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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16 章 青春来临

(2026-05-20 21:00:17) 下一个

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16 章 青春来临

区里的这次会议精神让张福生特别振奋。

在撤区并社,由社到乡,由乡升镇的一系列变化中,云峰镇终于还 是定格在“镇”的规模上,这个“镇”并不是口头俗称或古代的那个 “镇”的意思,而是一个行政区划。这个行政称谓会为云峰镇的许多单 位带来很大的变化,譬如学校会建成中学了,医院呢,也会有新的设备 购进,一般的手术也能进行了。粮所要为这些人员提供保障,自然会有 一批年青的力量输送进来。镇上的意思,各单位都有一批新鲜血液输送 进来,要求做好思想政治工作,安排好他们的生活,让他们能在云峰镇 工作安心,生活愉快,将来更好地成为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粮所这次要来四个年轻人,二男二女。张福生听这个数字,觉得组 织上安排人很有意思,这正好是二男二女,配对啊?倘若不是,那这思 想工作的任务还不轻。

云峰镇不通公路,这次把水路打开了。上级为了照顾山区人民的生 活,两只轮船对开,这就意味着,不管哪一天,如果你想坐船出山,早 上八点赶到黑滩垭轮船渡口,就会“突突突”地坐到县城里去。

张福生回到粮所,在碧桂园转了转,四个青年的住宿就已在心里安 排好了。两个男青年就住前面的二楼,两个女孩住前面东厢房的内走廊 寝室,既方便又安全,保证令他们满意。碧桂园的房子就是再分来几十 个人住都是没有问题的。

随着轮船的汽笛声,这批从城里来的年轻人如期而至。张福生也同 镇直单位其他负责人一样,带着老员工来到黑滩垭渡口接新来的青年员

工。他让老员工在一个纸壳上写着“粮所”二字,不一会儿,四个青年 人从船上下来的队列里走到他们跟前。陈心野,高个子,运动员身材, 戴着一副眼镜;葛军,敦实的小伙子,一看就是那种不太多说话的男 生。两位女青年,一个叫高丽,脸上长满青春痘,短发辫,说话很快; 另一个叫乔满珍,高挑丰满的身材,垂根长辫子,说话时爱把长辫握在 手里,行动起来,习惯性地摆头,将长辫子甩向背后……张福生见到这 几个年青人,像个验货的商人那样满意地笑了。分到云峰镇粮所的年轻 人个赛个的有朝气,人都不丑,不像有些部门去个对子眼塌鼻子,或者 身体有残疾的。粮所是服务部门,身体要好,形象也不能差。张主任与 几个老员工分别拿起新来员工的行李,将他们一路接进了碧桂园。

四个青年住进了早被收拾干净的单间,心里的高兴无法用言语形 容。同学中有先他们下乡的,抱怨最多的就是乡下的房子不够住,多半 都是两人合住一间房,很不方便。而他们人人都是单间!在张福生的带 领下,他们看完了整个改造后的碧桂园,回到寝室里个个兴奋地睡不 着,忙着给家里写信,记日记。最兴奋的要数乔满珍,她竟在自己的房 间里高兴地哭了。因为她打来热水,正要拉上窗帘的时候,看见了院子 里那棵巨大的桂花树就在窗前,一下子想起自家院里的的那棵桂花树, 想起妈妈和奶奶。她洗完澡,静谧的院子可以听到蟋蟀,蝈蝈的鸣叫, 桂花繁花期已过,但枝头虽是星星点点的尾声,仍然飘来芳香。她想写 一首诗,可感叹的“啊”了几声后发现,此刻没有最为合适贴切的句子 能表达内心的感受;她想写一篇抒情散文,却迟迟不知怎么开头。对身 处的庄园所知不多,与窗外的桂花树还是初逢,她将那个新买来的笔记 本打开又合上,合上了又打开,终于还是没有写出一个字。她索性关了 灯,爬在床上悄悄的哭泣。她发现,哭泣有时候竟是这样甜蜜,胜过所 有语言文字! 这一夜,张福生也睡得很晚。他让管人事的拿来几位青年的档案, 认真审阅着每一个人的简历。这些简历,在没有见到他们本人之前,它

