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老校园:
九月二十日下午两点,林北佳准时来到江城一中老校区。老校园门口,只站着一个人——老班长李枫。十多年没有联系,两人都有些拘谨。
李枫先开口:“你……好像很久没回来了吧?最近还好?”
林北佳点点头:“我还好。”
李枫接着道:“2015年你一进高五班群,我就加你微信。疫情后,你才接受我的好友邀请。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挺精彩的。信教的人,好像都不食人间烟火,凡事都感恩。心态积极嘛,也算是好事。”
林北佳没有接话,她从未点开过李枫的朋友圈。
眼前的李枫,皮肤松弛,眼神疲惫,连笑容都像是勉强拉起来的。昔日短跑冠军的朝气和曾受高5班全班女生青睐的班长/团支书的风光已不知散落在哪里。
沉默片刻后,李枫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做对印度那边的宣教?是义务的,还是有工资?”
“有收入,”林北佳答,“但很低。” 她反问:“你还在工作吗?”
李枫脸上掠过隐隐的焦虑。他穿着普通——褪色的棒球帽、松垮的旧T恤、鞋面落灰的球鞋——这些都让他看上去与急匆匆赶路的一般中年人无异。
“现在国内的经济不好,”李枫压低了声音,“像我在外企这样的肥差,多少人盯着。我没有海外学历,也没有外派经历。我比你大一岁,今年五十九了,就盼着能熬到六十,把全额退休金拿上。”
两点十五分,邓中原与陶向阳、俞洪涛一同出现。不久,周红也赶来了。陆陆续续,报名的同学终于在两点半全部到齐。
邓中原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李枫与林北佳站在校门口,便半开玩笑半挤兑地说:“还是班干部啊!四十年后还这么以身作则,在门口守着。”
李枫听得出来那份隐隐的讽刺,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邓中原转向林北佳,点点头:“林男,你好。”
林北佳见到邓中原,点头含笑,听到对她的称呼,微微一怔,眉眼间的神情立刻凝住了。“我二〇〇四年入美国籍时,我的中文名字已经正式改名为林北佳。”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冷静。“班群里我一直用这个名字。请叫我北佳。我非常不喜欢我父母给我取的那个‘林男’。”
她顿了顿,像是把压在心底多年的隐痛轻轻掀开一角:“小时候因为名字里的‘男’字,每次点名我都被老师和同学取笑。我恨透了那个名字。入美国籍时可以免费改名,我就毫不犹豫地改掉了。”
邓中原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没再说话。
俞洪涛在旁边赶紧打圆场:“我们那个年代嘛,讲‘妇女能顶半边天’,家长巴不得女儿比男孩强。当时多少女人的名字是胜男、超男、英男、远男……一听名字就有那个时代的味道。”
大家都笑了。高5班的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校门口,说个不停。
当年,高五班一共有五十名同学。到了高二下学期,因为文理分班,有五个人转去了文科班。而这一次,专为高五班举办的返校聚会,竟然来了三十多人。
李枫站在教学楼前,环顾着渐渐聚拢的人群,忍不住感慨:“这是高五班历次返校聚会,人数最多的一次。”
人声此起彼伏,笑声、寒暄声交错在一起,像是被时间压缩后忽然释放出来的热闹。可细看之下,还是能发现某些清晰的缺口。
从国外回来的,只有三个人——周红、童津京和林北佳。一个男生都没有。
那些曾经被寄予厚望、被认为“一定会走得很远”的男生们,大多缺席了这场重逢。
数学天才慎浩,曾在美国做程序员。2001年他在硅谷被裁员,此后便再也没有回到职场。凭着惊人的心算和概率直觉,他转而做起了职业赌博。可现实远不如电影《赌神》里那般传奇。这些年,几乎没人再听到他的确切消息。只零星传出一些碎片信息——在拉斯维加斯,他不止一次被赌场保安架着往外拖;后来,他干脆被列入黑名单,终身禁止进入赌场。曾经在黑板前推导公式的少年,就这样被世界悄然抹去了名字。
同在美东的关牧野,也没有出现。大学时,他与汤弈慧分手,那段关系在班里曾经纷纷扬扬。自那以后,他便很少再参加高五班的任何活动。或许不是不念旧情,只是不愿面对旧人旧事带来的尴尬。有些人,不是走远了,而是走不回来了。
林北佳在人群中安静地站着,与老同学一一寒暄。她只把前夫 Jack 一年前去世的事,告诉了周红和童津京。对其他人,她只字未提。久别重逢的欢乐里,她不愿让自己的哀伤成为不合时宜的插曲。毕竟,来参加聚会的大多数同学,家庭稳定,生活顺遂。这样的相聚,本就是锦上添花,而非旧伤复盘。她很清楚,有些痛,只适合独自承受;有些真相,不必在所有光亮之中摊开。
走进老校园
四十年前,这校园在他们眼里广阔得像一片天地;如今再踏进来,竟出奇地狭小,甚至显得破旧。脚下的青石板路因年久失修而斑驳,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排老宿舍楼外墙的灰漆大片脱落,斑纹像老去皮肤上的皱褶,被岁月一点点啃蚀。
这座中学的老校园,历经风雨,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辨。操场上,那副老旧的篮球架仍然伫立在风中,铁锈斑驳;篮球场上原本清晰的白线,早已褪得几乎看不见。
远处有一棵老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根部隆起、裸露在地面,像一双撑开的手,牢牢抓住土地,给人一种时间也无法将其彻底拔除的感觉。树下,曾是学生们追逐、嬉闹、乘凉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风声穿过枝叶,偶尔夹杂几声鸟鸣,再也听不到当年的笑声。
有些楼道前,还保留着旧日的晒衣杆,零零星星地挂着几件衣服。阳台、窗台上,也能看到各家晾晒的衣物,随风轻轻晃动。破旧的校园,与围墙外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江城,仿佛是两个并行却早已断裂的世界。这里毕竟还算江城的市中心,交通方便。有些退休教师不愿搬去郊区的新校园,便一直留在这里生活。老校园里,几乎只剩下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没有朗朗的读书声,也没有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陈旧的气息,像一段缓慢腐朽的时光。
林北佳二十年高中毕业聚会时,曾随全年级一起参观过江城一中的新校区。那里的操场,几乎是重点大学的规格——标准的国际跑道、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眼望去开阔而明亮。每一间教室都是雪白的墙壁,阳光充足。
不像他们读书的年代,只要一遇到阴雨天,教室和寝室便黑得发沉,阴森森的。学校为了省电,白天几乎不开灯;即便开了,也只是几盏昏暗的灯泡,勉强驱散一点影子。老校园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它记得所有人意气风发的起点,也目送他们各自走向命运的分岔口,却早已无力留住任何一个人。
大家边走边聊,穿过这一片阔别数十年的老校园。金秋时节,法国梧桐的叶子已开始变色,黄、橙、浅棕交织,铺满小道。落叶层层叠叠,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记忆。树枝已不再繁茂,枝桠空落,风一吹,枯叶无声飘下,仿佛在讲述着一段段逝去的青春。
曾与林北佳高中三年同宿舍的鲍梅、韩嘉倩、汤弈慧、周红手挽着手走在前头,叽叽喳喳,一瞬间又回到当年十七岁的模样。
林北佳走在队伍的最后,安静得像被时间筛落的细沙。
邓中原和林北佳在老树旁说话
当他们走过操场旁那棵大树时,她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棵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树皮斑驳,枝叶枯萎,几根残枝在风里轻轻颤动。岁月在树身上刻下的伤痕,与她心底的一角隐痛遥遥相对。她鼻尖一酸,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她没有呼唤任何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停顿。队伍继续向前,喧闹声渐渐被风稀释。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落叶被踩碎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循着她的悲伤走来。她匆忙抹去泪痕,抬起头。
是邓中原。他伸手递来一张纸巾,似乎早已看见她眼角的湿意。
他头发已然花白,剪成利落的平头,没有谢顶的痕迹。他身形挺直,透着常年自律, 坚持体育锻炼的痕迹。黑色风衣在身,红蓝白相间的格子围巾随意地搭着,金边眼镜映出几分书卷气。脸上的皱纹比从前多了,却不再显得严厉——那些年少时的紧绷与克制,仿佛在岁月里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关切,“你还好吗?”他轻声问。
林北佳点点头,反问一句:“你呢?”
