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回T市了,我跟大姨儿去了她家。
大姨儿家在陶然亭,是一个大院儿,住着好几户人家。大姨儿家在后院儿,前后院之间是一个月洞门,走过月洞门直对的房子就是大姨儿家。大姨儿家只有大姨儿,大姨父和姨表姐,我管他就叫大姐。大姐大我十岁,不知什麽原因,大姨儿没有再生小弟弟小妹妹。也许人性就是如此,越缺少的东西越稀罕,也因此大姨父爱小孩儿成癖。每天大姨父下班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好些小包包,一进月洞门就把铃铛按的叮当响,两边邻居家的屋门次第打开,孩子们抱着小板凳儿朝大姨父跑来。先到的坐到自行车座上、大梁上,晚一点儿的就抱着板凳跟着自行车两侧小跑。车铃一响,屋里大姨儿赶忙把小饭桌摆好,摆上两罗小碟儿。大姨父一进门儿,孩子们像是训练有素,规规矩矩坐在小饭桌旁边,静静的等着大姨父放下提包洗完手,大姨儿把酒杯酒瓶拿来。大姨父落座后,把车把上的小包包打开,把里面的小菜一样一样放到小碟儿里。有煮花生、煮毛豆、酱牛肉、腊肠、烧鹅之类的下酒菜,还有糖豆、桃片、江米条之类的孩子们爱吃的小零食。把另一罗小碟儿分放到孩子们跟前,开口先问:“都洗手了吗?”孩子们回答:“洗了。”还把小手扬起来让大姨父看。大姨父呵呵笑着,把煮花生、煮毛豆一人一颗放到孩子们的小碟儿里,然后自己端起酒杯发令:“开吃!”大姨父兴兴地喝酒,边喝酒边一样一样往孩子们的小碟儿里布菜,边和孩子们聊天逗趣儿。谁今天帮妈妈干活了,谁惹妈妈生气了等等。看着满桌的孩子,仿佛面对着满汉全席,眼睛里放光,笑个不停。大姨儿说:“孩子们一来,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就这样大姨父的酒喝尽兴了,小菜儿也吃的差不多了,就宣布:“吃完了,拿着板凳儿,回家。”大姨儿过来,收拾残局,对大姨父说:“茶沏好了,在八仙桌上,凉了自己兑点儿热水。”
我来到了大姨儿家,大姨父乐坏了。一个劲儿看着我,问我叫什么?几岁了?知道我是谁吗?喜欢看戏吗?……没完没了。怎奈我对大姨父不大熟悉,只是看看大姨父,看看大姨儿,一句话也不说。大姨父急了忙问大姨儿:“二姑娘这个孩子,哑巴?”大姨儿瞪了大姨父一眼说:“孩子刚来认生,你就没完没了问,把孩子都问傻了。要我也不理你。走,我们先去洗洗手。”大姨儿带我走了,把大姨父干在那儿,大姨父醒过梦儿来,跟着我们后头还不停地说着。
我在自己家时,妈妈每天早起給我扎小辫儿。把头发分成两半儿,用头绳一边扎一个小辫儿,上边各扎一个红绸子蝴蝶结。跑起来蝴蝶结一上一下的跳,妈妈说是小丫头飞起来了。到了姥姥家摇头姥姥不管多忙,都仔仔细细給我扎小辫儿。一边梳小辫儿一边念叨:“小丫头长牛犄角喽!摇头奶奶奶奶最喜欢給小丫头扎牛角辫儿。”到了大姨儿家,大姨儿嫌麻烦,給我扎小辫儿时总小声嘟囔:“麻烦人,札那门子小辫儿。”一天大姨父没去上班,和我说:“小英儿,”其实我有名字,我叫英子,可连妈妈爸爸都管我叫小丫头,为什麽我也不知道。大姨父跟我说:“我们去理发好不好?”我没理过发,不知理发是干什莫,糊糊涂涂坐在自行车大梁上就去了理发店。理发店的叔叔把我抱到一个大椅子上,椅子上还放了一个小板凳,前面有一个大镜子。叔叔把我抱到椅子上,看我坐好后,给我围了一个大布单,又給我一个布娃娃。我只顾玩儿布娃娃,没看叔叔理发。不一会儿,叔叔说:“好了。”叔叔把我抱下来,我便和大姨父回家了。大姨儿一看见就笑着说:“太好了,又好看又利索。省的天天梳小辫儿了。”大姨儿说我好看我心里美颠儿颠儿的,赶紧去照镜子。这时大姨父说话了,问我理的这是什麽头?我说不出。大姨父告诉我说:“你理的头发叫马桶盖儿,茅房拉屎的马桶盖儿。”说完还怪声怪气地叫着:“快来看呐,这个小孩儿顶着一个马桶盖儿!臭死了……”大姨父一边喊着一边跑,还用手捂着鼻子。我一听急了,追着大姨父喊:“不是,不是……”大姨父看我急眼了更得意儿了,不停地捂着鼻子,喊我叫马桶盖儿。我斗不过他,急得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大姨儿,大姨儿把我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哄我:“别听大姨父的,他故意逗你。”抬头又数落大姨父:“你说你,爱孩子没个好爱,花钱受累还得招孩子哭。”大姨父笑的前仰后合,连忙搂着我说:“大姨父逗你玩儿,怎麽还不识逗?”大姨父笑够了,哄说:“来,到大姨父这儿来。你这个发型叫刘海儿,姐姐也是刘海儿头。一会儿姐姐放学你看看。长的好看的女孩儿才能剪刘海儿头,丑八怪人家理发店不给剪。我们小英儿这麽好看,剪了刘海儿头更好看了。”说完又和大姨儿说:“你看,你看,眼泪儿还没干又笑了!”
