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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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7 章 幺妹情缘

(2026-03-06 18:41:39) 下一个

第 7 章 幺妹情缘

韩庆来这些年靠着对土地的信赖和稔熟,早起晚归,房背后的几块 挂坡地,被他整理得像个金银窝,出产的高粱酿了酒,长出的红薯薄皮 红心,又面又甜,受人喜爱。房山墙这边的蒜地和菜园被扩大了,每年 的菜都会卖一部分到碧桂园和云峰镇的大户人家里。这让他慢慢攒下银 钱。他的愿望是能买一块花瓶口的河湾地,每年产个几石粮食,让日子 过得更无忧无虑些。小儿子已去读私塾,每年也需不少花费,幺妹还没 出闺,老婆身体不太好,一年有半年离不了药罐。红薯虽然产得不少, 但不好保管,晒红薯干容易霉变,算下来,吃到肚子里的红薯连一半都 没有。如果有了河湾地产些小麦,家里就有细粮吃了。天天的红薯、南 瓜加高粱也许就是老婆身体不好的原因吧。每等银子快要攒够时,郎中 的几副药就把他的梦想拆出个大窟窿。

这一年坡上的庄稼争气,高粱长得吞金吐玉,每个穗都像垂下的狗 尾,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高粱酿酒,老天爷也帮忙,酿出的酒清醇 浓香,不仅入口劲道,还能在口腔里留下余味。碧桂园一下就购了十缸 去,这样他就可以买下河湾那小块地了。

那块河湾地与夏承安的大块麦田隔个犁沟。夏家看不上这块河湾 地,主要原因是这块地与云峰镇街口太近,无论是种麦还是种玉米,嫩 苗的时候,地里一般的庄稼都被鸡啄得只剩下“残山剩水”。再加上这 块地不工整,左右都被大户人家的地挤着,一个瓜瓢似的形状,又接着 街口,好像是端着一瓢玉米或小麦等着鸡来吃似的。这种“鸡嘴地”, 老韩有自己的考虑,一是价钱便宜能买下,二是把街口的那个地角用竹 篱笆围起来,边边角角的种上蒜苗、香菜,这些菜卖时也挑得近些。他

的这些考虑不是没有道理,竹子、力气加勤劳智慧,就能扬长避短。韩 庆来什么都是自己动手做,太阳没出来就下地里,星星满天才摸黑回 家,这个优势,租地给别人种的人家是没有的。加上这两年,幺妹也大 了,也帮他做些细活,一点也不娇气。这样,韩庆来感觉肩上的担子轻 了许多。幺妹经常在田间出现,吸引了宋瑞清的眼球。

碧桂园的地势较高,站在碧桂园的花园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韩庆来 的地头,父女俩在地里劳作的情景,经常会让宋瑞清看得发呆。他喜欢 幺妹的单纯和勤劳,喜欢她年轻漂亮中透着的那种快乐的质感,觉得具 有一种让人返老还童的魅力。将幺妹娶进碧桂园,既可以打破碧桂园目 前的沉闷气氛和对峙状态,对他的心情也能起到改善作用。

一天,他终于耐受不了相思之苦,对管家说出自己的愿望,并要管 家带上重礼去说亲。在宋瑞清看来,他与韩庆来已是老友无疑,在云峰 镇除了与商户的一些关系还是与韩庆来走得近些,那个时候幺妹小,主 要是觉得韩庆来人耿直厚道,往来不费太多心思。后来幺妹大了,行事 就有了倾向,一些购卖也在关照着韩家,心想如果两家结亲,韩庆来肯 定会一百个应承。

