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龙门阵

在他乡,总会和老家比较看到的,听到的,以及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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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2025-03-27 01:12:35) 下一个

                                              大哥


    大哥成绩很好,尤其是跟公式和原理有关的理科都很优秀,考上大学的时候远近闻名。他第一次出远门就是去省外读大学,穿着崭新的软底凉鞋在大轮船的甲板上走来走去,即使火辣辣的太阳烤着铁板板,只要穿上凉鞋,就晓得凉鞋的隔热功能有多好。这种体验是我们弟妹们在很多年后才体会到的。


     大哥自从穿了凉鞋出去后,成了公家的人,责任觉悟也非常高,就像他读书一样,理会能力很强。父亲一封又一封信教育他,必定他还没有18岁,是未成年人。他牢记父母的叮嘱,不跟别人比吃比穿,他对光脚板走过四季的苦难深有体会。他把大学每月补助的5块都寄给了家里。但他后来进入了青春期的最后阶段,在书信里用潦草的字句发泄着对父母的不满,发泄着他不该承当的责任,他的叛逆期在一个又一个三角形的邮戳上,在和父亲的书信往来中。最后他自找出路排解愤懑。

     他在题海中享受逻辑和推理,享受公式的应用。一道题做到最后,满含期待地对了答案后,又满足地继续整下一道题,在远离父母,又要捂住钱口袋的苦涩成长中,刷题对答案是0成本的乐趣,打发了无数多的寂寞日子。
他很喜欢唱铿锵有力的歌,就是小声唱“我的祖国”,或者忘记了歌词,哼也要哼出波澜壮阔的大河,两岸一望无际的稻花儿香。在盛夏的时候,他挽起裤脚,在庄稼和野草占满的路上走出披荆斩棘的步伐。他顶着落日余晖去接弟妹放学,背着手侧身从牵着牛的农民面前经过,应景地唱着抒情的歌: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笑意写在脸上。
        一听他重复唱“笑意写在脸上”,就晓得他忘了歌词。


    我们真是羡慕他不做事的那份儿幸福。全家在田里顶着烈日割谷子打谷子的时候,他还在凉凉快快的屋里睡懒觉,母亲总是拿他激励我们,书读好了就可以那样子享受,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儿,也能吃得好,穿得好,耍得好, 还可以随时唱歌。他想做的事没有人拦,他不想做的事也没人强求。所有走人户儿的机会都给他,全家都洗耳恭地听他讲外面的见闻,所有亲戚都听得津津有味。父亲处处都引用他的话,反反复复地引用。大哥说有些老农民满口黄牙,一辈子都没见过牙膏的牙齿比老苞谷还黄,但他们还是乐呵呵地听他讲。

      盛夏的晚上,月亮和树影也来听他摆。他和父亲享受着凉椅,摇着蒲扇,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摇了摇的。父亲以过来人的经验叮嘱他找对象要慎重,凡是要注意的要点都不厌其烦地重复。渐渐地他对找哪种类型的婆娘也有了眉目,个子高,皮肤白,比自己小的大学生,父母有工作,姊妹又少,对方的妈妈也好看,并且善良得像自己的妈妈一样,总之,绝不找姊妹多负担重的家庭。像打仗一样,在战略上知彼知己才有胜算。他展望未来,相信自己可以穿制服几十年,一直穿到退休,一辈子都吃公家饭,他的条件真是好得稀缺。在公式和推理中,他的想法都是成立的,但理想的婚姻没得公式套。


      相亲失败后,他会总结经验,个子矮了可以加高。他把3公分厚的书割出两块,放在皮鞋里,一双增高鞋就做成了。站在高一个梯步的女生对面,身高完全就不成问题了。他的衣领袖口油腻得闪亮,但制服给他的自信胜过所有的肥皂和洗衣粉,轮郭分明的制服不但让他帅气十足,又处处表白着捧铁饭碗的身份,怎么看都有实力,和肮脏没有任何关系。他唱着最熟悉的歌曲一次又一次地去校园相亲:

       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也照着身旁这棵小树
      亲爱的伙伴亲爱的小树
      和我共享阳光雨露
      让我们记住这美好时光
      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大哥栽了一根儿树,长大了,长得很高,只是在高处的时候弯了一些。但后来就成了命运的一种象征。生活就像大熔炉,人的绝望被熬炼出来的时候,会琢磨有没有命运这回事。生活又像考题一样严重超纲,用尽了所学的原理和公式都没得标准答案。 


       他曾经落过水,被人救了起来。他相信有种说不出来的力量在支配着命运。他把择偶条件越放越低,最后只要高大壮实就行,在老家泥泞的路上跑得,吃饭吃得就行。他喜欢在名人伟人的身上阅读他们的故事,在他们身上寻求借鉴的经验。他把有趣的书大包细包地背回家。大声地念给父母听,念给我们听,他有时边念边讲解,读到宋美龄的时候,他跟母亲解释说宋美龄的爸爸是个牧师,是基督教堂里讲课的人。


       他读英雄人物的时侯,为了拉满慷慨激昂的情绪,他查字典,作笔记,把字词句吃透,以最饱满的崇敬之情欣赏着先辈们的凛然大义。他站到高点的地方,环视一圈,和主席在诗词中同感共情,吟诵着“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朗读锻炼了他的口才,高级阅读让他学会了工作上的写作。报刊杂志和《故事会》让他在文字中见识江湖。至于书架上那些比砖块儿还厚的唐诗宋词,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不用精耕细读,拥有就是满足,好像单单精致漂亮的封面就能耳濡目染,滋养人心,涵养气质。除了读书外,他也喜欢辅导弟妹,辅导他的儿子,辅导侄儿侄女。


      暑假期间,优先要做的就是辅导做作业,有时他沉浸在思考的纸上,转眼间面前的人就去了厕所,久久没有回来。他怒气冲冲地把人找回来,大声地训斥一翻。听的人早就听麻木了,他一看人家木着发愣的样子,拉起来又耸又骂,有时拳打脚踢,就像暴力修电器一样,看看哪根线路有问题。最温和的方式就是长篇大论地讲道理,似乎讲道理只要讲得足够多,解题的方法自然就入心入脑了。


     风扇转动送出来的风,摩沙着书页,这些书页翻开就是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大哥讲道理喜欢用这些励志名言,像吹号声似的鞭策励志。他一路陪着他儿子,哪怕儿子后来读大学了,工作了,留个背影儿给他,他都要在祈祷中注目陪着。他祈求儿子有个满意的婆娘,因为得着贤妻是得着上帝的好处。

    前不久,他跟我朋友说他摔了,没有征兆地摔了一跤,照片上的他,头发几乎白完了,眼镜都摔坏了,还有血。我为他祷告了。

                                                      2025年1月10号休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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