邓中原的声音依旧醇厚,带着那种岁月压不扁的男中音。他微微抬头,试探又温和地回应:“我还好。好久不见……有三十年了吧?”
利百佳轻声纠正,用一种细腻而沉稳的口吻说:“三十三年了。我们最后一面,是我去美国那年。元旦后万楚风来北京出差,你把在京的高5班同学都叫出来聚了一次。那时简烈刚结婚,我们一起给他庆贺。”
邓中原心口猛地收紧了一下——她竟记得这么清楚。那些被他以为早已沉入生活深处的事,被她轻轻一句,就从尘埃里被捡了出来。
他忍不住问道:“这么多年你还好吗?听说你儿女双全,他们又漂亮又有出息。作妈妈的,你应该很幸福吧?”
林北佳淡淡一笑,那笑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满足,只是一种疲倦的释然:“我的两个孩子现在都在美西。我打电话根本找不到人——哪里算得上幸福呢?”
邓中原也长叹了一声,目光落在不再葱郁的老树上,“人生无常啊。谁能想到……简烈跑过十几个马拉松,是我们当中最讲究保养身体的人。结果两年前,一如往常他跑完夜跑,躺下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空气里默默地沉寂了几秒钟,树影在风里轻轻摇动,像是一段被秋风重新翻开的旧日章节。
林北佳忽然换了个话题,却带着一点郑重:“谢谢你啊,五年前疫情在北美爆发的时候,我们那儿有一阵子口罩极度缺乏,商店都被一抢而空。我在高五班微信群里随口提了一下,没想到你第一个回应,主动说可以寄口罩。后来李枫、俞洪涛、万楚风、陶向阳也跟着寄。虽然只是一千个医用口罩,我把它们捐给医院里的护士、附近的老人中心,还有几个印度教会,他们都非常感激。”
邓中原摆摆手:“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只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他不知道的是——林北佳当年也在自己大学群里问过同样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理她。
而正是那次“寄口罩”的事情,让她和邓中原真正建立了一对一的微信联系。
林北佳轻声道:“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心意,愿意从中国寄口罩到美东。”
邓中原心里微微一暖。他记得——那时林北佳收到口罩后,还主动问他,要不要写感谢信到他公司的人事部表扬他。那份细致、体贴、替别人着想的方式,从来不是她年轻时有过的态度。
邓中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林北佳主动说道:“我们2020年微信连上以后,我看过你发的所有的朋友圈。”
林北佳微微一怔,没有插话。
他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笃定:“你好像是2015年才开始用微信、发朋友圈的。后来几年,其实发得并不多,每个月大概也就一两条,但一直很固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和很多人不一样的是,别人要么晒吃喝玩乐,要么晒孩子、晒孙子。你的朋友圈,很少热闹,却都是你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动。”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刻意去看林北佳,只是望着前方,“你写的那些内容,是真挚的个人分享。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留的。正因为这样,我慢慢对你有了更多一些了解。”
这不是赞美,也不像评判,更像是一个人,在长时间的安静旁观之后,说出的事实。
林北佳有些意外,回答说:“谢谢你告诉我。我从来没看到你的点赞,不知道你竟然会看我的朋友圈。”
邓中原忽然有点不悦,语气一下子变得生硬:“有万楚风做你的忠实粉丝,你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点赞。我何必凑这个热闹?”
