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6日,美国白宫官网发布了“总统关于全国祈祷日的致辞”,还宣称5月17日将在国家广场举行大型集会。也就是说,今天华盛顿将有一场重大且盛大的政治集会,以国家祈祷日(National Day of Prayer)为契机。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国家祈祷日是怎么回事?祈祷有什么意思?以及在英文圈和中文圈都存在争议的话题:美国是不是基督教国家?基督信仰,到底是应该停留在私人领域还是可以公然地进入公共领域?或者说,美国白宫以及川普总统的这个致辞和集会,究竟是个人的信仰行为,还是代表国家意志的政治举动?
我想,既然这些问题在英文圈和中文圈都有争议,要做出明确又相对准确的回答,肯定不是那么简单,所以我今天就以2026年川普总统的“致辞”为切入点,并以文本分析与历史研究相结合的方法来试图回答一下。
川普总统在致辞的开篇写道:“值此国家祈祷日之际,我们缅怀美国源远流长的祈祷、信仰和对全能上帝的信赖的传统。在我们庆祝美国独立250周年光辉岁月的同时,承诺永不忘怀上帝赐予我们人民和国家的无数恩典。”(This National Day of Prayer, we honor America’s enduring tradition of prayer, faith, and trust in Almighty God. And as we celebrate 250 glorious years of American independence, we pledge to never forget the countless blessings God has bestowed upon our people and our country. )
这段话在中文圈中没有任何疑义的共识性理解,是作为客观历史的美国,从1776年独立战争开始迄今,确实是整整250周年。从英文原文National Day of Prayer看,已经表明,5月6日的致辞以及5月17日将举行的集会,不是川普的原创,不是个人(Personal)行为,也不是川普代表的共和党行为,而是代表美国人的国家行为。这一点从“美国悠久的传统”(America’s enduring tradition)等字句,可以进一步佐证。
但除了这两个知识点外,其他每一个逗号,甚至是每一个核心词,包括英文原文,虽然都很简单,理论上说不存在阅读理解障碍,但我也明确地知道,这段人人都可以随意评说的话,并不能真正、有效地被理解,因为存在文化休克。
所谓文化休克,是英文Culture shock的翻译,也叫文化冲击或文化震惊。通俗解释就是一个人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文化环境,由于失去了熟悉的社交信号和社会符号(如语言、习俗、行为模式),在心理、思想和观念上产生的一种深度焦虑、迷失或误读,甚至会出现排斥和恐惧的症状。不隐瞒地说,就我视野所及的中文圈知识界,包括很多名流、大咖学者、文化学者、媒体名人、自媒体博主等概莫如此,只是他们并不自知或不愿意承认。
首先,就开篇这句话来说,可能造成文化休克的是“祈祷”(prayer)、“信仰”(faith)、“全能的上帝”(Almighty God)、“上帝赐予我们人民和国家的无数恩典”(glorious…… blessings God has bestowed upon our people and our country)等表达。这些语词,绝对地属于基督教,其中的“上帝”,或者说也是祈祷的对象,是且仅是圣经中的那个三位一体的上帝耶和华,不是佛祖、瓦赫古鲁,不是安拉和他的先知默罕默德,不是尚书中的“上帝”、民间百姓的老天爷、太上老君、各种山神、树神、妈祖、黄鼠狼神,也不是爱因斯坦、杨振宁相信的那个创造完宇宙和推行了自然法则就与这世界无关的自然神。
