中,找出内在联系,建立因果关系,并将零散的事实组织成一个具有逻辑性的故事。
这种能力当然很重要。
历史并不是一堆互不相关的事件。经济发展、技术进步、政治选择、军事力量和国际环境之间,往往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能够从中发现规律,是学术研究的价值所在。
但是,事情发生之前和发生之后,研究者面对的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认知环境。
事情发生之前,未来存在多种可能性。信息不完整,变量之间的关系尚不确定,许多看似重要的因素最终可能无关紧要,而一些当时并不起眼的因素,却可能改变整个局面。
事情发生之后,结果已经摆在那里。
研究者可以从已经实现的结果出发,重新排列过去的事实,找出那些与结果相吻合的因素,进而构建一套逻辑连贯的解释。
这时,许多原本模糊的联系似乎一下子清晰起来。
为什么中国能够崛起?因为中国抓住了全球化的机会,利用国际市场和资本发展制造业,逐步积累经济实力。
为什么美国没能提前阻止中国崛起?因为美国长期相信经济交往能够带来共同利益,没有充分估计到经济实力增长可能带来的地缘政治后果。
为什么美国后来在战略上陷入被动?因为欧洲、中东和东亚之间存在资源竞争,美国难以同时应付所有方向的挑战。
这些解释都有道理,也具有一定的分析价值。
然而,我们必须追问:这些因素在结果发生之前,是否已经被识别?当时有没有人明确提出警告?如果有人提出过,为什么没有影响政策?如果没有人提出,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才是更值得研究的地方。
能够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情,证明一个人有分析能力;能够在事情尚未发生时识别其发展方向,才真正考验一个人的战略判断力。
评价一位战略学者,不能只看他在历史结果揭晓之后,能否作出精彩的解释。
更重要的是,他在结果出现之前,究竟提出过什么判断。
米尔斯海默的学术价值,不仅在于他今天如何解释美国对华战略的得失,也在于他早年就从现实主义理论出发,讨论中国崛起可能引发的大国竞争。
他的基本逻辑是:国际体系缺乏一个能够保证所有国家安全的最高权威,大国无法完全确定其他国家的长远意图,因此会特别重视自身实力。当一个国家迅速崛起并改变既有的权力分布时,原有的主导国便可能将其视为安全挑战。
这一理论并不需要准确预言某一年会发生什么,却能够提前指出一种可能持续发展的结构性矛盾。
这就比事后说一句“美国低估了中国”更有意义。
当然,也不能因为某些判断后来得到印证,就认定一个学者的全部预测都是正确的。严谨的评价还需要考察他当时提出的具体结论、适用条件、时间范围,以及没有实现的判断。
真正有说服力的学术能力,不是事后挑选几个命中的观点,而是能够让自己的事前判断接受检验。
如果一个人预测中国将成为重要大国,那么这是趋势判断;如果他进一步说明这一趋势为什么发生、在什么条件下可能加速或减缓,以及什么证据会推翻自己的判断,那么他的研究才真正具备了可检验性。
我并不是说事后分析不重要。恰恰相反,优秀的事后分析能够帮助我们修正理论、总结经验,为下一次预测提供依据。
但不能将两者混为一谈。
以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为例。
2001年,中国正式加入WTO。此后,中国经济快速增长,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制造业规模不断扩大,综合国力逐步提升。
今天回顾这段历史,我们很容易把这些发展串联起来。
然而,站在当时的历史节点上,真正困难的问题并不是中国是否会从贸易开放中受益,而是这些收益最终会带来怎样的结构性变化。
中国的经济增长能够持续多久?
制造业优势能否转化为科技创新能力?
经济实力增长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中国的军事能力与国际地位?
美国应该继续通过经济交往影响中国,还是提前为大国竞争作准备?
如果美国采取更强硬的政策,又会给自己的企业、消费者、盟友和国际经济体系带来什么代价?