他这句话来得突兀。
林北佳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沉默,没有接话。
邓中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多少带着一点无名的迁怒。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转而问起林北佳这几年在美东的生活。他从她的朋友圈里已经知道,她感情上最依赖的父亲林亚戈,四年前已经去世了。
林北佳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关心,一般吧。”
她没有多谈自己,反而小心翼翼地反问了一句:“我好像一共只看到过你两次发朋友圈。一次是你参加北理工的研究生聚会,好像是纪念中国第一次大学生橄榄球队三十周年;还有一次,是你女儿生孩子。”
邓中原解释道:“我不太喜欢用朋友圈这种方式向别人展示生活,所以我把朋友圈设成只能看三天。我也很少发朋友圈,我自己的感受,没必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如果是朋友,我们会约着见面,坐下来聊天,不需要靠这些社交媒体来发布私生活。”
林北佳这才明白,邓中原是一个极其看重边界和隐私的人。他大概只会在极少数真正信任的人面前,吐露一些内心的感受。
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提议来这里看看。感触太多了……一晃四十年,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事,仿佛还在眼前。高中二十年聚会时,你写的那篇纪念文章,我听别的同学说,引起很大反响,还因此促成了我们那届的毕业二十年文集的出版。可惜那次我没有参加,而高中毕业三十年的聚会,我来了,你却没能回国。”
林北佳撇撇嘴,带点她惯有的不耐:“那种热热闹闹的大场面,参加一次就够了。”
邓中原笑着附和:“是啊。我参加三十年聚会时也是一样的感觉,热闹归热闹,散场以后反而觉得空落得很。所以这次全年级毕业四十年大聚会,我人在国内,也没提起劲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你一句、我一句。树影被风吹得碎碎落落,落在他们沉静的肩上——仿佛四十年时光轻轻拍了拍他们。
邓中原问林北佳:“你知道严老师得癌症去世了吧?我到现在都记得,严老师只要提起你,总是赞不绝口。”
“我知道严老师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但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林北佳轻轻地点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温热。“感谢主!严老师是第一个让我真正感受到母爱气息的女老师。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前,她让我们写周记。我那时写下的目标是考进前十名。她特地把我叫去,提醒我初中从外校学期中间转来,第一次期中考试我在班上只是三十几名;可后来我一路追赶,到初三已经是班上前三名。她鼓励我可以走得更远,要给自己立一个更高的标杆。”
说到这里,林北佳微笑了一下:“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结束的一天晚上,严老师特意赶到教室,把成绩告诉我——我考了第三名。她笑得那么开心,鼓励我继续努力。以前我遇到的大多数女老师都像我妈妈一样,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严老师却每次见到我,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中年女性特有的善意和宽厚,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她顿了顿,声音也柔了下来:“有一次我拉肚子,没去早自习。她听说后,特地去校外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两块鸡蛋糕,送去宿舍,还叮嘱我赶快吃。小时候我生病,从来没指望过母亲能给我一句安慰话,更别说专门给我做点好吃的。正因为严老师的慈爱,我更想努力学习,不辜负她的期盼。如果不是高三换了雷老师作班主任,又是一个板着脸、不苟言笑的男老师,我也许不会突然对学习失去了兴趣……说不定真能考上北大清华,不辜负严老师的心血。”
邓中原望着她,沉默了半晌。他记忆中的林男,永远是那个有点胖、说话直来直去、盛气凌人的女孩子——娃娃头、肥肥的裤子、不懂打扮,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丝毫没有少女的柔美。甚至近距离说话,还能闻到她口中的异味。在一群扎着长短辫子、身材轻盈、爱笑爱闹的花季少女中,她显得格外突兀。
三十多年后再见林北佳,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在外形上的变化。在一群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逐渐圆润、轮廓松散的时候,她却依旧身形修长,举止从容,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优雅。她今天的穿着看似随意,却处处合身:黑色直筒长裤勾勒出笔直的腿部线条,橘红色绸衫在白色长风衣下显得柔和而明亮。脖子上松松系着一条浅色围巾,与上衣呼应。黑色贝雷帽下,长及肩头的头发染成板栗色,隐约泛着红光,蓬松而有层次,发尾微微翻卷,衬得她的鹅蛋脸清秀而从容。黑边眼镜与细长的橘红色耳环相互映衬,气质淡雅而知性。
与记忆中那个外向张扬的林男相比,如今的林北佳,眉眼间多了岁月打磨出的平静与笃定。她的目光清澈明亮,带着深思之后的温柔与坚定,像是看透生活之后,仍愿意相信美好。她不再急于表达自己,说话不疾不徐,声音轻柔,却自有分量。若只听声音,仍带着少女般的清亮;看她的背影,挺直而安静,也让人恍惚。
过去那个锋芒毕露、张扬大胆的女孩,已悄然沉入水下,化作一种低调而持久的存在——不显山露水,却润物细无声。同学们谈笑热闹时,她多半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浮起一丝浅笑。然而,她的目光里,仍不时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忧郁与哀伤,让邓中原看了,涌起一丝心疼。
两人沿着秋后的老校园缓缓而行,婆娑的老树下,你一句我一句,不热烈,却温暖;不喧哗,却像涓涓细流。空气里飘着枯叶的香气,阳光透过凋零的梧桐洒在地面,金灿灿又略带冷意。时间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而今天,对林北佳而言,近乎成了一个奇迹。当年他们同班一年多,再加上高中毕业后的四十年,彼此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不超过十句。
其他同学早已各自走散,老校园里的嬉闹声,也早就随风消散。多年未见,岁月在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那种不熟悉的尴尬与陌生感,像一层无形的薄膜。两个人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试探,又仿佛在克制,生怕越界。
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星星点点地洒在他们的脸上。那一刻,不知道是本身的肤色,还是光线的折射,两个人的面容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短暂,却清晰。像是岁月罅隙中,忽然被照亮的一瞬。他们都能感觉得到——心里某一处坚冰正在悄悄融化。岁月像施了魔法,把两个老同学的灵魂推进了对方心里。
直到李枫在前方叫了一声林北佳,并朝他们走过来,两人的交谈才戛然而止。
那一刻,邓中原恍惚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场曼妙的音乐会,却忽然有人走上台来,简短而生硬地宣布:因故中止。他的心还停留在刚才的旋律里,一时收不回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心底却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恼意——那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对那段被迫中断的安静与亲近,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留恋。
李枫看见他俩旁边的那棵老树,惊讶道:“咦,这棵树还在!我们那时候叫它‘歪脖子树’,记得吧,中原?”
邓中原望着树,迟疑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太大印象。”
李枫瞪了他一眼:“你以前最爱爬这棵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树上偷看女孩子。”
当年邓中原和李枫,陶向阳,万楚风,俞洪涛,关牧野都是一个男生宿舍的,现在他和李枫都在海市生活,两人也自然比一般的同学熟络一些。
林北佳轻笑:“是啊,有一次我从树下路过,你还叫住我,问了我好些话呢。”
“是吗?”邓中原一脸茫然,完全没有记忆,不像装的。
林北佳叹了口气,说:“我早就发现了。凡是自己觉得刻骨铭心的事,过了几十年,别人却完全没有印象。别人跟我讲他忘不了的事,我也常常听得一头雾水。”
邓中原点点头:“离开40年了,好多事啊……除非有人提醒,否则像是被装进麻袋丢进长江,早冲没了。”
照集体照
李枫喊他们去老校园门口照集体照。
回到校门口,大家纷纷汇报近况,也都谈起了探望各位老师的经历,听得人唏嘘不已。大部分女同学早已退休,男同学或拥有高级职称的女同学,则要等到六十岁才能退休。原本,有些人迫不及待地盼望退休后的生活,想着有大把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今天看到老师们老态龙钟的样子——有的走路需要人搀扶,甚至得用助步器——大家的心情都沉了下来。
有人不由得想象自己二十年后的模样,或许也会像这些老师一样,在家里闲散无事,空虚寂寞。有人提起,有位老师看到昔日学生时,竟潸然泪下,让人心头一紧。
一个同学忽然嚷嚷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定要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这几年旅游最时兴,要不李枫班长,你来组织,我们班以后每年都搞一次班级旅游,如何?”