谁知管家把挑去的礼物又原封不动地挑了回来。

“他不同意这门亲事?”宋瑞清不解地问道。

管家将礼物直接挑到后院,宋瑞清在后面跟着:“韩庆来说你瞧不 起韩家,幺妹嫁过来要受罪!”管家说。

宋瑞清:“这话怎么讲?” “掌柜他娶梅子的时候,谁去提的亲?”管家学着韩庆来的腔调 道。

管家一句话说得宋瑞清恍然大悟:“这不,本地不是有句俗语,叫 着亲不见怪嘛?” “人家还不是你的亲呐,姑娘养那么大,总还要讲个面子吧!”管 家抹一着额上的汗。


宋瑞清嘴里“哦”着,心里却犯了难,再让夏承安去说亲?实在不 好张嘴不说,夏承安也未必会应承。夏承安现在名头越来越大,人也越 来越忙,已不适合让他再去说亲。那天看戏冒失,保长只顾支唔,这事 让他后悔了几天。镇上其他大户,泛泛之交,并没有太多的往来。宋瑞 清思前想后,可去之人始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既然管家的面子都被驳 回来了,只有自己亲自去试一下。

“你明天再跟我去前峰走一趟。” “你自己去为自己提亲?”管家不解地问。

宋瑞清:“不行么?有你证亲啊。” 第二天一早,管家挑了礼物跟着宋瑞清,又上了前峰。韩庆来过完 早还没下地,他老婆正在厨房里洗碗,见宋瑞清他们进门,心里已明了 几分,忙让老婆沏茶待客。

谁知宋瑞清突然走到韩庆来面前,单膝跪下:“岳丈大人,愚婿宋 瑞清前来向您叩拜,我与幺妹的亲事望岳丈大人做主!” 韩庆来一下子手足无措,“啪”的一声烟袋都掉了地上,“受不 起!受不起!宋掌柜快点起来,笨丫头哪能让你费这个心。”他扶起宋 瑞清在椅子上坐下,管家忙将礼物摆上桌子。

宋瑞清:“岳丈若无意见,瑞清择良辰吉日,接幺妹成亲。” 这时,韩庆来的老婆端茶出来,看见桌子上摆满彩礼,一时怔在那 里,觉得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韩庆来忙接过茶碗递给宋瑞清与管家: “吃茶,吃茶,往后我们都要享幺妹的福了!”他老婆听后,一脸喜气 地走进了幺妹的闺房。

幺妹的婚事办得非常气派,云峰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云集碧桂园, 整个园子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我不想具体述说划拳猜令的场面,也不 愿将宋瑞清与幺妹大婚拜堂进洞房的过程一一呈现,这俗世的生活基本 上大同小异。整个宴会上让我惊奇的是夏承安的到来,中等偏胖的个

子,红光满面,额头上的头发已开始退却,这里的人很诗意将此称作 “谢顶”,如果一谢顶,就显得有些颓废,但他却很壮实,印堂饱满红 润,身后总是跟着人,于是夏承安无论走到那里,占的空间都格外大。

宋瑞清迎接在门口,双手作揖:“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夏承安还礼:“老兄财源广进,艳福也不浅啊!” “见笑,见笑!”宋瑞清将夏承安一行迎进大厅,夏承安穿过大 院,步上青石台阶,来到中庭。庭院里已摆满桌椅,夏承安的席位安排 在正堂的雅座里,可是他走到桂花树下停住了,上下观望,嘴里连连称 奇:“桂树,贵树啊!这院子里有了这棵桂树就更漂亮了。”我看他腰 间挂着玉佩,手上提个精致的烟袋,烟带上绣的是蟾蜍拜寿,最亮眼的 是那翡翠的烟嘴,绿得透亮,像刚摘下的新鲜树叶包裹着似的。整个人 看上去很是风雅,这确是让我没有想到。宋瑞清的扮相就没有太多要说 的了,就是一个不太年轻的新郎官,脸上堆满各种笑,只是一不小心, 那种岁月的疲倦就会从眼角的细细鱼尾纹里流泻出来。