们就是一行行文字,见到了这些孩子,文字也变得有血有肉了。譬如陈 心野,学习成绩好,老师评价高,在学校就已入了团,显然是个培养 的苗子;而葛军呢,言语短点,为人朴实,喜欢体育锻炼,哑铃,俯 卧撑是他最喜欢的项目。高丽发育的很好,两只眼睛大而有神,活泼灵 活,动作麻利,是那种眼到手到的利亮人;乔满珍爱好文艺,在学校经 常写诗,办墙报,是个情感丰富,感情细腻的女青年,只是父亲早年病 逝,她跟母亲长大,性情有点抑郁,这一点让张福生浮起了侧隐之心。

根据白日的接触,结合档案简历,几个青年的分工也就定了下来。张福 生这次晚睡前的决定,让几个涉世未深的青年,或者提前实现梦想,或 者提前退出生活。陈心野在门市部工作,让他天天接触群众,与群众打 交道,与粮所打交道,可以克服他好高骛远的潜在危险;葛军去办公室 当会计,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在心里,坐得住,也可靠。高丽去门市当营 业员,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热情灵活的性格,肯定会让云峰镇的人 喜欢。乔满珍放在门市部,怕镇里的青年一天到晚都到门市部锈在她身 边;让她在机关做个出纳兼保管,虽然和葛军接触的多些,但她不会看 上葛军;她与陈心野倒是般配,但好像性格不是多合得来,再者陈心野 似乎谈过恋爱。将乔满珍放在后院,既避免了与众多人的接触,也让乔 满珍有权有闲。这出纳与单位保管是粮所的实权派人物,你要领一笺信 签纸,领一瓶蓝黑墨水,拿几只麻袋装装粮食,没有乔满珍同意,你还 真拿不到手。至于日常工作中,能用得着的地方真是太多了。有闲可以 让乔满珍发挥自己的爱好,在农闲季节,粮所收公粮高潮过后没多少事 的时候,她还可以好好写点诗。抑郁嘛,本就是诗人的性格特征。这些 都是张福生与新来青年们个别谈心时说的知心话,这些知心话也是桌面 话,是粮所的官方语言。张福生心底的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比如让乔 满珍在后院机关工作,更容易的看到她。

乔满珍自进了碧桂园,那种高兴劲就一直没放下。这是一个古老的

庄园,驳斑的围墙,硕大修长的汉砖,蓬勃的桂花树,再加上粮所张主 任对自己非常重视,分配的工作也十分的称心。那种在城里的担心,那 些妈妈的没有想到,她都一天一封信的写给妈妈。下了班,她则像麻雀 一样在寝室里唱京剧,那是她最喜欢的《红灯记》李铁梅的一段唱: “爹爹给我无价宝,光辉照儿永问前……”过去她爱唱这段儿,是怀念 爹爹,想念爹爹,也是鼓励自己,战胜生活中的种种困难,尽管歌词很 激昂,它的内心却很抑郁。现在坐在碧桂园自己的房间唱这一段,心里 是高兴,是告白,是给父亲的安慰:女儿终于长大了,可以养活自己 了。

乔满珍爱写诗。她用诗写了云峰镇,写了花瓶沟,写了碧桂园,也 写了桂花树。在所有的诗里,她最得意的是写碧桂园的诗,最不满意的 是写桂花树的诗,无论她怎样努力,就是写不出她眼中桂花树的精气 神。她一直有个愿望,将镇直机关的青年组织起来,在桂花树下开个诗 会。谁知道她将这个愿望给张主任一说,张主任立即就爽快地答应了: “好想法,等条件成熟了我们好好组织一下。”张主任说的条件不成熟 是客观原因,那年月,自然灾害频发,人们吃饭都成问题,搞诗会的确 不合时宜;乔满珍自然懂得张主任说的话。她一直等着,准备着,只是 那首写桂花树的诗一直苍白无着落,直到第三年,乔满珍的脑海中,忽 然涌出下面的句子: 桂花,如雨, 落在古井里, 桂花仍开着, 雨却淹死了自己。

古井幽深, 时光在深处挣扎。


桂花的心事, 只有青苔知晓。

种子落入蕨丛, 尝到了海的味道。

她将这首自己十分得意的诗送给张主任看,张主任在自己办公室如 同看文件一样认真看了几遍,抬起头,一头雾水的问:“啥意思?” 乔满珍讲了意象啊、永恒啊、隐喻啊一堆名堂,张主任还是摇摇 头:“还是顺口溜好,直白押韵。先放这里,让我有空了再研究研 究。”坏了,乔满珍想,诗会恐怕开不成了。