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好!”
光阴荏苒,岁月如飞。那些过往的生活和熟悉的场景仍在记忆中,却已物是人非。每个人的心境不同,思绪各异,但在这一刻,彼此的回忆和陪伴让人倍感温暖,也让人更珍惜当下的时光。
高5班聚餐
聚会组织人早已在汉川饭店订好了一个包间。汉川饭店离江城一中并不远,有车的同学便顺路载上外地来的同学同往饭店。三十余人从老校园出发,去参加这场期待已久的晚宴。
走出校园大门,鲍梅主动邀请三年高中她们同住一间宿舍的周红和林北佳坐她的车。
车子驶入主路后,鲍梅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邓中原的老婆,邱苓苓,疫情时,得新冠去世了。”
邱苓苓原是他们那届文科班的女生,高三那年曾在她们宿舍住过一个学期,她们三人自然都认识她。也都知道当年林北佳单恋邓中原,而邓中原却一心一意地追求邱苓苓。
周红“啊”了一声,满脸惊讶。
鲍梅见状,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听说他们夫妻后来早就名存实亡了,各玩各的。邱苓苓去世不到半年,邓中原就娶了他婚外恋的情人,一个比他小二十五岁、弹钢琴的年轻女人,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可没想到结婚不到两年,那小太太怀着大肚子,竟坚持引产,然后跟一个澳大利亚华侨跑了。据说打掉的还是个男孩。邓中原本来以为自己老来得子,结果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他现在也信基督了。”
这一回,林北佳也轻轻“喔”了一声。她知道邱苓苓去世,也知道邓中原如今单身,却从未听说过这段插曲。车内的空气顿时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鲍梅注意到林北佳脸色有些不好,便主动放软了语气,道歉道:“对不起啊,北佳。那几年我自己也瞎折腾,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你写的信息我也没能及时回。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生气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北佳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我有十五年没回中国了,很多事,都觉得有点陌生。”
周红在一旁补充道:“她先生去年刚去世,还不到一年,北佳的心情难免受影响。”
这一次,鲍梅明显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时没能接上话。
下车后,她立刻挽住林北佳的胳膊,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你中年丧偶,这一定很难受吧?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也没能好好关心你,真是罪过。”
林北佳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鲍梅又试探着问:“北佳,不知道该不该问……以你现在的状态,按理说是不会想来参加这么热闹的同学聚会的。那你为什么还主动提议来办高五班的四十年聚会呢?”
林北佳轻轻拍了拍鲍梅挽着自己的手,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你说得没错,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时候不太适合回来,更不适合参加这样的聚会。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有个声音,提醒我要回来、要回来。也许,是想让我换个环境,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过?”
“说得也是。”鲍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鲍梅在江城一家设计所工作。那年她的独生儿子赴美读大学,毕业后找工作时,曾托林北佳帮忙。林北佳尽力联系教会里的朋友,为他介绍过几份工作,却因签证问题都未能成行。后来她的儿子回国发展,成家生子,鲍梅一直记得林北佳的那份用心。
这一届同学里,遇事向林北佳求助的并不少,她也总是能帮就帮,却很少与人真正深交。真正称得上朋友的,还是同在美东的周红,两人来往十几年,几乎每年都会见上一面,直到三年前,Jack闹离婚。
另一个与她偶有来往的,是在江城高校任教的汤弈慧。她读过一些清华、北大留美美同学的见证,对基督信仰心存好感。她偶尔会与林北佳交流几句,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在汉川饭店聚餐
汉川饭店的包房装修地很豪华,摆了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房间里没有任何特别的布置,没有鲜花,也没有气球。江城一中毕业出来的这一批人,如今在各自单位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可这场四十年后的重聚,却没有人想到要好好装饰一下。林北佳不免想起在美国的聚会,无论家里,单位,还是教会,总有人自发负责装饰,简单也好,繁丽也罢,总能让场面有点仪式感。
聚餐时才赶来的万楚风一直嚷嚷着要与林北佳喝酒:“林妹妹,我们40年没见了,你是我心中的太阳。来,我们喝杯交杯酒”。
林北佳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回复:“我不喝酒”。
万楚风如今被同学们戏称为“圆老板”,并非恶意,却也毫不留情——他腹部隆起,上下身几乎同样圆润,整个人被岁月和油腻一层层包裹起来。很难想象,高一那年,他曾是高五班足球队的队长,带着全班与其他班级比赛,在球场上风头正劲。
那时,与林男同住一室的耿白鹭,每次提起万楚风,总是一脸的钦佩与羡慕。只是后来邓中原转学而来,很快便显出更胜一筹的球技与指挥能力,被大家推举为新队长,万楚风也就这样退了下来。至于林男,她既不懂足球,也从不看球,班里男生在球场上的那些风姿,于她而言始终只是传闻。
这时,坐在一旁的俞洪涛笑着打趣万楚风:“你从高一开始就念念不忘的那位心上人,今天可算回来了。”
林北佳端端正正地坐着,神情平静,对这些玩笑充耳不闻。
万楚风倒也不恼,笑着回了俞洪涛一句:“你这不是诽谤加造谣吧?”
“造谣?”俞洪涛立刻接上,“圆老板,你当年可睡在我上铺。高一那会儿你天天翻来覆去睡不着,非拉着我说话。我可是冒着被男生宿舍解大棒子教训的风险,听你倾诉那相思之苦。你的老底,我能不清楚?”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只有林北佳,自始至终没有接话。她的沉默并不突兀,反倒像是刻意退后一步,把自己从这些旧日的调侃与热闹中轻轻抽离。
万楚风还在相劝林北佳,坐在对面的邓中原喊来一句:“哥们,何必强逼人家?她刚刚回来,还在倒时差呢”!
