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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九五人生(上)

(2026-07-22 10:16:09) 下一个

            

 

我的父亲出生在中国的东北,九一八事变时他未满四岁,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是在日本的殖民统治中度过,所以父亲会日语,这个特长在很久之后派上用场了。

 

长大后父亲参加过进步学生运动,到了考大学的年纪,一路南下考取了好几个大学,我亲眼看见的是一张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能因为父亲当年没有去,反而留存了下来。父亲从上海同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留在了上海工作生活;他极少说小时候的往事,但我知道在东北老家,父亲从小在各方面都很优秀,小名叫明珠,是大家族中孩子们的榜样。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只有回过一次东北老家,原因是奶奶病重。那年代,从上海去东北可谓是千里迢迢路漫漫,父亲带着我坐了两天两夜的大轮船,下了船继续坐火车换汽车才能到老家;那年我岁,依稀记得奶奶在医院里,很多人见到父亲很热情。

 

我还记得东北的兔子肉很香、高粱米粥很甜,记得坐船时早上醒来发现父亲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偌大的船舱里吓哭了,父亲回来说是洗脸去了,我才安心。

 

父亲大学毕业工作,到后来受到牵连被割了工资,我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因为那几十年里经历过三反五反、整风运动、大跃进,还有十年文革;但在八十年代初,我从一位来家里看望父亲的老校长口中得知,父亲与大批知识分子一样得到平反、恢复名誉。

 

遥想那个年代,在上海静安区的一个中学里,父亲当了一届又一届的班主任,在课堂上,教学生们数学、物理、电机、英语等各种知识,承担了好几个课程的教学任务;在课堂外,无论是野营拉练的路上、还是去外地历时数月的学工学农期间,父亲身体力行,教诲学生们要有毅力、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在生活中,没课的下午经常会去学生家里,跟他们一起下围棋、讲棋谱,打桥牌、讲解规则。

 

很多学生,特别是七四届的一个班级里的学生们,经常会来我家玩,在他们的心目中,父亲就像慈父一般和蔼可亲,是老师又胜似亲人,什么事情都会跟老师说,我家里一个放照片的铁盒子,里面有很多学生的报名照,都是他们送给父亲留念的。

 

父亲作为一个普通知识分子,随遇而安,与母亲成家后住进了外公的老宅,一个地道的上海大家庭,过上了相对安稳的日子。那些年的上海,物质贫乏的岁月里,读书的年轻人极少,中学毕业要么一片红上山下乡」,要么按档次分配决定命运,即便如此,在我家里,总有人晚上来家跟父亲学日语。

 

记得有位男青年,每周都来一两次,坚持学习了很多年,低声跟着父亲研读、认真做笔记,有时候临走前我看到他会把十块钱默默地夹在父亲的书本里。父亲每次给他上完课后,男青年就回去再教他妹妹。

 

我的记忆里,父亲不是自己在看书,就是在教书育人,家里有限的书籍被翻阅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一本日语版俳句、一种古语短诗的书,还有一本厚而小的日语原版字典,蝇头小字的印刷字体旁,有很多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注解和例句。

 

父亲精通日语,这在当时的上海凤毛麟角,所以经常有形形色色的人找上门来寻求帮忙。有一天有人上门给父亲看过一些东西之后,父亲沉默不语了;原来是由父亲翻译的文章,被别人盗用陆续发表在刊物上,父亲选择了沉默,自那以后也没有再翻译过东西。

 

到了一九七八年,中国恢复了高考、改革开放开始了,急需人才的时代到来了。先是G部一位父亲的老校友,特邀父亲作为陪同翻译加入考察组,一起赴日本进行考察;他们去了东京、大阪等大城市,参观了很多日本企业,亲眼目睹了日本先进与现代化的一面。

 

一张张的彩色照片、集体照上,看到的是一张张年富力强、充满活力的脸与笑容,我为父亲而感到高兴。虽然非常辛苦,但父亲还是把服装费和每天的餐费补贴省下来,带回来一台二十寸的彩色电视机,当时上海最大的是十二寸黑白电视机,所以当彩色电视机里美丽的画面展现在眼前,仿佛看到年过五十的父亲也开始有了起色。

 

 

此文首载于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世界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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