因为有这样的基督信仰,对于最初的定居开拓者、美国建国者以及至今的半数美国人来说,他们相信并确认,美国的诞生来自于这个上帝的祝福和恩典。对此,2026年1月16日,川普总统在“宗教自由日”公告中还曾说:“值此宗教自由日之际,我们缅怀美国在历史上的独特地位——它是唯一一个建立在这一神圣原则之上的共和国——并重申我们致力于维护我们引以为傲的传统,成为一个在上帝庇佑下的光荣国家。”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美国之所以是美国,不是那种武力征服的结果,也不是王位的继承或将相篡权,更不是揭竿而起、彼可取而代之的打江山,而是基于基督教这一神圣原则和独特传统,或者说是基于13州共同的基督教价值观而实现的联合。这个联合,绝不是简单地相加,因为独立战争前的13个州,已经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形成各自的特点,即便是都遵循英国的普通法,即便是都属于基督教,就像英格兰与苏格兰、威尔士之间存在很大差别一样,想让13州联合起来一起对抗英国、一起建立合众国、一起修订一部宪法,绝非想象中容易的事情,这一点看过费城制宪会议记录的人,一定会理解达成共识的难度。
其次,至少是历史上的美国人、传统的美国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或者说二战前,普遍地坚信美国得到了上帝的祝福和庇佑。这种坚定的相信,不是人理性深思熟虑的结果,也不是一些聪明人编造出来一个上帝、一个宗教、一种神哲学,然后让大家洗脑一样地相信,而是他们依靠上帝在创世之前就已经预定、拣选的恩典,不分年龄大小——用川普致辞中的话就是“与生俱来的”,都在圣灵的带领下真诚、绝对地承认这世界万物和人,是被耶和华上帝创造的,被耶稣基督赦免、拯救。同时他们相信,圣经是上帝给人的启示,是唯一的真理,圣灵可以带领人跟上帝对话、交流,并且祈祷可以得到上帝的回应,因此他们相信祈祷的力量是巨大的、不可思议的,他们的国家,不管从创建前、创建时到创建后,都在他们的祈祷中得到上帝的祝福。正如1981年3月19日里根总统在国家祈祷日所说:“纵观历史,美国人一直信仰上帝,毫无疑??问,我们因此蒙受恩泽。这片土地最早的定居者是为了寻求宗教自由而来。他们在荒凉的海岸登陆,建立了一种精神信仰,这种信仰一直惠及我们至今。”
川普在致辞中还进一步扩展说:“从古代文明的摇篮到中世纪欧洲的基督教帝国,再到我们国家的奇迹般建立,整个西方文明史都贯穿着一条对上帝的虔诚之线。”这一点,异教徒、不可知论和无神论者,肯定会有不同意见,比如他们会说,人类文明是各民族合力的结果、现代化不等于欧美化、欧美高度文明主要是继承了古希腊和罗马的结果、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带领欧洲人走出了神权控制的黑暗中世纪等。所有这些流行辩解和观点,在我看来都是不真懂欧洲史、北美历史的文化休克,因为简单的回应就是:大学、科学、经济学、法学、三权分立的政治文明以及自由、平等、人权等理念都是诞生于欧美基督教文化圈,而且是非希腊、罗马影响的此前可以描述为蛮荒的地区,比如西欧、北欧等地,而不是其他地区。包括被陈浩武等文化学者乱传的阿拉伯大翻译运动,最多算是保存了一些并不具有决定意义的文献而已,根本没有起到想象中的文明传承的作用。
第三,既然国家祈祷日是国家行为,当然也就可以公然地在基督教教堂以外的公共场所进行,即川普在致辞中说的:“我鼓励所有美国人今天聚集在一起祈祷,反思上帝赐予我们国家的诸多恩典,并祈求祂继续庇佑我们。我们可以在教堂、工作场所、学校和家中举行仪式、活动和节目。”历史也可以证明,比如1960年代前,所有美国公立学校都有祈祷活动,十诫被公开刻在校园的墙壁上;比如路易斯安那州长期允许学生自发祷告,也包括俄克拉荷马州2025年以来试图推动圣经重回公立学校,以及德州通过立法允许学区设立每日祷告和阅读《圣经》等。所有这些历史和现实,等于以事实反驳了那种基督信仰只能停留在私人领域的观点。