林北佳听见邓中原那句“何必强逼人家”,心口微微一跳,却马上压下去。她看向邓中原的方向,只见他端坐着,脸色沉静,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分寸感,像极了四十年前的他。
汤弈慧咳了一声,算是帮大家解围:“好啦,大家都吃菜吃菜。四十年过去了,老同学能坐在一起,比喝什么交杯酒重要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桌上的气氛还是被方才那一阵起哄扰动了几分。许多男生脸上带着酒色,眼里却藏着一种年纪大了才懂的无力与落寞。女人们也默默低头吃菜,在灯光下,脸上的纹路和岁月的痕迹被拉得更明显。有些笑声热闹,却没有底气。江城的夜风从半开的包房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秋凉。明明是热闹的饭局,却隐隐透着旧人相逢的尴尬与小心翼翼。
万楚风倒是恢复得很快,端起酒杯又想说话,却被俞洪涛瞪了一眼:“你就少整两句,别又把气氛搅黄了。”
“我搅?我这是营造气氛。” 万楚风不服气,“我们班不就林妹妹当初最有班级荣誉感,想发展所有想入团的同学入团。我只是……”
林北佳终于抬起头,语气不疾不徐:“你别叫我林妹妹,我都快60岁了,请不要拿我来取笑。”
桌上顿时安静。万楚风愣住,一脸尴尬。左右的男生都看着他,嘴角忍着笑,似乎有些幸灾乐祸。邓中原却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底默默赞同林北佳的果决。
菜一道道上来,酒也一杯杯地倒。桌上旧趣旧事不断被翻起,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青春已远,能说的只是故事;不能说的,才是真正的往事。
周红注意到林北佳吃得很少,轻轻推了推她:“你还好吗?”
林北佳点头,嘴角挤出一点笑。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在胃里冰凉。
而桌对面的邓中原,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多说一句,却像在等待什么时机——
陶向阳谈起一件往事
几杯酒下肚,陶向阳插话说起自己高中时的往事。他说,那时候自己的成绩一直不好,尤其是物理。有一次期中考试,物理只考了五十八分。那天回家,他母亲对他又打又骂,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后来,陶妈妈四处打听,听说同一个大院里有个女孩——韩嘉倩,和陶向阳同班,成绩出名的好,还是物理课代表。那次物理不及格后,陶妈妈索性下了狠心:以周末不准陶向阳回家为要挟,硬是押着陶向阳去了韩嘉倩家。
当着韩嘉倩和她父母的面,陶妈妈把陶向阳数落了一通,又郑重其事地拜托韩嘉倩多多“关照”他的物理。每次韩嘉倩收同学们的物理作业时,麻烦特意替陶向阳多看一眼,及时帮他纠正错误。
临走前,陶妈妈又当着众人的面,厉声告诫儿子:“以后凡是不懂的,就向韩嘉倩请教,听见没有?”
陶向阳苦笑着说:“我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一米六的韩嘉倩面前,羞得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他说,那一次他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为了不再被母亲押着去“拜师”,他开始拼命用功。谁也没有料到,后来高考一锤定音,他竟考进了复旦大学物理系;研究生毕业后,他又考进了中科院读博士。
“现在,”他摊了摊手,“我也就混成了大家嘴里那个‘全国知名的陶教授、陶博士’。”
他又讲起两年前,他被请到央视《开讲啦》给年轻人演讲的经历。有个大学生认真地问他:“陶教授,您是不是从小就立志要做物理学家,改变人类?”
他说自己当时心里一阵苦笑。“我哪想过这些?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被我妈逼着考重点小学、重点初中、重点高中。每天除了学习和考试,还是学习和考试。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长大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韩嘉倩听了,笑着调侃他:“原来如此!要不是你妈妈当年那一逼,还真培养不出现在大名鼎鼎的物理系陶教授呢。”
陶向阳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什么学一行、爱一行。后年我就六十岁了,六十岁啊——我才刚刚开始想,我这辈子最想干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落下,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林北佳和邓中原不由得对望了一眼。他们同时想起了那件往事。
夜找周红的往事
那时,在江城一中,林北佳和邓中原都是住读生。住读的学生并不多,只有家离学校至少十站公交、或者必须转车的,才会被批准住校。早自习七点开始,走读生一般七点半到七半点之间到校,八点正式上课。
上午四节课,中间二十分钟,全校两千多人在操场一起做广播体操。中午两小时午休,下午两点到五点三节课或自习。每个班都固定在一间教室,不同科目的老师轮流进来上课。对住读生来说,从早上七点的早自习到晚上十点的晚自习,几乎一整天都被困在同一间教室里。周日晚上返校,一直到周六下午五点放学才能回家。一周六天,朝夕相处。
高二汤弈慧主动换到和谭萌同桌后,童津京被安排和林北佳同桌。童津京住在校外,离学校步行只有十分钟。
高三上学期的一天晚上九点,童津京急匆匆地跑进教室找林北佳。她说,周红和她约好七点去她家一起学习,可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林北佳是班里的团干部,又是寝室长,和周红住在同一间宿舍。她去问了其他舍友,没人知道周红去了哪里。八十年代中期,江城一中对宿舍管理极严。周间回家,必须事先向寝室长和宿舍老师请假并获准,否则被发现两次擅自离校,就会被取消住读资格。
那时候家里几乎都没有电话,也联系不上周红。林北佳只好和童津京一起去找班长李枫,说周红不知去向。
童津京明显慌了神:“周红答应我今晚七点一定到,现在快两个小时过去了,人影都没有。她会不会出事?你看我们要不要马上通知老师?”
李枫一向沉着,想了想,说:“先去她家看看,别急着惊动老师。”
林北佳点头附和:“如果她不在家,再通知老师也不迟。”
李枫一拍脑袋,立刻号召几个住读的男生骑车去周红家。
到学校门口,三个男生骑上自行车:邓中原主动提出载林北佳,万楚风自己骑车,李枫载童津京,沿着童津京提供的地址出发。
路上,邓中原忽然问林北佳:“长大以后,如果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会选择什么?”
林北佳一时间愣住了。书呆子惯了,她从没被人这样问过。半晌,她傻傻地反问:“你呢?”
邓中原脸上浮起一抹自信的光芒:“如果我能自由选择,我想开车去世界上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他的骄傲、坚定和毫不掩饰的自信,让林北佳心头微微震动。
万楚风在一边也不甘示弱,叫嚷着要和邓中原比一比速度:“看谁骑车快?我要跟你这个长跑将军比一比!”
