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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外科医生的成长史《无影人生》44

(2025-08-29 19:20:57) 下一个

44厄运

“不是不是。”他急忙安慰王镇长,语气温和地说道:“手术之前得家属签同意书。”

“那就让我小儿子来签吧!”

“王小杰吗?”他问。

“是啊!”提起小儿子,王镇长脸上漾起一丝欣慰,得意地说道:“高中的时候我就明确告诉过他,让他高考时只准考医学校,要敢考别的,我打断他的腿。我说你小子给我学医去,学了医乖乖滚回镇里工作,老老实实地给咱镇里的老百姓看病。”

 “哦。”他有些恍惚地哦了一声。

王镇长一提到小儿子学医,就本能地想起了当年,不免对他多说了几句。

“云辉啊!你是知道我的,当年极力挽留你是真的为了咱们镇里好啊!你走了以后,镇里一直没有好苗子考出去,即使有那么几位,人家也不愿意去考医学校。我也曾不止一次向县里请求,希望调派过来一位即有领导能力又有外科技术的医生来镇卫生院工作,可没人愿意来。最后我也不指望县里了,只能硬逼着自己的儿子去考医学校,希望他学完后回到镇里,好来改善镇里的医疗技术水平。这些年,我一直在致力于这件事,可一直没有做好,是我的失职啊!看着老百姓做个小手术都要跑到县里或是市里去,心里难过呀!农民们种点地,赚点钱不易啊!这样的抛费对一个脸朝黑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讲代价太大了,农民辛苦几十年,一病回到解放前,说得太深刻了。云辉,你能理解我作为一名党员,作为一镇之长的苦心吗?”

他忽然想起了数年前王镇长的极力挽留,又想起王小杰曾在他面前说过的话。不知是懊悔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内心一阵翻腾,很不是滋味儿。

直到今天,他才感受到王镇长当年的苦心,是多么地想让镇上好,一心想把镇上的医疗水平提上去,好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只可惜,他明白这一切实在太晚了,如果当年他可以了解这一切,明白这一切,体谅王镇长的心情,理解镇卫生院的难处,他或许真的会留在镇里工作。

可是时间不容许你有半点后悔,它不会因为你的翻然悔悟而倒流,再去重来一次。它只会毫不犹豫地继续拉着你向前走,直至你的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他笑了笑,语气真诚地说:

“王镇长,我什么都明白。当年确实是我不对,没有为镇里考虑,只想到自己,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

王镇长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

“现在想来,你的选择是对的。如果当年我强行将你留在镇里,就不会有今天的你了。所以我在某些方面也是欠缺考虑的,没有为你的将来着想啊!”

 “过去了就别再提了,王镇长,让小杰来签字吧,手术是需要签字的。”他说。

王小杰来签字时,皮肤明显变黑了,长得也更硬朗了。他与王小杰愉快的聊了一通,王小杰告诉他说,自己在东北医科大学读研,而导师正是柳语枫教授,算起来他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呢!

“毕业后我会听我爸的话,回老家去。”王小杰愉快地说:“我爸一辈子都想让镇卫生院的医疗水平提上去,实在不想让他失望。我会尽我所学,用自己的力量去为家乡人民造福,如果我切实解决了这一问题,哪怕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你说呢?徐大哥。”

他赞赏地点点头,没想到连王小杰都有这番觉悟和领悟,可当年他却没有。

“徐大哥,到时候我来你这里进修,学习微创技术好吗?”

“好,不过我可有要求,你必需得会打球,排球、羽毛球或乒乓球都行。”

“为什么?”王小杰禁不住问。

“打球可以增强手臂力量,还可以锻炼你的分析、判断和控制能力、反应速度和灵活性,球打好了,你的应变能力也会提高,这可是做为一名外科医生的基本功。”

“好,我一定学。”

王小杰走后,他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呆了半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反正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王镇长的手术有些困难和危险,他需要一个技术了得的助手来帮助他完成手术。他去找了李有恩,把王镇长的情况详细说明了一下,问人家愿不愿意做他的助手?

李有恩的表现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讲完,才态度冷淡地回他一句:

“你还是找别人吧!”

