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 傲
上了十几年的学,“骄傲”一词在操行评语中跟了林林十几年;林林当了三十多年教师,在给学生的操行评语中却从没有用过一回;因为林林一直搞不懂“骄傲”为何物。步入晚年了,林林却有机会品尝了一把“骄傲”的滋味。
那年应朋友之邀林林在一个房地产公司打工。一天,刚刚开盘、新房销售势头正旺,售楼部经理却在早上一通电话就把老板炒了。售楼部经理一走,不少售楼员也都辞职不干了,把个新开盘的梅园小区生生地撂在了旱地上。公司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头苍蝇乱撞就撞到林林头上了。林林一听就笑了:“老板,可别开这样的国际玩笑。我身上一个销售的细胞都没有,作点行政工作还可以,售楼是一窍不通,每天进出几百万的大事您可吓我。”老板没有笑,她说:“老主任,我请您是想借助您的人格魅力帮我稳住售楼部的局面,至于售楼部经理人选我会尽开联系。不管有多难,老主任算我求您了,请您务必帮帮忙。”林林这个人心肠太软,架不住别人几句好话只好答应下来。“那我就试试。不过您尽快找人。万一有个闪失,给公司造成损失就不好了。”老板说:“您放心,这段时间我让孙总和您一起负责售楼。”孙总是老板的丈夫,有尚方宝剑在林林的心一下子就轻松了。
售楼部经理走了,和经理一起来的售楼员也都走了,售楼处只剩下几个当地招聘的新手售楼员。林林到了售楼处,几个没有走的售楼员不知所措站在那儿聊天儿。看见林林进来像是茫茫大海里抓到了一根稻草,一下子把林林围起来问东问西,其实就是一个问题:经理和老售楼员都走了,我们怎麽办?林林笑了笑说:“他们走了,咱们接着干。不就是没有他们干得好吗?咱们努力就是了。咱们是不是也应该让他们看看,几个丑小鸭也能撑起售楼处这片天?”孩子就是孩子,听了林林的话孩子们都笑了,问:“老主任,您能和我们一起干嘛?”林林说:“当然。我也是丑小鸭呀!”孩子们欢呼起来。林林和孩子们打了几十年交道,从来不知孩子们心底深处有着那莫大的潜能。买房的人不知道里面的变化,看房、咨询、签协议、办手续、调换房号等等依然人来人往。几个售楼员像是上满弦的发条,一溜小跑,一个人同时接待几个人。一会儿带客户去看房,一会儿协助客户填购房合同,一会儿向客户解释贷款细则,一会儿还要带已经签订完购房合同的客户去购买防盗门……半天下来,不要说孩子们干得累不累,林林这个站旁边看的都心疲力乏。林林不知为什麽就喊了一句:“走,到喜洋洋去吃饭,我请客!”“哇!老主任万岁!”孩子们忘记了劳累喊着、跳着,林林也处在极度兴奋之中。之后和孩子们商量促销办法,正值夏天,每天晚上人们都到广场去凉快,孩子们提出晚上到广场去摆摊儿,接受咨询,预定房号,顺便发放派单,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小区。林林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就请示孙总,孙总也觉得是个好办法,他们就马上行动。下班后,孙总开车,售楼处全体人员到广场摆摊儿、售楼。公司免费提供晚餐,还在楼里开了两间宿舍,太晚了孩子们可以住下。就这样天天忙得焦头烂额,可孩子们、孙总和林林那份快乐、充实,就像祖孙三代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被快乐装得满满,一点其他想法都输不进去了。
就这样林林在售楼处干满了一个月,销售出27套房。和上个月相比只少售1套房。这个月提取了2.7万元的提成,可售楼员人数只有原来的一半儿,除留了部分集体用款之外,孩子们按销售成果分配都拿到了几千元的提成。孩子们兴奋的非要拿出钱请林林,林林说:“这是你们干出来的,钱挣得不容易,拿回家去,给您们的父母买一点小礼物。你们的表现就是对我的最好犒赏。继续努力!”