邓中原因为载着林北佳,明显吃力。青春期的林北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体重竟然会成为限制。她偷偷心里有些自卑,恨不得自己能像其他女同学一样娇小、轻盈。虽然邓中原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但她从此开始对自己的体重格外敏感——哪怕瘦五斤,她都希望能给他留下更好的印象。
林北佳从小练体操,却在十二岁因为与教练发生误会,突然停练。那时她身高一米六,体重接近一百一十斤。学习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内容。老师严厉约束男女生交流,也禁止谈恋爱,她从没对班上的任何男生产生过好感。初三以后,她一直是学习标兵;上高中后,几乎每一科的老师都喜欢她。班主任严老师常常以她为例,激励其他学生努力追赶,尤其是成绩落后的同学。男同学对她既钦佩,又有些敬畏。
终于,在童津京的指引下,高五班的三个男同学、两个女同学,共五人,七拐八拐找到了周红的家。敲门响起,周红打开门,她就站在家里。
经提醒,周红才不好意思地对童津京说:“我忘记了和你约好的会面,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也没请假,就搭公交车回家了。”
总算找到周红,大家也不好指责她。此时已经快十点了。三个男生还可以向男生宿舍的解老师解释,也可以送童津京回家。但林男不能回女生宿舍,否则半夜惊醒管女生宿舍的房老师,周红擅自回家的事情就会被泄露出去。周红的父母热情挽留林男在她家住一宿,第二天一早两人再回学校。大家一致同意这样的安排,林北佳留在周红家,而三个男同学则载着童津京离开。
夜风里,自行车铃声一声声远去,像一段尚未命名的青春,被悄悄收进记忆。
陶向阳的妹妹调解母子和好
林北佳正沉浸在高中的那段回忆里,陶向阳的一声长叹把她拉回现实。陶向阳谈起40多年前母亲逼他向韩嘉倩请教物理的往事时,两行清泪悄然滑落。他夺过酒瓶,倒满一杯白酒,一口喝干,脸立刻涨得通红。
“他妈的,真干脆!”他嚷嚷着,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怒意。众人面面相觑,一向斯文谨慎的陶教授竟然也会出口成脏。他继续讲下去:“后来我妈常向别人炫耀,说没有那一次她逼着我去韩嘉倩家向她请教,我就考不上复旦、中科院的博士、当教授,根本成就不了今天的我。她去世前两年家里春节聚会,她又提起这件事,一脸的得意洋洋:‘我这个中专文凭的会计,竟然培养了一个物理系的大教授、大博士。’”
陶向阳低沉一笑:“可能那天我喝了点酒,撞了一回胆,第一次冲她发火:‘要不是你从小逼着我学这学那,考重点,说不定老子我早就成了令狐冲,云游江湖,结交英雄好汉,甚至娶到心中的任盈盈,逍遥一生!’”
他母亲别的没听见,只听到他称自己“老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怒吼:“什么?你竟敢在老娘面前称老子?没有老娘供你吃喝、拿竹竿逼你学,你能有今天的大好前程?你就是个混账!”
陶向阳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怒声回击:“你整天说为我好,逼我,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我才不稀罕什么教授博士呢!早知如此,我就出家,图个清静!”
屋里一片喧哗,陶父听到声响,冲出房间,了解缘由后也怒斥陶向阳:“好你个不孝之子,竟敢这样对待你含辛茹苦的老妈?赶紧向你妈道歉!”
陶向阳当时已经五十出头,却第一次在父母面前迸发血气方刚,他一字不回,夺门而出。一个多月里,他不再给父母打电话。直到小他十岁的妹妹陶可丽主动联系他,她理解哥哥童年受压迫的心理伤害,也知道陶向阳在高压环境下积累的负面情绪。她几次与他通宵长谈,还引介专业心理治疗师,帮助陶向阳梳理心结。
在妹妹面前,陶向阳终于嚎啕大哭,慢慢修复内心创伤。陶可丽还与父母沟通,让他们理解,虽然陶向阳功成名就,但家中冷冰冰、缺乏温情。
陶向阳的前妻柯婉萍那时与他只剩下客气与礼貌,儿子陶飞宇自小远在美国,几乎没有亲密联系。知天命之年,他才明白,一生追求的职称与荣誉,不过是为别人而活。两个月后,他终于打电话向母亲道歉,母子俩在电话中哭了三小时,彼此释怀。此后两年,陶向阳几乎每个月都会飞回江城陪伴父母,而陶可丽在美国的访问学者身份,也多次联系陶飞宇,让陶向阳父子间的心结逐渐解开,家庭关系慢慢和好。
陶向阳诚恳地说:“感谢上苍赐给我父母勇气,当年冒着可能被开除公职的风险,在几乎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情况下,生下比我小十岁的妹妹。正是因为陶可丽的调解,在我母亲去世前两年,我才能与母亲和解,如今与父亲的关系也还算不错。要不是我妹妹,我都不知道自己会一直背负怎样沉重的负荷和歉疚?”
众人听完,一时无言,只剩下低低的唏嘘。有人感叹,家里若能有一个像陶可丽这样的人,明事理、懂分寸,能在冲突中缓和张力,是多么难得的福分。
林北佳听着,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弟弟林立——同样是教授,同样事业有成。林立在加拿大一所知名大学任教授,在外人眼里,是再标准不过的成功者。可在家庭里,他从来不是那个能调和关系的人,反而因为自以为是,把许多裂痕放得更大。
父亲林亚戈在世时,很多事还可以由父亲居中转圜。父亲去世后,母亲与弟弟却变得愈发亲密,频繁通话、彼此取暖。母亲逢人便夸她这个“懂事又成功的儿子”,却从未真正看见,是林北佳为她跑前跑后,办理美国绿卡,照料生活,二十多年如一日。
那种忽视,并非刻意冷漠,而是一种更伤人的理所当然。
母亲甚至常常拿弟弟与她比较。她四十六岁从神学院毕业,拿到第二个硕士,主修教牧辅导,成绩全优,父母却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参加。母亲透过父亲转达的话,至今仍清晰:“男人读完神学可以做牧师,你一个女人,读这些有什么用?”