其实,他来找李有恩时就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有些不对,但他急于办自己的事,也就故意忽略掉了。这是他第一次被李有恩拒绝,心里有些不快,可为了手术还是央求了几句。李有恩的口气依旧坚决,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并推脱说有个手术方案需要调整,请他现在出去。

他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去找别的同事帮忙。回来的路上,他碰见了李有恩和普外科主任石方在老榆树底下抽着烟,说着话。见到他来,话题明显停住了,特别是李有恩,表情明显不自然,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打招呼。

“石主任,有恩。”

李有恩嘴角一抽,没有搭话,把烟头一扔,脚紧跟着碾了碾。石方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啊”了一声,也没下文。他见两人都没有要和他搭话的意思,就直接走了。但他没走几步,便被石方叫住了。

“徐主任,问你点事。”

“请讲。”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问。

“听说你也在竞争医务处处长,是吗?”

“什么?”

石方笑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突然结束了话题。

“你忙吧,徐主任,我和李副主任还有些话要说。”

“哦。”

他哼了一声,尴尬极了,头重脚轻地走开了,在心里骂了温馨一路。

给王镇长手术之前,他回过家两次,因为都是深夜回家,所以孩子那时都睡了。张姨告诉她,情情这两天始终哭闹,饭也不怎么爱吃,嘴里直说想爸爸妈妈。听到这里,他想孩子一定是上火了,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能不上火吗?算算日子,温馨也应该快回来了,他这些天工作又忙,实在脱不开身。

望着熟睡的孩子,心里想着,等做完王镇长的手术后,一定要请假好好陪一下孩子,带孩子出去玩一天。

王镇长的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术后血压始终偏低,虽然用了升压药,却也无法将血压升上来。王镇长这边的生命体征还不稳,婷婷那边又出了事。

婷婷送入ICU后始终没转入普通病房,原因是反复发烧,药物退烧后体温很快又升上去。他就这样在ICU一面盯着王镇长一面盯着婷婷,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了,心里着实记挂着孩子,可现在的情况又实在无法离开。

还没等他给张姨打电话,张姨的电话就打到办公室来了,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我手里有两个患者情况都不太好,实在走不开,等患者稳定一些我再回去。”

张姨吱吱唔唔地说;

“可是孩子好像有些发烧啊!”

“带孩子出去了吗?”

“没有啊,只是惯例去楼下散散步。”

“有咳嗽吗?”他问。怀疑孩子是感冒了,这个秋天格外的冷,好像冬天到了似的。

“好像没有。”张姨说:“只是有些哭闹,总嚷着要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不要她了。”

“我书房笔筒里有个体温计,你用它给孩子量下体温,如果没超三十九度就给她多喝些水、再泡个澡,超了给我打电话。”

当晚,王镇长的血压终于上来了,他才如释重负地喘口气,交待了ICU值班医生几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决定立即回家看孩子。

在他内心深处,已经担心孩子担心得不行,心总是慌慌的难受。哪怕是在ICU趴在办公桌上小憩一会儿,耳边竟然也能听到情情在呼唤着爸爸妈妈,还夹杂着稚嫩的哭声。

脸刚洗完,ICU的护士就匆忙地跑过来向他报告:

“徐主任,不好了!10床的赵婷婷休克了!”

“什么!?”

他叫了一声,胡乱擦了把脸就向ICU跑去。来到ICU,冲进病房大厅,ICU同事们全都安静地立在10床周围,并没有抢救婷婷。见到他来,ICU同事心痛地说:

“徐主任,我们刚刚宣布了患者的死亡时间。”

他脑门一紧,抓过同事的听诊器就弓下身子去听胸,听诊器传导过来的信息让他脸“唰”地一下变白了,呆若木鸡地保持着弓身的姿势。ICU同事继续向他说着:

“是所有脏器衰竭。”

“怎么会这样?”他咽了一口唾沫,喃喃地重复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婷婷被护士蒙上了白色床单,推去了停尸间。

他对着空床发了一会儿愣,才木然地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丢在一边,心情沉重地离开ICU。

该下班了。今天,他终于可以回去看孩子了,可是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了。

出了办公室,他上了电梯,下了一楼,路过急诊室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他本能地抬起眼皮,往急诊室那边扫了一眼,还没看清楚状况,人就被身边的同事撞了一下,这一撞一推直接就把他带进了急诊室红区。

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急诊室红区里大声哀嚎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姨,她在那里六神无主地哀求着周围的急救医生们,就差下跪了。他心“忽悠”一下,几个箭步上去抓住张姨的肩膀慌张地问:

“张姨,你怎么在这里?”