这些问题,当时都没有确定的答案。
一个优秀的战略研究者,需要同时考虑多种可能性,而不是简单地将某一种未来当成必然。
如果认为中国经济增长必然导致军事对抗,可能过于机械;如果认为经济相互依存必然带来政治合作,同样可能过于乐观。
真正困难的是识别不同因素之间的作用机制,判断哪些趋势正在累积,哪些风险可能被低估,以及哪些变化一旦发生,就会使原有政策失去效果。
事前预判,不是知道未来一定是什么,而是在未来尚有多种可能时,识别哪些可能性正在变得更大,以及今天的决策会怎样改变明天的处境。
这需要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对不确定性的理解。
这也是我认为最值得思考的问题。
美国拥有世界一流的大学、研究机构和智库,汇集了大量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军事专家和国际关系学者。
这些人并不缺乏知识,也不缺乏分析能力。
然而,知识丰富并不意味着判断准确,判断准确也不意味着能够影响政策。
这里至少存在三个不同的环节。
第一,研究者能否识别问题。
第二,研究机构能否将研究结论转化为明确、可检验的预警。
第三,决策者是否愿意接受不符合既有政策方向的判断,并据此采取行动。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正确的知识都可能无法转化为有效的决策。
例如,如果一个智库认为经济交往能够降低冲突风险,它可能倾向于强调合作带来的收益,而低估经济实力变化可能产生的战略后果。
如果另一个智库认为大国竞争不可避免,它又可能过度强调冲突风险,而忽略合作、相互依存和政策调整的空间。
两者都可能拥有一套自洽的理论。
问题在于,现实不会因为理论自洽就按照理论发展。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研究机构受到政治偏好、组织立场和既有政策的影响时,研究者可能更愿意解释为什么现行政策是合理的,而不是认真追问它可能在哪里失效。
这不是美国独有的问题,而是所有复杂决策体系都可能面临的困境。
一个真正优秀的智库,不应该只是为决策者提供听起来合理的理由,更应该有能力提出令人不舒服的问题,揭示被忽视的风险,并且允许少数意见挑战主流判断。
如果一种制度只能奖励事后的正确解释,却不能容忍事前的不同意见,那么它就很难建立真正有效的预警机制。
当然,我们也不能把事前预判神化。
国际政治不是一套完全可计算的数学公式。战争爆发的时间、领导人的临时决定、技术突破、国内政治变化,都可能使原有预测发生偏差。
如果我们要求战略学者准确预言未来每一个重大事件,那是不现实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前预判没有标准。
相反,越是面对不确定的未来,越需要严谨的方法。
我认为,优秀的战略研究至少应该做到以下几点。
第一,明确区分事实、判断和假设。
哪些是已经得到证实的事实?哪些是研究者根据事实作出的推断?哪些结论依赖某些尚未得到证实的前提?
这三者必须区分清楚。
第二,提出可以检验的判断。
不能永远只说某个国家可能崛起、某种冲突可能发生、某项政策可能失败。
需要说明判断的时间范围、概率、条件和关键指标,并在未来根据实际结果进行评估。
第三,主动寻找反证。
如果研究者只寻找支持自己观点的证据,那么再聪明的人也可能陷入认知偏差。
真正的专业精神,不仅是证明自己为什么可能正确,也包括认真寻找自己为什么可能错误。
第四,把预测与行动联系起来。
战略研究的目标,不只是猜中未来,而是帮助决策者提前准备。
如果一种风险正在上升,应该观察什么指标?在什么情况下调整政策?有哪些替代方案?采取行动的成本是多少?如果判断错误,又如何及时纠正?
这些问题,比单纯预测某个事件更有现实价值。
换句话说,好的战略研究未必能够消除意外,但应该尽可能减少那些本来可以预见、却因为没有认真对待而演变成重大危机的错误。
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事后解释往往更容易获得认可,因为结果已经明确,研究者可以借助完整的历史材料建立一套清晰的逻辑。
事前预判则不同。
如果一个人提出风险警告,而风险最终没有发生,他可能被认为过度悲观;如果他预测一种趋势将会出现,却无法准确判断发生时间,也可能被认为判断失误。
反过来,如果他什么也没有预测,等结果出现后再进行解释,却很容易凭借出色的分析获得掌声。
这种评价机制可能产生一种悖论:一个组织在事后看起来分析水平很高,却未必具备同样高水平的事前判断能力。
因此,评价智库不能只看它发表了多少精彩报告,也不能只看某个专家在重大事件发生之后说得多么有道理。
还应该建立一种事前记录与事后复盘相结合的机制。
在重大事件发生之前,研究者究竟作出了哪些判断?哪些判断得到验证?哪些没有实现?当初遗漏了什么变量?为什么不同专家的判断存在差异?
