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32
高帆
蔡韭苗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蜷缩在“振兴棉纺厂”门口的废弃长椅上昏昏沉沉,在对未来的极度恐惧和被现实折磨的极度疲惫中迷糊睡去。这饥饿的盛世啊,受制于马列幽灵的附体,长出了一个欲壑难填的贪婪巨胃,急欲吞噬每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通过谎言欺骗、暴力镇压强迫无数冤魂献祭——来换取它延续千秋万代。
第二天清晨,在一片悲风弥漫、凄雨沥淅的泛寒秋意中,蔡韭苗被来自幽冥空间的风吹雨淋唤醒。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发觉自己感冒了,接连打了几个直冒鼻涕泡的喷嚏,头晕脑胀,全身高烧,四肢乏力。
他挣扎着从长椅上爬起来,一阵虚脱无力感、钻心刺痛感却悄然袭来,让他难以挪步,不得不跌坐回长椅上无声啜泣。突然,他的身形猛地一滞,浑身僵直,脊背发凉,大嘴张开再也合不拢——我的妈妈呀,明明枕在头底下的双肩背包怎么倏忽不见了?难道是遭贼了?还是半夜遇见鬼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的身份证、换洗衣服、十块钱、还有那三枚不舍得吃的咸鸭蛋全在里面呀!蔡韭苗趴在空空如也的长椅下面找了又找,又强忍着病痛的折磨——发疯般在梧桐树底下、枯黄的草窠间来来回回地一遍一遍翻寻起来……然而命运似乎特别偏好捉弄弱势群体,在他们滴血的伤口上撒盐,把他们逼向绝境后再从其背后猛踹一脚——背包凭空消失,掘地三尺也终归是徒劳……
蔡韭苗大嘴一咧一扯一张,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残酷的现实击垮,坐在冷霜铺满的湿地上抽抽嗒嗒地哽咽起来。有流浪狗从他的身旁窜过,有流浪猫从他的身旁溜过,有晨练的大爷从他的身旁跑过,却没有谁会注意到这个乡下野小子已经身陷孤立无援的绝境,即将被这马列邪灵附体的饥饿盛世残忍吞噬——直至囫囵吞没,被那满嘴獠牙撕扯咀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直到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携着震耳欲聋的音响来到这里摆好“爱党爱国”的阵型,扭动着水桶般粗或水泵般凸起的老蛮腰,唱起红歌跳起忠字舞来,蔡韭苗才不得不拖着贫病交加的“狗不理”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噩雾弥漫的晨曦中走去。血红色的太阳似乎正从巍巍耸立的高楼大厦间冉冉升起,然而红太阳带给人们的却不是崭新的希望,而是未老先衰、无处安葬的绝望。
他的身体被邪恶的幽灵给彻底掏空,如期而至的病魔正试图给予他最后一击。求生的本能在他的体内涌动着,心中却愈发着急起来,身份证被偷了,就连卖血求生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变得十分渺茫了,我该何去何从?如何觅食?只可惜那三枚横竖不舍得吃的“续命蛋”,竟然白白便宜那位“三只手”了!早知如此,何不一口气吞咽进空腹之内呢?最起码还能落个吃饱一顿至少可以忍饥三天的好下场嘛!唉!我为何那么傻呀,非要把十块钱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才觉得安全?如果直接揣在贴肉的秋裤里,岂不避免了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从而避免人财两空?可是,秋裤的口袋浅浅的,又没有装拉链,实在是不安全啊!
他像蝼蚁一样漫无目的地爬行在高楼大厦交相辉映下的陌生街道,不时坐下来歇歇酸软疲乏无力的腿脚,发烧的脑子里一次次胡思乱想着,发凉的内心一遍遍追责懊悔着,我怎么就那么傻呢?然而,除了躲到偏僻无人的角落里像丧家之犬一样舔着滴血的伤口,发出呜呜咽咽的哀嚎外,却再也想不出更妥帖的求生办法来。
看来,也只有向警察蜀黍求救这最后一条可行之路了!可是他又记起一段往事,外出打工的初中同学蔡自强曾告诉他说:“人在江湖飘,有困难千万别去找警察,他们不但不会帮你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把你送到收容站,——那里面可比地狱还可怕,就算饿死也没人管!报纸上曾有过专门报道,一个十七岁的流浪少年竟然在收容站里被活活饿成了干尸,直到家属寻找过来才被发现呢!”
蔡韭苗闻言不禁骇然,赶紧替人民警察辩护:“你说的无非是个案!你看那些电影电视剧里,警察蜀黍不但一身正气,而且总是主持正义,同坏人坏事做不屈不挠的斗争!”
初中毕业就出去闯荡的蔡自强留着一头无法定型的自然卷发,脸型端正,肤色健康,体型偏瘦,自带一股常年在流水线上任劳任怨的质朴无华。他的眼神坚定而不浮躁,流露出一种被生活过早打磨、超越实际年龄的成熟与干练。他上身穿着一件姜黄色的夹克衫,下身穿一条束口的黑色瘦腿裤,脚蹬一双黑白拼色的休闲板鞋,踩在农村的沙地上显得特么潮流。
蔡自强冷笑连连外加嗤之以鼻道:“亏你还读了那么多的书,都快读成‘书呆子’了吧?编剧们为了弘扬正能量骗小粉红刷流量,不惜把警察塑造成绝对正义的化身。等你将来走上社会你就明白了,电视剧里扮演的是一回事,现实生活中真实上演的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要想警察来管你的死活,除非你犯罪被逮到了。有个小伙子因为找不到工作,饿晕在路边也没人管。最后干脆去砸车,一砸车警察就管了,把他送进看守所里去吃了半个月的牢饭!”
蔡韭苗不信邪似的猛吼起来:“自强哥,你在外面打工不学好,专门学会了哄骗人。从小学到中学,老师们都是这么教的,人民警察为人民,有困难找警察,难道还会有错?哼,任你编造的天花乱坠,我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这年头,你不信党不爱国还能信谁爱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