后来,她在医院做了四年住院牧师实习,又成为面向印度教徒的宣教士。在母亲和弟弟眼中,这些并非奉献,而是“宗教狂热”,是她在现实世界得不到认同,只好去教会寻找存在感。
更让她心寒的,是那些被反复讲述、被有意扭曲的旧事。母亲曾在电话里对弟弟说起一段童年往事——三岁的她教一岁多的弟弟翻跟头,只为捡他口袋里掉出来的炒黄豆吃。原本不过是孩子间的顽皮,却被母亲用来暗示:她从小就爱占便宜、欺负弟弟。那些话一遍遍地说,慢慢就变成了立场。姐弟之间的距离,也在这样的叙述里,被一点点拉开,最终只剩下表面的客套。
林北佳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几乎一直站在“承担者”的位置上——在原生家庭里如此,在后来为人母的岁月里,亦是如此。
她几乎把全部的时间与心力都给了孩子。离开职场后,接送、陪伴、灵修、教会,一样不落。她努力在两个孩子之间保持公正,反复教导他们彼此相爱、互相扶持。所幸,狄波拉与保罗真的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只是,生命仿佛总爱以相似的方式回旋。母女之间的疏离,像一道并未彻底断开的暗纹,在不同代际里反复显现。
微信里那个她创建的,名为“林家小群“,只有父母,林立,崔秀芬和她,话也不多。大多时候,只在节日里彼此发一个表情包,维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平衡。她依旧会在每个人生日时送上祝福,而弟弟似乎也很满意这种淡淡的手足关系——在他看来,兄弟姐妹,本就不必太亲近。
林北佳看着这一切,心里慢慢明白:有些家庭,并不是缺少爱,而是从一开始,就把爱分配错了方向。
童京津凤尾变鸡头
饭桌上谈笑风生,有人突然说:“你们发现没有,当年的尖子生,好像后来都没读博士?倒是班上那些中不溜秋的,甚至像童津京这样的同学——童津京,不好意思点一下名——真没想到,你竟然也拿到了加拿大的博士!”
童津京倒是坦然一笑:“当年每次期中、期末考试,对我们这样的人就是噩梦。我名字总是排在最后十名,成绩垫底。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被家长责骂也是常事。我妈妈经常指着那些捡垃圾、收废品的人说:‘要不好好学习,将来你就只能跟他们一样’。那时我一做噩梦,就是自己捡垃圾、废瓶的场景。我能考上三本大学,已经是勉强跨过门槛了。”
“可没想到,”她接着说,“到了江城化工学院,我从凤尾,却成了鸡头。每次考试不是99就是100,各种荣誉接踵而来,老师和同学都看我眼中有光。我才发现,自己并非想象中不可救药。自信心也在那时被挑起来,越战越勇,最后成为全班第一。毕业后,我和我先生技术移民去加拿大。到了那儿,我发现身边打工的,有的也是博士毕业,我一点都不比他们笨。于是我就自信地报考博士,五年顺利拿到学位。”
大家都知道,现在的童津京非常成功,是加拿大某著名银行的高管,年收入加上年底分红,几十万加元。
俞洪涛稍带惋惜地对林北佳说:“你是不想读,要是你读博士,估计哈佛的博士都能读下来。”
林北佳先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但听到这句话,她终于开口:“我到美国去自费留学,确实主动放弃博士,只读了细胞学硕士。但四十多岁,我又读了神学院的教牧辅导硕士,2015年毕业。那是我真正想读的,由理科转为文科,圆了我高中时父母不让我学文的遗憾。”她又补充一句,轻笑中带着坚定:“以后,我还会读博士,但一定是我自己真正想学的专业——那多半是在我六十岁以后的事了。”
李枫在旁啧啧称赞:“现在才看到,当年的林北佳,骨子里的那股子拼劲啊!这个岁数了还能有这股劲头,实在不简单!” 他伸出大拇指,朝林北佳竖起了一个“点赞”。
邓中原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从不把学位看得太重,自己研究生毕业,又在海市读了个MBA,他更看重实战经验。当然,多读书总没坏处。
但当谈到林北佳的人生目标时,邓中原看到了她脸上前所未有的光芒——那种光芒,连高中时老师青睐的宠儿、同学眼中的羡慕对象,高高在上的林北佳都未曾有过的光。快六十岁了,她对人生有明确的使命,坚定的目标,对生命和自我有深深的热爱与接纳。这光泽,让邓中原震撼,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
大家接着去KTV唱歌
饭后,大家提议去隔壁的KTV唱歌热闹一下。林北佳摇头说想回旅馆休息。
邓中原笑着劝她:“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跟大家一起去唱唱歌,热闹一下吧。”
林北佳犹豫了一下,看到大家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跟着大家去了。
点歌时,万楚风又拉着林北佳一起唱《天仙配》,林北佳断然拒绝。最后,她独唱一首《爱的代价》。
她唱得并不完美,普通话带着南腔北调,几个音跑调,歌喉也未必出众。但声音清脆灵通,感情真挚。当她唱到“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时,邓中原不知为何,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围在旁边的同学们喧闹着,有人开玩笑说林北佳从小练体操,能歌善舞,邀请她跳交谊舞,她都婉拒了。邓中原看着她拿起小包,说要去卫生间,却久久未回,他心里有些不放心,便走出包间,来到女厕所门口。
正巧有个女服务员在门口,他请她检查是否有位女士林北佳在里面。
女服务员查看后摇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两人江边夜谈
邓中原走出汉川饭店,饭店门口有个小花园,几张长椅散落其间。饭店建在山上,俯瞰汉江,夜色已深,江水在灯光下微微泛绿。栀子树下,他看见林北佳独自坐在长椅上。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轻声问:“你还好吗?“
林北佳点点头。
邓中原又说:“这次见到你,我发现你变化挺大。我印象中的你,直来直去,很开朗。周红刚才说,你先生最近去世了,但他这些年一直对你不好,你是因此忧伤吗?”
林北佳望着他,眼神迷茫:“不是因为他。”
她转头看着江水缓缓流淌,幽幽地说:“小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在说长大以后要做什么,有的要当解放军,有的要当飞行员,有的要开火车。我只想做一个好妈妈,比我自己的母亲要好太多。不会像她,经常对孩子发脾气,又打又骂。我每年给孩子过生日,陪他们学乐器,送他们上下学,检查功课,参加每一个庆祝和毕业典礼……这些我小时候没有的,我都尽力补给他们。” 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坚定,“我都做到了,可现在,我的两个孩子都不亲近我。我觉得自己的前半生,从上大学糊里糊涂去北京学农,一步错,步步错。”
邓中原望着她,柔声安慰:“你不能这样说自己的人生失败,就像你刚才唱的歌,谁没有经历过伤心流泪、黯然心碎?你知道吗?刚才我听你唱这一句时,眼睛都湿了。”
林北佳感动地望向他,诚挚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这几年怎么样?”
邓中原无奈地笑:“邱苓苓去世了,疫情中死于新冠病毒。我第二任妻子的事,你听说了吗?”