如果能够长期、系统地记录这些内容,就有可能区分真正具有预测能力的研究者,与主要擅长事后解释的研究者。
这不是贬低理论研究,而是让理论接受现实的检验。
学术研究可以追求解释世界的深度;战略研究还必须面对改变决策的责任。
回到中国崛起这个问题。
我们当然可以说,中国利用了全球化提供的机会,美国的战略误判为中国创造了发展空间,美国的全球安全责任又限制了其集中应对中国的能力。
这些判断有助于理解历史。
但中国的崛起并不能完全归因于美国的失误。全球化提供了机会,却不会自动创造强大的制造业体系;国际市场提供了需求,却不会自动形成技术积累;外部环境创造了条件,却不会自动转化为国家实力。
同样,美国未能阻止中国崛起,也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届政府犯了错误。其背后还有经济利益、国际秩序、国内政治、战略资源和大国竞争之间的复杂矛盾。
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应该能够同时看到外部条件与内部能力、长期趋势与偶然事件、理论解释与现实约束。
更重要的是,它必须承认自己的局限。
一个人越是相信自己能够解释一切,就越有可能忽视那些不符合自己理论的事实。
一个真正优秀的战略研究者,不仅要有提出判断的勇气,也要有承认不确定性的能力;不仅要能够指出别人的误判,也要愿意接受自己判断失误的检验。
这或许才是战略智慧中最难的一部分。
读米尔斯海默的分析,我最大的感触不是美国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真正遏制中国,也不是美国是否因为欧洲和中东的牵制而削弱了在东亚的战略能力。
我更关心的是:为什么有些重要的趋势,往往要等到它们已经形成相当大的影响之后,才被广泛地认识和讨论?
为什么一些本来可以提前研究的问题,最后却变成了事后的经验教训?
为什么人们总是容易被一套完整、连贯的历史解释所说服,却较少追问,这套解释在结果出现之前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答案与人类认知的局限有关,也与组织的激励机制、政治决策的复杂性,以及人们对确定性过度渴望有关。
事后解释,是在已知结果中寻找秩序。
事前预判,是在尚未形成秩序的复杂现实中识别方向。
前者需要知识、逻辑和分析能力;后者除了这些能力,还需要概率思维、反证意识、独立判断,以及在信息不完整时承担认知风险的勇气。
两者都重要,但不能相互替代。
事后的解释能力,决定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历史;事前的预判能力,则决定我们能否在历史尚未展开时,为未来争取更好的选择。
对于学者,这是研究方法的问题;对于智库,这是组织能力的问题;对于国家,则是战略决策能力的问题。
历史可以被反复解释,但机会不会无限期等待。
一个社会真正需要的,不只是那些能够把过去讲得头头是道的人,更是那些在重大变化尚未成为事实之前,就能提出正确问题、识别关键风险,并帮助决策者及时调整方向的人。
因为真正高水平的战略智慧,不是等到答案揭晓之后证明自己理解了世界。
而是在答案尚未揭晓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应该认真思考什么。
所以,有人这样说,你同意吗?
历史的残酷之处在于:它只给一次现场直播的机会,从不提供彩排,也从不给事后诸葛亮颁发改变历史的勋章。
能够把过去讲得头头是道,是知识与辑性的体现; 能在迷雾重重、信息缺失的当下,看清潮水的方向,并敢于承担认知风险去提醒社会与决策者,这才是真正的勇者与最高层次的战略智慧。
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中东战争不仅影响了当地局势,也给法国社会带来了连锁反应。战争推高了国际能源价格和燃油成本,加重了民众的生活负担,引发了社会不满与抗议。在部分地区,抗议进一步演变为暴力骚乱。
马克龙认为,法国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场战争,却仍然要承受其经济后果。他同时强调,和平抗议与打砸抢等暴力行为应当区别对待。
这一表态反映出国际冲突与国内社会稳定之间的复杂联系。不过,法国骚乱的成因并非单一因素,生活成本、社会矛盾及国内政策等问题,也需要结合具体情况加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