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赴日考察回来,紧接着就到上海宝山钢铁总厂,这个改革开放之初中国和日本共同建设、是中国第一个现代化钢铁厂,一建立就点名把父亲调去日语教育培训处,担任日语教研组组长。在宝钢工作的那些日子,父亲早出晚归,每天来回的路上不止四个小时,教学任务相当繁重,父亲却兢兢业业、乐在其中。
有一天,父亲把教学用的一台录音机和一盒空白磁带带回家,第一次接触到录音机的我,把自己的话录下来放给自己听,惊叹世上居然有如此神奇的东西。看我那么开心,父亲也无比开心。
在宝钢期间,父亲以丰富的教学经验自编教材、带领教研组老师们,培养了大批优秀的日语人才,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可惜的是当时位于宝山的宝钢属于郊区,而为了我用市区户口升学考试,父亲不得不离开宝钢。
随后父亲正式调入华东政法大学,我家也随之搬入校园住宅区居住。有一天父亲请来一位木匠,历时数天,用实木打造而成了一只书橱和一张书桌;木匠手艺很好,做的还是那种欧式的脚,牢固又新颖,父亲非常高兴,我也很兴奋,看到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大学生,既好奇又充满了向往。
有一次,我去到父亲正在上课的「东风楼」,跨过绿化带爬上那栋老式建筑外面的水泥沿,站在上面往里面看父亲给满满一教室的大学生们上课,远远的只见其声听不清内容,但知道父亲在教刑事侦查,知道当时的系主任曾是父亲的老上级、也是平反后得以施展才华的知识分子之一。
父亲的忙碌没有停歇,因为八十年代国门刚打开而掀起的出国潮中,年轻人都在学外语,不断来找父亲的人还是很多,或授课或办学。父亲除了在上海外国语大学夜大学上课,还与一位年长的老师一起创办了业余学校,聘请有能力老师们来上英语和日语课等,借用交通便利的中学教室作为场地,在休息日开班,从而大大方便了那些边上班边学习的年轻人,报名学习的人更多了。记得当时有个男生来家看望父亲时笑着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怎么觉得上海每家每户都有人出国。」
我正式去父亲的课堂里上日语课时已经是九十年代了,第一堂课印象深刻、无比精彩,记得下课时整个班级里的学生们都意犹未尽、学习兴趣高涨。父亲上的课实在太好了,我也分明看到了父亲作为一代知识分子、一个老教师的人格魅力。不久之后我去日本留学,进学校第一天的日语测试中我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两张最高金额的电话卡,拿到卡当天就开开心心找了个电话亭给父亲打电话。
父亲在六十五岁那年以高级职称在华东政法大学办理正式退休,退休后继续被回聘。直到父亲把爷爷接来上海居住后,便逐渐减少授课,他也终于可以每周两个下午,与爱好桥牌的老师们一起打桥牌了。八十岁那年,在上海高校退休教职工桥牌比赛中,父亲与固定搭档一起拿到了第一名,那次比赛也正好是在母校同济大学举办,所以父亲特别高兴,拿回家一大盒糕点礼盒,说是奖品之一。
父亲八十岁那年的生日,也请亲朋好友聚会吃饭,我把与父亲一起办学的那位老师也请来了,父亲精神矍铄、脚下利索,完全看不出八十高龄,他们坐在一起笑呵呵地拍下了合影。
八年前,父亲与母亲一起来到旧金山后,每天看新闻和电视,每天阅读世界日报。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搭乘度假的邮轮,享受了蔚蓝的海岸、欢乐的旅行。九十岁时还往返了一次上海和旧金山,而每当说起那些年的困境、挫折、排挤、不公,父亲总是对我说这样一句话:「那时候大家都一样。」
父亲九十五岁与世长辞,九十五年的人生,从中国的北方到南方,从地球的东方到西方,一个普通知识分子,人生一半时间站在讲台上,那漫漫岁月里,那些事和人、那些镜与鉴、那些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一切,如今都已经成为了往事。
(此文首载于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世界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