大姨父特别喜欢我,有时甚至宠溺过度。每天出门都问应了我想吃什么、要什么,回来时一准儿给我买回来。每天我都眼巴巴地盼着他下班。大姨父的自行车一响,大姨父就会喊:“小英儿,快来呀,看大姨父给你买什么好吃的!”看到大姨父给我买的好吃的,我就乐得又蹦又跳。大姨父看到我拿着好吃的,美的猴蹦的样子,兴奋地喊大姨儿:“快来看呀,看你家这个小英儿,这是怎麽了!…..”只要他在家,他一会儿也不让我离开他身边。一眼看不到我就大声喊:“小英儿呐,哪儿去了?”有时我不高兴就不理他,他会大声说:“快来看,这儿有只小耗子!”“这有个大苹果,谁吃嘿!”把我引过来。更多时候是逗弄我,看我急眼哭叫,听大姨儿数落他,他就笑得前仰后合,比我急眼哭喊的声音还大。
一天大姨父不上班,说带我们去动物园,我早早起来等他。大姨父出来了对我说:“我说一段绕口令,你能学对了我就带你去,学不对,你就自己呆在家里。”没等我开口大姨父就念起绕口令:“三层楼上有泡狗屎,狗吃我屎,我屎狗吃。小英儿,该你了。”我就学着念了一遍:“三层楼上有泡狗屎,狗吃我屎,我吃狗屎。”我的话音还没完,大姨父就乐得前仰后合,指着我大声叫:“你们听见了吗?这个小孩儿吃狗屎,小英儿吃狗屎…..”我才知道我念错了,脸涨得通红。不过我没哭,我把自己关到卧室里抹眼泪,谁叫也不出去。大姨儿一个劲儿数落大姨父,不停地哄我:“大姨父喜欢你才逗你玩儿,不哭了,擦把脸。大姨父还等你去动物园看大老虎,看小猴儿。”我走出卧室,大姨父把手举起来说:“看我手里有什麽嗨?笑一个!笑一个就给你看。”是一个大老虎的草帽儿,我一看见就蹦起来够,大姨父说:“别急,就给小英儿戴。别人没有。”看我笑了,才出发去动物园。
大姨父喜欢京剧。每礼拜六要带着大姐和我去长安戏院看京剧,几乎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大姨父叫一辆三轮车,大姨父坐在座位上,大姐坐大姨父腿上,我只能蹲在下面,两只手扶着蹬三轮车叔叔车座下面的铁管。天儿不冷看着马路上的人来人往挺好玩儿,一到寒冬腊月手冻僵了,脚蹲麻了我就说什么也不去了。跟大姨父吵嘴:“凭什么你坐座上,大姐坐你腿上,总让我蹲着?”大姨父说:“我花钱雇的车,我当然坐座上。大姐管我叫爸爸,当然坐我腿上。你呢,不花钱坐车还矫情?”我还不服气,大声和大姨父搅理儿:“我最小,你干嘛不让着我?”大姨父没词儿就叫大姨儿:“看看二姑娘这个小英儿,刚来的时候是个小哑巴,现在歪理儿一套一套的,变成小刺猬了。”大姨儿看这爷俩儿犟上了,赶紧过来解围:“车座下边地儿太窄,大姨父和大姐坐不下,只有你能坐是不是?大姨儿知道小丫头又冷又累,不是矫情。这样大姨儿给孩子拿一个小板凳,给你戴双棉手套就不冷了。好不好?小丫头可懂事了,去跟大姨父看戏多热闹是吧。”
坐车好解决,看戏就更烦人了。
帽戏还好,大都是武戏,刀枪剑戟一通乱打。张三把李四打倒了,李四把王五追到后台去了。最好看的是猴戏,小猴抓耳挠腮蹦来蹦去,一连串儿的打跟斗,尤其锣鼓点儿一响,不仅不困,还分外兴奋。也不知谁跟谁,不时就站起来鼓掌。一到压轴戏,一个大胡子的老头儿或者一个小媳妇儿,咿咿呀呀唱起来没完没了,也不知他们唱的是什么,站在台上不肯下去。时间也很晚了,我睏的一会儿一打瞌睡。大姨父还总叫醒我,说:“别睡觉啊,这是马连良马派的戏。”“哎,小英儿,你听,这是梅兰芳的看家戏……”散戏时我几乎是半睡半醒回的家。跟大姨父看京剧受尽“折磨”,但是我长大后喜欢京剧大姨父功不可没。
在大姨儿家的这段时光,是我童年最快乐,最无所顾忌,享受无尽宠爱,释放天性,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