同时,包括川普总统在2020年1月16日针对教育部发布新的《公立学校中受宪法保护的祈祷与宗教表达指导文件》讲话说:“我们荣幸地宣布,我们将采取历史性举措,保护公民在公立学校祈祷的宪法第一修正案权利。”“我们共和国的一项神圣原则是,政府绝不能凌驾于人民与上帝之间。”“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将上帝逐出公共领域。我们将捍卫所有人的宗教自由。”对这些讲话做何评价,其实考察和鉴定出一个人的思想立场。比如自由主义者、进步主义者或左派会认为,这样做冒犯了宗教多元、文化多元论者,也是对非基督徒、跨性别主义者、无神论者的傲慢和无视,他们也会赞同2002年加州的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的三位法官裁决公立中小学的“忠诚誓言”中“One Nation under God”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原则。但保守主义者会说:如果任何人对此感到不适,那可以选择不工作和生活在美国,因为美国从来就是这样,如果选择留在那里,就得入乡随俗地默认和接受这一事实。
对于这两种观点,我不想直接评判,需要补充的是,包括美国公立学校之所以一直坚持课前或重大活动祷告,除了强大的基督教背景外,还有一个与加拿大政府提倡保留各移民国文化完全不同的国家策略,就是用美国传统、文化,同化后来的移民。
第四,这段话中提到的“悠久的传统”,川普在致辞中也提到第二届大陆会议宣布举行“谦卑、斋戒和祈祷日”,目的是面对强大的英国军队时,他们要“寻求上帝的眷顾,祈求祂在争取自由、美德和子孙后代的斗争中给予庇佑和祝福”。在2025年5月1日的国家祈祷日时川普还曾说:“自建国之初,美国就一直蒙受全能上帝的恩典指引。从1774年第一届大陆会议的开幕祷告开始,我们的信仰始终是我们力量的源泉、团结的基石和伟大的源泉。”“从乔治·华盛顿将军在福吉谷的虔诚祈祷,到比利·格雷厄姆牧师在曼哈顿中心举行的传奇布道会,再到2001年9月11日恐怖袭击后庄严肃穆的全国祈祷仪式,纵观美国伟大历史的每一个篇章,我们最伟大的领袖始终都认识到信仰、祈祷和对上帝的虔诚至关重要。”因为有这样的历史传统,所以川普在致辞中又说:“正如我们的建国先贤在宣布独立前聚集祈祷一样,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将于5月17日星期日聚集在国家广场,重新将美国奉献给上帝之下的一个国家。”“正如诗篇96篇所言,美国将永远‘在列国中述说祂的荣耀’——我们将永远铭记上帝在创造、保护和维系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最强大、最繁荣、最伟大的国家中所扮演的角色。”川普这些历史溯源和列举,可以说是在强调国家祈祷日的合法性,也是在说举行庆典活动,不过是历史和传统的正常延伸,不是他的新发明。或者说他只不过是修正了近年来美国历史和传统被改变的状况,而如果为此要否定他的举动,那就应该连带将美国历史和传统一并带上,否则就是有针对性地看人下菜碟。
第五,不仅有历史传统,还有法理依据。比如川普提及的第二届大陆会议,相关的信息可以进一步补充为:作为国家祈祷日诞生前,据我所知,波士顿、佛尼吉亚、南卡罗来纳、马里兰和佐治亚等地,都有本城、本州的祈祷活动,这也就是1983年里根总统在国家祈祷日时所说的:“祈祷是美国精神的源泉,是自共和国建立之前就已成为我们人民基本信条的准则。”我还知道,国家祈祷日的最早缘起,是列克星敦枪声后,第二届大陆会议认为局势已进入“危险、令人警觉和灾难性的状态”,于是在1775年6月7日,独立革命者们提出需要设立一个祷告禁食日,呼吁13州的人民集体认罪、禁食、祷告,以寻求上帝引导和帮助。于是6月12日,大陆会议正式发布公告:全殖民地将于1775年7月20日举行“谦卑、禁食、祷告日”(Day of Humiliation, Fasting and Prayer)。1776年独立战争全面开打后的5月17日,第二届大陆会议为了全面战争动员,举行了13州的集体祈祷。这一点,了解旧约圣经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举动就是上帝带领以色列人进入迦南地时被要求这样做的。白宫会选择在2026年5月17日来举行盛大集会,既有呼吁回归传统的直接原因,也有他们认为美国现时段已处于危险和紧张状态,需要像独立战争时那样寻求上帝的宽恕和帮助。包括后来的亚伯拉罕·林肯,在内战爆发时,也曾宣布全国性的祷告、禁食或感恩日,都是一样的道理。这也就是为何华盛顿总统、约翰·亚当斯总统,以及到了二战时期的罗斯福,都会坚持这个国家举动。然后到了1952年的冷战,美国参众两院通过、民主党的杜鲁门总统正式签字,宣布此后每位总统都要择日宣布设立全国祈祷日。从此国家祈祷日上升为法律(Public Law 82-324)。之后的1988年,共和党的里根总统签署修正案,将每年五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四确定为固定节日,即2026年5月7日就是国家祈祷日,所以白宫才在5月6日发布总统致辞。