乔满珍回到房间,非常失落。好不容易有了这几句好诗,却被张主 任判了死刑。她毫无目的的翻开日记本,看到一年多前的日记本里,有 一句“窗前的桂花树”,她觉得这篇日记也许对得上张主任的味口: 我住在一个很古老得庄园里,窗前有一棵桂花树,不知多高,不知 多粗,更不知其有多大年龄。闲暇时,我喜欢坐在窗前静静地看它。

粗壮的枝干分叉出许多纵横交错的枝条,“W”形的枝杆如三杆直 撑云天的擎天大柱,只可惜靠窗边短了一截,短的这一截,不知什么缘 故,是庄园主人锯下的,还是另有故事?尽管如此,桂花树仍长得云蒸 霞蔚。许多树枝从枝杆逸出,或如青蛇蜿蜒,或如长龙盘踞,或如流水 环绕,或如仙女漫步,有些嫩枝像丝带似的垂下来,竟也有柳条一样的 柔美。

最高兴的时候是秋天桂花开花的时候,开始一点一点的花如傍晚天 空中的星星,乍看没有,如果你去数,立即就数不清了。桂花刚开的时 候也是一样,光在树枝间寻觅,只能看到点点黄色,回眸一看,那桂花 就数不清了。桂花盛开的时候,黄澄澄金灿灿的,桂枝挡不住,桂叶挡 不住,清香扑鼻。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如醉如花痴。


今天,张主任又折了一捧桂花抱进他的房间。我的房间里也有必要 插花吗?窗外桂花送给我的浓香要比一捧花多上好多倍,我为此感恩和 满足。桂花守护在我的窗前,她像我的妈妈。

这是她刚来碧桂园时写的日记,乔满珍将这篇日记抄下来,删去了 写张主任的那句话,等待机会送给张主任看一下,试试看诗会还有没有 希望。

张主任经常到镇上开会,手里经常拿个红塑料皮的笔记本。即使在 粮所,那个笔记本也一天到晚装在他的中山装的衣兜里。什么数据,什 么会议,什么事件,他一翻笔记本就知道了。回到粮所,张主任也忙的 屁股不沾板凳,一会看看公粮的情况,一会看看出库的情况,一会关心 入库的粮食的防潮防虫防鼠,根本没空坐下来。就是下班了,他还要组 织全粮所职工在三个罩子灯的灯晕下开会,学文件,讲精神,谈体会。

所以,乔满珍抄好的日记纸都折旧了,还是没有机会让张主任看到。

转眼又是一年秋月到,乔满珍想的那个诗会仍旧没有任何动静。这 天,乔满珍正在办公室整理麻袋报损的情况,张主任走了进来:“小 乔,到我办公室,给你说个事。”说完转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嗯。”乔满珍应了一声,脚跟着脚去到张福生的办公室。

张福生指了指桌前的一把椅子:“是这样的,你想办个诗歌朗诵会 的事,我给镇上领导汇报了,领导们很支持,还说到时候在家的领导都 会来参加。” “啊!”乔满珍刚要坐下,听了张主任的话,高兴的蹦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叫金秋桂花诗会,就放在桂花树下进行。张主 任,您看行么?” “这……不妥吧,领导来了,坐哪儿?”张福生疑惑的望着乔满 珍。

