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毅相惜相知是在大学时代,那时的上海车辆少交通也不够发达,那时的我们没有多少零花钱,经常去的地方就是我家门前的中山公园。
记得那是个周五,年末的冬季进到公园里,毅说要给我一样礼物,接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挂历;我很开心,迫不及待地要看内容,就把卷着的挂历打开摊放在大树下的一张长椅上。
这是一本山水画的挂历,我翻过封面,一个月一个月地看,有隆冬不衰的苍劲松柏,以及层层叠叠的巍峨峰峦;有山间飞流而下的瀑布,也有溪流潺潺流过的山谷;还有岸边的繁花草木,树下的平常人家;高士与童子、飞鸟与山羊;更有挂满藤蔓的果实、浓墨厚重的山石。远景、中景、近景,每一个月的每一张山水画面,都被印刷得极其美观。我看得投入,一阵风吹来,吹皱了画中的景致、吹得地上的落叶瑟瑟响,也吹起了我的长发飞扬,撩到了毅的脸上。毅用手轻抚着我的发,然后揽了一下我的肩,低声说道:「我就知道你喜欢。」
接下去的一年随着这本挂历而流动,挂历翻过封面就是一月份,过了元旦,很快寒假就开始了,我们一起看话剧、看电影,也有时间能去毅的家里玩了。
毅的家在永嘉路上的一栋老式洋房的三楼,一间正房很大,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长沙发;沙发上方是西式壁炉被封后留下的木框架,上面放着一台卡式四喇叭收录两用机。毅放进一盘歌曲的磁带,我们听着歌走向右边大窗户旁的钢琴前,那是台聂耳牌立式钢琴,记得那天夕阳西下时的光线照射在钢琴上那富有质感的木质纹理,是如此的自然、古朴。
毅坐在琴凳上翻开琴盖,边握着我的右手边告诉我do re mi fa sol la si do的琴键位置和音区。看到毅的手指在跳动,弹出来的琴声流畅又好听,我也认真地一步步去领悟,终于能用右手敲出一句简单地曲调;没料到加上左手后,双手要同时用不同的指尖去触键,怎么样也同不了步伐。我跟自己别别扭扭了好一会儿,我知道我能把握画素描时的笔触,却无法协调左右手的旋律,那天的毅居然觉得我非常可爱。
挂历翻到了三月,寒假结束后步入新的学期,一开学我就很开心,因为上个学期考试综合成绩名列前茅,拿到了二等奖的奖学金。有个周末毅约我去他家,进门后便听到录音机里在放英语磁带,毅说父亲让他多听听原版英文,我知道那时毅的父亲已经在英国做医学研究,那一天毅说还要告诉我一件事,他也没有想到进程也许会很快的一件事,当我知道毅可能很快就要去英国读大学的时候,眼泪不由自主滴答滴答地流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湿透了手帕。不久以后,毅就提出申请中断上海的学业了。
挂历翻到了五月,毅离开上海前,我去南京东路的精品商厦买了一件正装的男式长袖衬衫送给他,领围四十二,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买男式衬衫是按照领围计算的。毅从上海先是去了北京,在等待各类资料和签证的同时,潜心自学了一些预科课程。我们没有告别,我们内心很有动力,我们对未来也有期待和希望。
挂历翻到了七月,毅已经身处英伦,陪伴我们的是往来的纸质信件,我从上海寄出的信,十天后毅能收到,等我收到他的回信是二十多天后;所以我们有时等不及上封信的回信就再寄出一封。我们相互想念、彼此鼓励,我们互寄照片、分享日常。
我还是会经常出入家门前的中山公园,当我走过并看到那些熟悉的公园小径、亭子、景墙、长椅、树影、月光,我都会想到毅;也会想到每次去毅的家,经过的那些道路、弄堂、门面、拐角、窗户和灯光。
挂历很快翻到了十二月,圣诞节前,我如期收到了毅来信和贺卡,信封大而厚,是里面衬着塑料薄膜、防止运输途中震坏物品的信封。打开信封,是一只很薄很精致的纸盒,掀开盒盖,迎面看到的是一幅美丽欢快的圣诞景象,印制在贺卡中间凸起的一块椭圆形丝布上面。
盒子的右边放有一支手工制作的红色玫瑰花,绿色的枝干和叶子惟妙惟肖,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特别的贺卡,贺卡里有我熟悉的笔迹和亲切的话语。在那封信里,毅告诉我在学校的艺术活动上,他演奏了一曲「少女的祈祷」,那是他在繁重的学习生活中挤出时间练习,是一定要弹给我听的曲目,他相信千里之外的我一定能够感受到。
他还告诉我有一种新型的东西叫电邮Email,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把信发送给对方,还让我去打听上海有没有电邮。
那个年末的冬季,梦中有圣诞的烛光、彼此的思念,照亮着我们年轻的心;而那时的上海没人知道电邮是什么,我们能依靠的还是航空纸质信件。
一本挂历翻完了,又到元旦,我把挂历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来,用两只手慢慢地卷,卷成一束圆柱。我用左手握着它,右手的手指在那十三张纸的边上一遍遍地划过;纸张的厚度在滑动的手指拨弄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挂在墙上的那只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过。十三张纸的挂历是那一年的十二个月份加上一张封面,是赋予我们的时间和属于我们的一年,挂历没有封底,最后一张停止在十二月,而时间依然继续在走。
直到我大学毕业前夕,一纸规定自上而下,那便是国家规定大学毕业生必须服务满五年后才能出国。于是大学毕业后的我,考入了当时上海最早的四家外资银行之一的渣打银行工作。而毅在英国一路读书,读到博士,毕业后工作。
就这样年复一年,多了很多本挂历的厚度。在时间的前行中,在不同的城市,平行轨道上不再有交集的我们安静地分手。而心深处,我们一直记得那本挂历,还有那年的彼此。
(此文首载于二零二二年七月十六日世界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