第六,国家祈祷日的法理化中,负面效应开始渐渐显露。比如1952年民主党背景的众议员普里斯特(Rep. Percy Priest)在提议中使用了“所有信仰和宗教的信徒”(which members of all faiths and all religions)这与同是民主党背景但是著名的保守派的参议员罗伯逊(Robertson)提议中说的:“the faith in an Almighty God”[①]中的表述是有区别的,也与后来杜鲁门总统在《总统公告》中的用语:“鉴于自我国历史之初,我国人民便习惯于向全能的上帝寻求帮助和指引”(WHEREAS from the earliest days of our history our people have been accustomed to turn to Almighty God for help and guidance)所使用的基督教语境中的Almighty God是有差异的。我不能确定原因是否基于此,但1983年1月27日的国家祈祷日上,里根总统的确在第5017号公告中使用了“世界各大宗教的”(all the great religions of the world)、“共同的敬畏之情”(common expression of reverence)等修辞。不过这种包容性的表达,还不能上升为政治正确的宗教多元,因为公告中还写道:“我们祈祷,有朝一日,它也能为世界各国人民带来对上帝的重新敬畏。”(we pray it may one day bring renewed respect for God to all the peoples of the world.)意思就是美国并不放弃同化世界人共同归向基督的国家愿景。但这之后的1998年,民主党背景的克林顿公开而明确地说:“各个宗教信仰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按照各自的信仰进行礼拜。在教堂、犹太教堂、寺庙和清真寺,美国人聚集在一起祈祷。”(people of every religious denomination gather to worship according to their faith. In churches, synagogues, temples, and mosques, Americans come together to pray.”)2002年,共和党背景的乔治·布什在致辞中使用了“尊重我们自由所允许的宗教多样性”(the religious diversity)的用语。之后的2005年俄克拉荷马州的塔尔萨市、加州雷德兰兹市的几个场合,出现了天主教、基督教新教、犹太教、印度教、巴哈伊教徒、摩门教徒佛教、伊斯兰教和美洲原住民共同聚会祈祷的场景。
第七,美国历史上也有不赞同国家祈祷日的总统,比如第一个不赞同的就是托马斯·杰斐逊。这一点在1808年他写给长老会牧师塞缪尔·米勒的信中可以看出,信中他明确反对政府和总统参与祈祷等基督教活动,因为其中涉及强制执行的纪律行为。他给出的理由是:“美国宪法禁止联邦政府干预宗教机构、教义、纪律或活动。……联邦政府当然没有权力规定任何宗教活动,也没有权力干预宗教纪律。因此,这项权力必须属于各州,正如任何人类权力所能赋予它的范围一样。”这段话,可以作为被中文圈严重误读的“分离之墙论”(wall of separation between Church and State)的又一个补充和注脚。但事实是,杰斐逊并非人们想象和理解的那种政教分离,也不是江湖上流传的杰斐逊因为是自然神论者而否定基督教,而是他认为政府的权力不应该介入和干涉基督教的各种活动,那是美国各州公民基督徒在任何状况下所拥有的基本权利和自由。