“过奖,过奖!”宋瑞清应承着,将客人送进厅堂。

其实,夏承安去年也娶了二姨太,听说还是县城有权人家的千金。

他这一身装扮,那个千金太太的功劳不小。

客人们开始吃酒时,我开始养神,想着丹桂的命运,银桂的冷清, 玉兔的无影无踪,心绪竟安静不下来,还时不时被高声的酒令声吓着。

夏承安腰间的玉佩是什么?男子佩戴玉佩有一种风流倜傥的感觉,仅仅 是为了好看?我忽然想起宋瑞清有时手里也把玩着个什么,特别是到了 淡季的时候…… 满院一片氤氲,充满酒气与笑声,没想到我竟在这个时候看见了玉 兔。它一溜烟从花园里跑进碧桂园,我去追啊追啊,可是玉兔东躲西 藏,我的身子动弹不得,只得伸长胳膊去抱它,它却越过人群钻进了后 面的小院。我的胳膊伸得太痛了,那疯样子,一定会把人吓到。我感觉

有人在扯桂枝,用的力很大,睁眼一看,是好大的风将我摇来揉去。夜 深了,院子里除了风,一切都很安静。客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主人 和幺妹此时肯定相拥睡觉了。这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个人正站在我的身 旁,仔细一瞧,是朱小寒。

她怎么没有睡?难道宋瑞清迎娶新人又伤到了她?或者她又加恨于 我?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幺妹到来最大的好处就是对我有利,她对我 知根知底,曾给我以悉心爱护,即使她无力对抗朱小寒,也一定会尽力 保护我。

幺妹的婚房在后院,小院的门一关,连里面的灯光都看不见,这让 朱小寒无计可施。我知道朱小寒是个多么敏感的女人!即使一丝丝风也 能在她的心里掀起一场风暴,她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任凭风缭乱她的 头发,那样子不知是在对着我发呆,还是在想着什么。

虽然说时光如水,但如水的日子仿佛也能被过旧。朱小寒被宋瑞清 过旧了,梅子也被宋瑞清过旧了,被过旧的还有碧桂园,院墙上的漆出 现一些裂纹,檐头的画在渐渐褪色,特别是垂花门油漆彩绘渐渐发白变 灰,两边垂下的莲米花柱甚至发生剥落。只有幺妹是新人,仍被宋瑞清 过着。

幺妹进了碧桂园,宋瑞清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去朱小寒那里 蜻蜓点水了,至多去看看女儿,也少到梅子那儿喝酸梅汤提神了。他早 晨出门,快步走过中庭,两边梭巡一下,晚上一回碧桂园,就去了后 院。后院虽小,但有花坛有书房,他让幺妹住后院,门一关,就是他们 的天下。他的本意很明显,单独的一个小院,免得让幺妹惹上是是非 非。他在书房里看看书,看看用盆用碗置换回来的一些旧物,令他没 想到的是有些旧物很有来头,即使在大地方都看不到。在那地广人稀 的地方散落保存着不少前朝的遗迹遗物,或是一个缶,一枚琮,一支簪 头……古时候多少人带着他们的生活与文明,为躲避战乱和驱逐,在这

块土地生存下来,积淀下一层层破碎的文明,被岁月淹没无闻。宋瑞清 这种沉溺书房里的性情习惯,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误解,这误解主要是 针对幺妹的,什么狐狸精,什么妖气重之类的说法暗潮涌动,不仅朱小 寒一肚子怨恨,连梅子也酸的厉害,加上父亲刚刚去世了,心情不好, 常常火气都发到儿子身上。逢这时,宋瑞清才露个面,走过去安慰她几 句。

如实讲叙碧桂园的“三女争夫”,实在是个俗不可耐的故事,如果 再把子女、伙计、客商搅进去,便如同一锅咸粥,美味又暖身。那活脱 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宫廷剧”。可是人们如今怕胖,吃进有毒的东西 已经太多,这些宫廷剧只能麻醉那些白痴了。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我 受到的局限太多,只有在陈述清楚他们的时候才能讲述自己。