“就坐桂花树下啊。”乔满珍信心满满地说,“到时将桂花树下收

拾干净,我们围着桂花树,中间挂个汽灯,把院子照得雪亮,桂花为主 角,在弥漫芳香的秋夜咏诵桂花,该多么富有诗意!” 经乔满珍这么一说,张福生心也动了,他毕竟是读过书的城里人, 知道这样的诗会肯定比在会议室举办惬意很多。至于领导,他想出了办 法,领导都坐椅子,前面摆上水果糖和葵花籽,一般的参加者都坐板 凳,或者自带板凳也行。张主任同意了乔满珍的想法,并让葛军,高丽 在业余时间帮她筹备。乔满珍一时高兴的不知说什么才好,望着张福生 嫣然一笑,哼着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当天晚上,乔满珍就与葛军,高丽一起商量桂花诗会的事。他们在 各自的中学都办过和参加过一些活动,无非是场地,人员,内容,安全 和气势,而所有这些,都比在学校时的条件好很多。诗会现场,一个横 幅两个汽灯,还有周围的凳子交由葛军负责;通知镇直机关青年参加, 邀请函送达,水果糖,瓜子摆放,厨房供应茶水,由高丽统筹,乔满珍 则负责组织诗歌,业余朗诵排练……想的容易做起来难,写诗和愿意参 加的人寥寥无几,虽说一同从城里来了很多青年,其中喜欢舞文弄墨的 也不乏其人,可转眼三年即将过去,供销社有两个乘借调之机回到了城 里,银行营业所也有人调进城了,再说,不是人人下来都生活得满意, 当年的激情渐渐在现实的消磨中归于平淡。直到这个时候,乔满珍才似 乎如梦初醒,慢慢看清生活中的一些现状。不过,乔满珍是那种不容易 悲观的人,即使抑郁一阵儿,她还会振奋起来。但凑不齐诗歌朗诵的 人数让她好几晚上睡不好觉。所以一下班吃了晚饭她就往镇上的各机关 跑,给那些有过写诗爱好的人做思想工作。努力的最后结果是广播站一 人、邮政所一人、供销社一人、银行一人、医院三人,都是刚分配来的 学生。在一起排练了一次,那情景让乔满珍叫苦不迭,比一个中学高三 班的诗歌朗诵差远了。她又分别动员葛军,让葛军也朗诵两首,虽说葛 军立即满脸通红,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了;乔满珍又去动员陈心野,陈心 野没说半个字,只是谦虚自己不会作诗,当时下来新鲜写过几句,水平

肯定很差。乔满珍见没有别的资源可挖,也只得如此。

这是乔满珍来到碧桂园的第三个秋天了。丹桂飘香,金光亮色,桂 花的香味溢满了整个园子。汽灯亮了,横幅格外显眼:“云峰镇桂花诗 歌朗诵会”。是夜,镇直机关的人员陆续来到,镇里一把手不在家,值 班副书记带着镇上五六个干部,厨房后勤人员来到桂花树下坐在椅子 上,享受着张主任的殷勤接待。镇上许多不明就里的人以为碧桂园演节 目,也纷纷搬着板凳,给守门的说好话混了进来。自从娘娘戏台坍塌之 后,云峰镇上的人十几年没有看过戏了。没有凳子的就站着,里三层外 三层把桂花树围了个水泄不通。

广播站的诗节奏明快,普通话最为标准;邮政所的朗诵,结结巴巴 逗乐了不少人;医院的三个护士穿的还是学生装,用的是学生腔,写的 诗更是好玩,刚比喻桂花树是他的奶奶,下一句又将桂花比作他的爸 爸,桂花变换着性别,在“啊”,“吧”的惊叹中非常响亮。临到葛军 上场了,人还没有站稳,诗已经背完,他朗诵的是一首唐诗: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落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在座的人恐怕没几个知道这是唐朝王适的名诗《十五夜望月》,看 来这个平时不露声色的葛军,内心里也在暗暗想家。陈心野的上场,打 破了诗会的短暂沉寂。他气宇轩昂,风度翩翩,洁白的衬衣扎在板直的 裤腰里,一连串的比喻句和排比句将诗会引向高潮: ……啊,桂花 你飘飘洒洒, 给我们送来丰收的芳香, 洁白的哈达,

金黄的玉米, 饱满的芝麻。

你邀来满天星月, 让我安静如梦, 我身为五尺男儿, 也愿成为一朵桂花。

他最后的“啊”还没有出口,就已是掌声一片。这整个诗会的第一 次掌声,也把乔满珍感动了。乔满珍主要是感动陈心野让诗会有了一点 点诗会的味道。在这样的氛围中,她自然不能朗诵自己那首“雨溺死在 水中”的诗,而是将那篇类似中学生作文的日记,改成了押韵的句子朗 诵一篇,也获得了较好的效果。

当诗会宣布“圆满结束”时,围观的群众有人喊了: “咋不唱戏呢?” “咋不唱支歌呢?” 人们对“诗会”多少有些失望,太不热闹了。与诗的距离太过遥远 的人们仍在观望等待,不肯离去,直到最后汽灯熄了,院子恢复了月亮 的亮度,粮所的人忙着送客,忙着收拾现场时,十几个胆大的一涌而 上,只听“噼噼啪啪”桂枝折断的声音,当有人喝止的时候,他们已经 得手,抱着“战利品”高兴的跑出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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