继任的詹姆斯·麦迪逊总统,也不支持国家祈祷日。他在1817年的独立备忘录中写道:政府提倡禁食、祈祷,“似乎暗示并无疑助长了国家宗教的错误观念”。之后的11位总统都以各自的理由没有发布国家祈祷公告。他们的主张和行为,并不是人们后来想象般地抵制国家祈祷日,而是在强调联邦权力与各州权力之间的界限。
当然,他们的举动在19世纪的内战中,被林肯批评说:“沉醉于一帆风顺的成功,变得过于自满,以至于感受不到救赎和守护恩典的必要性,过于骄傲,以至于不愿向创造我们的上帝祈祷。”冷战时期里根总统也说:“和平到来后,全国祈祷日却被人们遗忘。近半个世纪以来,随着国家实力和财富的增长,我们却将美国最深层的信仰——对上帝眷顾的民族依赖——束之高阁。”这两位总统的言论,背后都是对进入应许之地的以色列人所犯错误的警醒。
第八,杜鲁门、里根总统特别重视国家祈祷日,直接的背景是美国处于巨大危机,比如人们熟知的韩战、冷战等。那如何看待川普在两次执政时期大力恢复传统的政治举措呢?是不是真的因为美国遭遇了巨大危机和挑战呢?就如1986年里根总统在签署1987年国家祈祷日宣言的讲话中所说:“纵观历史,我们的领袖在危机时刻总会向上帝祈祷。”我想不同政治思想立场的人观点肯定相左,比如无神论者、自由主义者一方,肯定会反对美国已经限于危机中,并进而认为川普,不但破坏了世界和国内的固有秩序,还与盟友们闹翻,霸凌了好邻居加拿大,而且因为他提倡回归基督教传统、推广基督教重回公共领域,会将川普内阁说成是狭隘的基督教民族主义者,缺乏国际视野和长远眼光的唯利是图者;另外立场的人,或者说主要是保守主义者,会认为川普给美国踩了急刹车,挽救了美国重蹈欧洲堕落的步伐。甚至对美国更迫切的关心者,会认为川普是被上帝膏立、拣选的摩西一样的人。
这个巨大的分歧,是中国思想界和微信界自由派分野对立的关键,其中要做出审慎、深刻辨析的问题也太多,不是简单几句话能裁决的,但我要指出一点的是,杜鲁门、里根时期,是在借助回归基督教传统而对抗当年的共产意识形态。比如1949年杜鲁门在1月20日的就职演说中说:“我们相信,人人因被创造而平等,因为他们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We believe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because they are created in the image of God.)“共产主义和民主之间的这些差异并非美国独有。世界各地的人们逐渐意识到,这关乎物质福祉、人的尊严以及信仰和敬拜上帝的权利。”(These differences between communism and democracy do not concern the United States alone. People everywhere are coming to realize that what is involved is material well-being, human dignity, and the right to believe in and worship God.)1952年韩战时期,国会讨论认为,美国是上帝之下的国家(a nation under God),苏联是无神共产主义(godless communism)和敌基督(Anti-Christ)。这也就是参众两院和杜鲁门立法国家祈祷日并一致通过的背景,也是1954年美国效忠誓词(Pledge of Allegiance)中为什么要加入“under God”的原因,还包括1955–1956年在推广美元纸币时将“In God We Trust”作为国家格言。里根时期也如此,比如1983年在著名的“邪恶帝国”的演讲中,他说:“是的,让我们为所有生活在极权黑暗中的人们祈祷,祈求他们能够得救——祈祷他们能够发现认识上帝的喜乐。”在1984年达拉斯的早餐祷告会上,他说:“没有上帝,民主将无法长久存在。”在1987年全国祈祷日公告中,他又说:“在一个公开怀疑甚至强烈否认全能上帝存在的时代捍卫信仰。”