这个月售楼处给公司进帐400多万元; 包括分期付款、各种贷款到帐和预付定金,下个月将到帐600—700万元。这个业绩很不错。林林也为自己在这里临时代理经理,没有造成销售下滑而暗暗欣喜。俗话说:乐极生悲。林林毕竟是外行,一个多月只顾在售楼处盯档,没有想到后面会计收款出了问题。当地一家医药公司下属的三产部门,在小区买了一套带底商的单元房,要在小区里开一个医药门市部。这是好事,楼里的居民有个头痛脑热的,买药不用出小区,方便居民。谁知这个业主给的是一张远期支票,会计没有看就收了,盖了收款章,售楼员就给办理了全套的购房手续,第二天就办理了入住,交了装修押金,开始装修。这张支票到公司会计部才被发现,会计和老板打了招呼老板也没和林林说。直到半个月后支票兑现日期到了,公司会计到银行交支票才知道这是一张空头支票,那个单位的帐户里一分钱都没有。这下子老板急了,在电话里和林林一通大喊大叫,林林根本不知原委就只有傻傻地听着。过后一问公司会计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用会计的话说:“这是人家做好的圈套,房款收据都给人家开了,这笔款回收估计很难。”林林也被吓坏了,开始林林不敢接这个工作就是怕在房款上出差池,现在真的出了问题怎麽办?好几十万,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林林心里也有许多怨气:当初老板求我到售楼处时那麽温柔、那麽可怜兮兮,今天出问题了一下子就变成大老虎了。也埋怨自己太心软,给几句好话就找不到北了。怨天怨地怨人怨己都没有用,回家林林一夜无眠,下定决心拼死也要要回这笔钱,把钱要回就辞职,说出大天来也不给资本家干了。
第二天,林林叫司机送到医药公司门口,司机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高马大,一身侠气。他知道林林去要钱怕他吃亏,要随同前往。林林说:“不必了。我此去就没有想回来。”司机还是不肯离开,林林说:“你放心。他不敢把我怎麽样,我死了他也活不了。咱们这是法制社会。”司机不放心地走了,打开车窗告诉林林:“半小时后我来接您!”林林说:“好!”说完,带着一种英勇就义的心态就进去了。这是一排房,林林挨家看,找那个买房的人。找到第四间房还没有,林林一回头从第五间房里走出一个人,笑眯眯的望着林林。林林一看正是他要找的人,就快步流星走了过去。那个人笑嘻嘻的把林林引进他的办公室,让林林坐在沙发里,给林林倒了一杯水,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老主任,您胆儿真大,就一个人来了?老板没跟着?您不怕我弄死您?”林林一听一肚子火儿全拱上来了,冷笑着说:“孩子,我即来了就没想能回去,我就不信这买房不给钱还敢杀人。我今年六十多了,你小子不过三十多岁,我孙子都上小学了,现在死了了无牵挂。小子,你死了,可你家老婆孩儿就成孤儿寡母了。我划算。”那个人有些尴尬,自我解嘲地说:“老主任,我是那样的人吗?其实,我开空头支票是跟你们老板治气,她太不够意思,邻里邻居的晚缴几天房款都不行,我也得教训教训她。”林林一步不让,说:“你跟老板有什麽过节与我无关,杀了她自有你偿命。但是,我是打工的,出现空头支票老板找我。今天你必须把支票开给我,不然今天咱俩谁也别回家。”那个人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得,看老主任的面儿给您开了吧。”说着叫旁边的一个女同事开支票。那个女同事问她;“开明天的?”“别,开三天后的。”林林一听开三天后的,一个扑棱就起来了,一步扑上前,用手按住正在开的支票,说:“不行,开今天的。”那个人说:“老主任,这笔款我明天有急用,您容我三天,我决不会开空头支票,再开空头支票银行也该罚我了。”林林不知哪来的那末一股犟劲“说出大天也不行。必须开今天的,我明天顶着银行开门就入款。”那个人说:“你们老板不是东西,可有您这样的员工真是他的福气。”告诉那个女同事,按林林的要求开具了支票。
支票到手了,林林反倒想哭,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转,心想: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多半生,老了老了还要耍地痞,当泼妇,我招谁惹谁了!?可又一想,要不是老板逼,自己也不会用出这样的办法。连林林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有这个能耐,还能追回这笔房款。也许真的像姜昆相声里说的:“要有个老虎追着,大概所有的人都能登上珠穆朗玛峰”?想到这儿,林林又笑了。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胸脯挺起来了,觉得自己的后背直了,觉得自己个子高了,觉得自己像个英雄了,好像做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啊!林林懂得骄傲的滋味了!可惜林林的老师们并不知道,这,是林林一生唯一的一次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