林北佳简短回应:“我今天下午才知道。他们说你在邱苓苓去世不到半年就再婚,对方小你25岁。”
邓中原苦笑了一下:“当初我怕她一人在家寂寞,让她做一点海外投资房产的生意,也是我介绍了那位在澳大利亚的潘律师帮她理财、打发时间,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林北佳转过脸,关切地看着他,轻声问:“你还好吗?”
邓中原在夜色中看起来平静,却带着一抹沉重:“熊裴裴偷偷做人流时,已经怀孕五个月。她可能为了逼我签字离婚,把流产胚胎的照片寄给我,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我儿子的样貌。从那以后,我整夜不能入眠,觉得自己像刽子手,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有一个多月,我完全无法工作。前半生我虽经历过一些苦难,但都靠自己走过来了。可55岁这年,突然离婚又失子,把我彻底打趴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一闭上眼,就只能看到儿子的脸,心理医生开的药都不管用,最后医生只能建议我请假去旅行散心。我去了欧洲,在希腊的一个小山村,偶然走进一个小教堂。里面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前面有个木头的小十字架,一支我完全不知道的圣歌响起,后来才被告知叫《这是天父的世界》。我从未听过如此动人心弦的音乐,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一位白人神父从后面走出来,看见我泪流满面,关切地问:“有什么我可以为你祷告的吗?”邓中原结巴着用英语讲述自己的近况,直到现在他仍记得神父的脸——岁月雕刻出的皱纹,温暖如春日的阳光。
神父听完邓中原的故事,轻抚他的肩膀,用不熟练的英语问:“你愿意饶恕你的前妻吗?”邓中原哇哇大哭,神父抱着他直到哭声平息,然后给他讲述耶稣的故事。
那一刻,邓中原相信了耶稣基督,承认自己是个罪人,祈求主的宝血赦免自己。最终,他咬着牙说:“我愿意饶恕熊裴裴。”
回国后,他在海市找到一个家庭教会,自此固定参加周日聚会和周五团契,专心学习圣经。“我已经读完五遍圣经,仍如饥似渴想知道神的道。感谢主,他的安排比我自己好太多。”
林北佳感动地说:“神的拣选真奇妙!像我们江城一中毕业的这些所谓好学生,骄傲自满。若不是经历伤痛,怎么会谦卑呢?人的尽头,就是神的开始。”
邓中原笑了笑:“你的变化很大。外形上以前你有点胖,现在身材修长优雅,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高中时,你说话直来直去,让人觉得很冲、很高傲。现在的你敏感、客气、尊重别人。神的改变,太奇妙了。”
林北佳撇撇嘴:“谢谢你提醒我,原来的我确实骄傲自满。”
他心中涌起一丝懊悔,望着眼前成熟的林北佳,缓缓说:“林北佳,高中时,我做过很多伤害你的事。我年轻时狂妄自大,不懂事,我向你道歉。”
林北佳静静望着他,轻轻叹息:“虽然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谈起。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幼稚、任性又骄傲,只想讨好你,可你一次次冷冷拒绝。我很受伤,2018年春天,我曾对周红说:‘高五班任何一个同学来纽约,我都会热情接待,但我终身不想再见你,永不相见。’那晚我在医院作住院牧师值班时,高5班群消息太多,我几近崩溃,不想看见你的名字,不愿与你有任何瓜葛。我祷告后,从高五班退群。一年后,周红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把我加回班群,我才缓过来。此后,我才能当你是普通同学。”
她的泪水滑落,江风拂过,带来一丝湿凉。三十多年未见,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痕迹,却未带走记忆的重量。两人靠得很近,邓中原看着她晶莹闪亮的泪,一天之内,两次看见她流泪,他感到心中丝丝作痛。
那段青春里的遗憾,不是拒绝,而是从未真正珍惜。他低声说:“林北佳,对不起,我当年太不懂事了。”
散场
这时,俞洪涛打电话给邓中原:“你在哪?林北佳在哪?同学们决定最后唱一首歌,希望全体合唱《友谊地久天长》,然后散会。”
邓中原答:“我们马上回来,五分钟。”
他们回到KTV包厢,李枫、万楚风等男生已经喝得微醺,连鲍梅等女生也满脸绯红。全班牵手勾肩、搂腰,大声合唱《友谊地久天长》,歌声在房间里荡漾,每个人的心里都泛起温暖的波光。
大家从歌厅出来散场时,四十年的光阴在这一晚交汇。欢笑、泪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再见”都在夜色里回荡。谁都不知道,下一次这样的重聚,要等多久?四十年,像一场醒来的梦,又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但都明白,那段青春的时光,已经在今夜重新照亮了彼此的心。
邓中原单独问林北佳:“你住在哪里?这次回来多久?有什么计划和安排?”
林北佳轻声答道:“我母亲两年前把我爸爸名下的房子卖掉,为了节省税,买主先付了一半款项,搬进去。两年后再把房子的户主正式转给买主,并付清余款。我这次回来,住在江川酒店,除了参加高中毕业40年庆祝,我还要到青叶派出所处理户主转让和户口注销的事情。”
她又补充道:“再呆六天,我就回美东。”
听说林北佳15年来都未回国,邓中原主动说:“你这么久没回中国,正好我在休假,我可以陪你去办这些手续。”
林北佳抬起头,望着邓中原,大眼睛闪着光,感激地说:“那太好了,是的,我很久没有回来了。国内很多手续我都不懂,连在中国开银行账户都不知道怎么弄。没有国内银行账户,我不能用微信转账,出门购物、吃饭,打车都不方便。还有去派出所办理户主转让,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怎样的流程。”
邓中原安慰她:“你不用担心,明早九点,我带你先去银行开账户,再去派出所办理户主转换手续。”
林北佳诚挚地点点头:“太谢谢你了。”
邓中原没有告诉林北佳,他原本的机票是第二天早上就飞回海市。回到酒店后,他急忙改票,并向公司请了额外六天假。他计划跟随林北佳的行程,六天后送她去机场回美东,然后自己再回海市。
因祸得福,从希腊回国以后,他被调换到一个闲差岗位,红利少了很多,却清闲,没有压力,不用出差。因他在公司德高望重,同事们都很尊敬他。人事处告诉他,除非请假超过十天,否则一个星期以内的假只要写一个邮件给人事部门即可通过,手续简单。
他的上司以前是他的下属,一直对他毕恭毕敬,也想为自己留条后路,很快回复:“没有问题。”
一路开绿灯,人事部经理也迅速回应:“同意请假。” 他还附加了一句:“您家里的事情,需要公司帮忙吗?”
邓中原笑了笑:“那倒不必,我现在还应付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