川普也差不多,比如他在2020年1月16日针对教育部发布新的《公立学校中受宪法保护的祈祷与宗教表达指导文件》讲话中说:“令人痛心的是,极左翼势力中日益增长的极权主义倾向,试图惩罚、限制甚至禁止宗教表达。”比如在2026年国家祈祷日致辞中提到“这份引以为傲的信仰激励着我们的国家”,“击败了无神论共产主义的邪恶势力”。众议院议长约翰逊说:“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根源于马克思主义,而马克思主义始于‘没有上帝’这一信念。”这些言论,我建议各位认真思考一下。
第九,白宫选择在5月17日举行盛大集会,当然是为了纪念和呼应1776年5月17日美国国家祈祷日这一历史。但这直接的原因之外,还有另一层隐秘的文化需要揭示。那就是,这一集会能够有效地举行,选择在周末是最好的,否则偌大的国家广场,就会显得人烟稀少,而17号这天恰好是周日,也就是休息日。但为什么周日就要休息而有利于举行盛大集会呢?我这个幼儿园一般的问题,看上去极其幼稚,但真回答起来,没有点文化含量也是不够的。
我稍微做了点功课知道,欧美人在周日休息,表面原因是国家法令,深层次的原因是来自圣经。也就是起因在创世纪中,上帝用6天创造天地万物和人,第7天安息。后来在出埃及记的十诫中,耶和华上帝特别规定,所有上帝的选民,必须遵守安息日,而且还包括选民的奴隶和牲畜,都要休息。因此当一些正义人士慨叹美国南方的黑奴命运不好时,别忘了他们一周有一天休息时间。这一点,让我不得不想到,有些国家的人虽然不叫奴隶,但每周没有一天可以休息,连黑奴都不如,但他们却认为自己过得远比黑奴幸福。
关于为何是周日休息?这里面也有文化。犹太人的历法规定:一周的开始是从周日计算,一天的开始又是从日落开始计算,所以周日并不能作为休息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事情的原委是,四福音书中记载:耶稣死于星期五,所以英文世界有Good Friday的说法,三日后从死里复活,也就是周日清晨复活。于是早期的基督教会就开始在周日聚会、礼拜。后来罗马帝国被基督教文明征服后,官方确定了礼拜日作为统一的安息日,所有基督徒都在这一天去教堂参加礼拜,欧美各国沿袭这一传统,后来上升为法令,中文中也就有了礼拜日的名词。当然,因为里根总统之后,国家祈祷日被确定在5月后的第一个礼拜四,这个时间节点的选择本身就是要避开很多基督教的节日,因为这期间处于复活节后大节期。比如2026年复活节是4月5日,5月17日时复活节后的第七个礼拜日。七,在圣经中象征着完全、圆满、成全、神圣的完成。七,希伯来文是??????,与“起誓”、“誓言”、“盟约”的希伯来文??????辅音完全相同。因此,不管是国家祈祷日,还是5月17日的集会,都直接或间接具有选民与上帝之间履行誓言、契约的意义。这一点,恐怕也是无神论文化流行的国家的人难以理解的。
九个切入点说完了,该回应一下开篇中提到的问题:美国到底是不是基督教国家?我知道反对这个观点的有两种人:
一种是基督徒。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依据圣经中耶稣说的祂的国在天上不在地上。美国政治的构成和运作,都是世俗意义上的。这种观点不错。也就是现实世界中的美国,的确不是他们理解的那种基督教国家。或者说,这世界除了梵蒂冈,不会存在任何一个国家可以被这样描述。但这个观点中,显然把耶稣说的“(天)国”(heaven)与nation意义上的“国”混淆了。也就是二者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也不是普遍存在的“美国到底是不是基督教国家”的问题本身要探讨的那个“国家”的属性和定位问题;
另一种是无神论或不可知论者。他们反对的理由,可以引用著名的法学教授张千帆在《美国宪法上的政教关系》中的观点:“所谓‘世俗国家’,就是国家和宗教无关,根本不得涉及宗教。这就是美国第一修正案的政教分离,禁止国家设立正统信仰。”我做过讲座,直接反驳了张教授文化休克地误读了第一修正案以及杰斐逊总统说的“政教分离之墙论”,即第一修正案说的是,禁止国会(当然包括政府和法院)不得立法妨碍和限制宗教自由、禁止确立基督教各教派中的某一宗派为国教。这一点我曾引用被麦迪逊总统称为美国宪法的设计师的最高法院法官约瑟夫·斯多利曾对宪法第一修正案的辨析:“第一修正案的目的不是要向伊斯兰教,或者犹太教,或者其他异教表示妥协,它只是试图平息基督教不同宗派之间的分歧。”