幺妹住进碧桂园半年后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深深地改变了我。

那是九月底的一个上午,院子里凉风习习,桂花像放焰火一样一簇簇盛 开,整个院子芬芳四溢。不知什么时候我朝东厢房的那个枝桠上挂着一 个红兜兜,起初我还以为是红绫呢,因为今年的桂花实在比往年漂亮, 花团锦簇惹人喜爱,系一个红兜兜也是可以的,也表明有人喜爱,有人 崇拜碧桂园的桂花呢,总比鞑靼人奉献给树的胡子和头发要好。我正在 高兴呢,却听见朱小寒哭泣声诉: “欺负人啊!遮羞布都挂到我的窗前啦,这还让人怎么活!天 啊!”她站在树下又是跺脚又是哭喊,声音很大。

后院的门开着,幺妹从门里走到我的跟前,脸红得像十月的柿子, 后面跟着宋瑞清。幺妹伸手去取红兜兜,个矮没有够着,连宋瑞清走过 来踮起脚跟也没有能够摘下来。院子里做事的人听见哭声都围了过来, 商行的店员、菜园的伙计、花园的花农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宋瑞清叫 来管家用棍子挑下红兜兜递给幺妹,幺妹红着脸刚抬脚要走,却被朱小 寒拦住:

“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老娘就那么好欺负?这遮羞的东西怎么能 挂到我的门上,让人晦气!” “……”幺妹红着脸,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眼望着宋瑞清。

宋瑞清:“这东西怎么到这树上来的?” 幺妹说:“昨晚汗湿了……早晨我洗了搭在我们后院的绳子上,不 知怎么就飞到这里了。”幺妹的声音很低。

“鬼话!没有人动手,红兜兜怎么能挂的那么高?那可是湿的 呢!”朱晓寒寸步不让。

幺妹手上的红兜兜早已风干,宋瑞清望望这件熟悉的抹胸,望望幺 妹:“你先后院去。” 不等幺妹抬脚,朱小寒又大哭起来:“瑞清,你还是不是我的夫, 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不就是风刮的吗?一点小事闹啥闹!”宋瑞清很不耐烦。

“小事?屎泡打人,骚气难闻,我不就是生了几个女儿吗?就这么 不受待见,就这么受人欺负!” “这和生儿生女无关。”宋瑞清嘟哝着。

“无关?梅子是怎么进来的?这桂树是怎么进来的?你不是说,为 我栽棵桂树我就能生个儿子吗?结果梅子给你添了两儿子。桂子,桂 子,桂子!桂子结籽再多也没有女贞子结籽多,你咋不栽棵女贞子树在 院子里?” “普善大和尚这样说的,再说女贞树花园里有两棵……” “歪嘴和尚把你的经都念歪了,你还不知道……”朱小寒终于把对 普善和尚的怨气吐了出来。

“人家普善和尚也是好心。”宋瑞清争辩着。

“不管好心坏心,今日这事不处理好,我就死给你看!”朱小寒一 副横下一条心的样子。

“怎么处理?你今天怎么了?发什么疯?”

“我要你把那挂了遮羞布的枝桠锯下来!”朱小寒蛮横地说。

宋瑞清望了望横过头顶飘着花香的桂枝,心痛地说:“这么粗的枝 桠锯了多可惜,正开花呢。” “心痛了吧,你怎么就不心痛心痛我?”说完一把拉开胸襟,露出 锁骨,只见里面长满了红疹子:“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身上就长满红疙 瘩,你闻到的是香气,我一闻到就感到恶心。”朱小寒不依不饶。她见 宋瑞清不说话了,就趁势攻击:“这个枝桠一到冬天就挡住阳光,我们 母女晒个太阳都没地方去,依着我的心早就想把它连根刨了!” “你?——” “你不把这事儿处理好,我就把衣裳脱下来给人看!”说着又去解 胸襟上的布扣。

宋瑞清见僵局难以打破,只好吩咐管家找来锯子,让一个伙计端来 凳子,将横向东厢的桂枝咯吱咯吱地锯了下来。

幺妹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涌出眼眶,巴巴地望着宋瑞清。宋瑞清拉 起她的手一走进后院,后院就传出幺妹伤心的哭声。

黄灿灿的桂花撒满一地,随后被伙计清理干净。半空中,我高举着 我的伤口,雪白的伤口,沁出乳汁一般浓稠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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