张姨一见是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嚎着告诉他:

“云辉啊!孩子突然吐血了!吐了满身的血!我不知道她是咋的了!吓得腿都软了!打你的手机也不接,赶忙抱着孩子往这跑啊!你快看看去吧!她的身体猛劲儿地抽啊!这可怎么好啊!”

他一听是孩子出了事,急忙推开众人。情情此时正躺在处置床上浑身抽搐着,直翻白眼,口中仍大量地往出冒血沫子。他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双手发抖地去摸同事的听诊器,往正在抽搐的孩子身上听去。

遇到患者的紧急情况,他急救是出了名的镇静,可是当他面对自己的孩子时俨然不是那样。急救医生见状,立即推开他大叫着:

“快把徐主任拉走!”

他一阵天旋地转,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感到厄运此时正向自己压来!

急救过后,他问儿科的章教授。章教授五十几岁,是附属二院资深的儿科医生。

“我女儿怎么了?”

 “现在还不知道,等结果吧!”章教授说:“但初步诊断应该是结核性脑膜炎。”

他一听,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张姨唯唯诺诺地蹭过来,因为害怕,身体始终在发抖。她哭哭啼啼地向他叙述着情况,大致是告诉他这几天孩子就有些不对劲儿,总是哭闹不休,嚷着要爸爸妈妈,还有些发烧,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转,今早喂饭时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吐了大量的鲜血。

孩子病中时他在干什么?他模糊地想着,他在监护王镇长和婷婷,怕有不测,一刻也不敢离开ICU。因为这样忽略了孩子,导致孩子的疾病如此严重!他心里祈祷着,孩子千万不要有事,不然他无法向温馨交待,更无法向自己交待。

张姨告诉他,已经通知了岳父岳母,一会儿他们就到。一想到岳父岳母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如果他们知道了孩子此时的情况,一定受不了打击,搞不好岳母一个血压高再脑卒中。

不行,他必须得振作起来!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又去了儿科找到了章教授。还没等他开口,章教授就已经先他一步说了出来。

“是来问结果的吧!”

“是。”他有些渴切地点头,紧张地问:“确诊了吗?”

“确诊了。”章教授说,眼光露出一丝异样。

他已经预感到了不妙,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确实是结核性脑膜炎。”

他心“忽悠”一下,脚下一软,差点趴到地上去。

章教授急忙扶住他,拍拍他的肩膀痛心地说:

“你是医生,怎么早期没有发现?这种病可以早期确诊的!唉,太晚了!”

一句太晚了犹如一把尖刀,直刺进他的心脏中,汹涌而至的是掺杂着痛和泪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整个躯体。他把脸深深地埋在了双手里,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哽咽。

岳父一个人来的,心急火燎地找到了他,急忙问询孩子的情况,还不忘对他唠叨几句:

“你妈的身体越来越糟,吃着降压药血压还是不稳定,不敢告诉她孩子生病的事,怕她上火。云辉,孩子什么病啊!她没事吧!怎么张嫂在电话里说得好像多么严重似的,我快被她的语气吓得腿都不会动了,这一路上我的心就没消停过,始终在慌。”

听着岳父喋喋不休的话语,他的心翻江倒海般地痛着。孩子的情况并不好,患了这种病是可怕的,纵使没有生命危险,也会因它的后遗症而让孩子将来的生活受到影响,谁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

“云辉,孩子在哪儿呢?我要去看看。”岳父又问。

他拉回了思绪,哦了一声,勉强提起精神说: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换上无菌服就可以进去了。”

他与岳父一起进了ICU,孩子躺在病床上,因为止痉而注射了大量的镇静剂,所以为了防止呼吸停止已经行气管切开,进行了插管,上了呼吸机。

岳父看到孩子全身步满了导线和管子,顿时吓傻了,结结巴巴地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所能做的只是不停地安慰岳父,说鬼都不相信的假话,什么孩子没事,没有大碍,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可以改善了,根本不用担心。岳父是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的人,他的话岳父根本不相信,恼了!冒火地问他:

“告诉我!我不是傻瓜!我要知道我外孙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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