包括张教授言之凿凿地宣称:“在美国,即便再保守的法官也不会挑战政教分离原则,更不敢宣称美国是什么‘基督教国家’——这已经不是‘政治正确’,而是涉及原则正确;如果原则不正确,只能说明这个人根本不适合做法官或任何公职人员,因为他对美国这个国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误解。”这样的自信和挑战,应该建立在全部历史证据之上,否则只要存在一个相左的判决,就推翻了他的结论,而历史非常无情,在美国最高法院和各州法院的判决不止一个、两个。比如1811年首席大法官詹姆斯·肯特在纽约The People诉 Ruggles的判决中写道:“这一案例表明我们是有基督信仰的民众,这一国家绝大多数的民众深受基督教思想的影响,而不是受那些骗子(或冒牌货imposters)的教义和崇拜(指各种异教——本文注)的影响。” 1844年,最高法院大法官约瑟夫·斯托里在维达尔(Vildal) 诉吉拉德(Girard)的遗产案的判决中写道:“基督教是这个国家法律的一部分”,“就像我们呼吸的空气一样,已经成为整个国家的共同特征和生活的基本要素”,“we are a Christian people”。1892年,圣三一教会诉美国政府案中,布鲁尔代表7名大法官在判决中写道:“如果我们检查各个州的宪法,会发现它们始终承认宗教义务。44 个州中每一个州的每一部宪法,都包含直接或明确暗示承认对宗教的深刻崇敬的语言,并假设其对所有人类事务的影响对于社区的福祉至关重要。”
张教授等知识界名流之所以再次深陷文化休克中,除了读书积累不够和思想底色偏左等表层问题外,深层问题是他们不仅误读了美国,也误会了美国作为基督教国家的命题。首先与他们看到的伊朗那类神权国家完全不同,也就是当英文中说The United States is a Christian nation时,不是说教会中的神职人员直接管控政府、议会和法院,整个政治系统都完全按照教会的运行模式执行(虽然三权分立的政治模式,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基督教会的治理),而是布鲁尔在判决中所澄清的:“请注意:通用的誓言中都包含对全能的上帝(Almighty God)的恳请。按照传统,在议会开幕季,以及大部分重大会议开幕时,都伴随着崇拜祈祷;所有的开头都是:‘以上帝之名,阿们’;在有关奉守主日的法律中,要求世俗商业休市,法庭、立法机构,以及其他的公共机构在那一天停止工作;每一个城市、镇、乡村都有一定数量的教会及教会组织;在基督教的支持下,大量的慈善组织遍布各地;数量庞大的传教士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肩负着传播、建立基督信仰的使命。以上这些以及大量的非官方宣言都指向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这是一个基督教国家(A Christian Nation)。”
我想这样的解释,应该是很明白的,不会再因为文化休克而误读,但很遗憾,我视野所及的中文知识界,能够无障碍地理解之人,实在是少得很。他们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实,也不想跳出文化休克的观念陷阱。
在讲座的结尾,我想说,有这些最高法院的判决,有这样的历史作为证据,再结合美国历史上的国家祈祷日的节日以及众多共和党、民主党总统们的致辞,我们有理由地说:美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如果能接受这个结论,那么就可以对川普团队努力复归传统的政治举措,作一个比较客观的价值判断了。
[①] 原句:共产主义的腐蚀性力量企图同时摧毁我们的民主生活方式和我们赖以生存的对全能上帝的信仰。(the corrosive forces of communism which seek simultaneously to destroy our democratic way of life and the faith in an Almighty God on which it is ba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