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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外科医生的成长史《无影人生》66

(2025-12-28 21:35:56) 下一个

66妈妈,好痛!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他手里已经没有需要处置的伤员了,终于可以吃午饭了。那惜已经为他泡好了方便面,他刚吃几口就不对劲儿起来,胃开始拧劲儿地疼,疼得他额头都开始冒汗。那惜看见了,关心地问:

“怎么了?胃又疼了?”

“嗯。”

那惜不知从哪又整来一袋热牛奶递给他,说:

“喝吧,暖暖胃。”

“你喝吧。”

“别和我争了,我不像你有胃病,我饿一顿两顿没啥,你可不行。快喝了,要是疼得厉害还怎么去救别人呢!”

那惜这话说得对,他不能倒下,于是说了声谢谢就把那袋热牛奶喝了。可喝下去后疼痛的症状并没有缓解,反而更加疼了,他连腰都直不起来。这个时候绝不能影响工作,他找来一支阿托品,给自己打了一针,针刚拔出来,外科病区的大帐篷里就有护士来请他过去一下。说有位小伤员,有先天性心脏病,看情况是顶不住了,问他能不能做手术?他一听,忙丢掉注射器说:

“我去看看。”

孩子不大,只有五岁,他来时已经给予了初步处置。孩子腿部有外伤,小腿轻微骨折,是典型的肺动脉狭窄患者,已经出现右心衰竭,他决定立即为这个孩子实施手术。

此时,外科病区帐篷内的手术室已经排满了,根本没有多余的手术室。正在他犯愁时,忽然有人提出,不如用危楼里的手术室,那里的设备还在,如果可以,只需要护士消毒一个小时就能使用。他想了想,征求院方同意,院领导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冒险一试。就这样,他们把孩子推进了危楼里的手术室。

现在人手紧缺,院方勉强给他安排过来两位助手和一名巡回护士,那惜做器械护士为他端盘子。

手术还没做完,谁也没有预料到就在这个时候强烈的余震发生了。窗户在摇动,房屋在摇动,手术盘里的手术器械哗啦啦作响,那惜靠着墙也没有站稳,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她吓得首先警觉,立即大叫:

“地震!是地震!”

他随口说了句:

“哪来的地震,是外面挖土机的声音,别自己吓自己,把止血钳给我。”

他的话音刚落,震动的幅度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同时又一阵叮叮当当地乱响和一些霹雳啪啦的声音全来了,果然是地震!

他停住了手,整个人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那惜吓坏了,扯开嗓子就喊:

“地震了!怎么办?徐队长,怎么办啊!手术没做完啊!怎么办啊!”

此时,如果他停止手术,势必会影响患者的生命。

“怎么办?”那惜努力地挺住没有动,周围的同仁也都没敢动,他们全体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身上,默默地看着他。他紧闭了一下眼睛,努力维持着镇静,如果停止,那么这个孩子就必死无疑!

那惜开始跳脚了,哭着喊:

“怎么办啊!我还不想死哪!要不我们跑吧!”

“不行!”他大声说道,看着术野,继续手里的工作。

“出去吧!”另一个同仁害怕了,也喊着:“我们出去可以救更多人的命,死在这里谁也救不了!”

震幅越来越厉害了!

“让我们做完吧!”他突然语气平和地向大家说道:“这是我们的职责,你们知道吗?大震想跑我们也跑不了,如果小震我们也用不着害怕它。”

说完,他继续低头做手术。那惜也安静下来了,默默地递着手术器械。

他深深地知道,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在这个时候如果丢下手术中的病人逃跑,那将是对医生这两个字的亵渎。

整个余震持续大概两分钟的时间,余震过后,他与同事们继续为孩子做手术。等手术完毕后,他的心头猛地松了一口气,一下子瘫在了手术室的地面上,大口地喘气,觉得全身都软了。

那惜也蹲了下来,用无比祟拜的眼光看着他,称赞道:

“徐队长,你今天真像个英雄!”

他苦笑了一下,想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实在是太骇人了,这是出生成长在平原的他一生都没有过的经历。

出了手术室,他发现所有的同仁都不在帐篷里,全都带着伤员跑去了广场一动不动地站着,生怕再次出现震动。院领导开始用广播喇叭喊话,叫大家镇静,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你们都杵在那做什么!赶紧把伤员抬到帐篷里去!”

大家这才缓过神来,去忙自己手里头的工作。不一会儿工夫,领导又出来喊话了,说如果再出现刚才的情况,一定不能呆在帐篷里,要在第一时间离开帐篷跑到空旷地带去,离这座危楼远点,谁也不准再靠近,更不可以进入。

工作的这几天,总会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余震发生。刚开始,同事们还不习惯,每当这时,同事们都会吓得全身激灵一下,然后就喊:

“地震!”

每次好像也没什么事,最后再有什么地面晃动也不害怕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但他还是叮嘱大家要小心,毕竟他们是平原人,对山区不熟悉。

忙忙乎乎地又到了晚上,他怎么都睡不着,一是因为胃始终疼痛难受,杜冷丁也没了效果。二是因为看到伤员们让他心情起伏不定,总觉得人的力量过于渺小,抵不过自然灾害,却又觉得人的力量无穷无尽,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共同筑起爱的桥梁,生的希望。

这里一到夜晚湿气很重,被子衣服全是湿的,第二天醒来头发如水洗的一般。那惜和王芳都是过敏体质,没几天皮肤就起了疹子,奇痒难忍,但仍坚持工作。在这里,再弱小的人集结在一起,力量都可以变得无比庞大,这是他在这里体会到的,哪怕仅仅是女人。

三天后,他们接到命令,指挥部指派他们医疗队去一个临时医疗点,洛水镇。据说受损相当严重,所有的房屋都没办法居住,全都在面外搭建帐篷。面包车是什邡市人民医院的,向导兼司机是人民医院的家属,姓张,近五十年纪,大家管他叫老张。老张说,自己的妻子就在什邡人民医院做护士,地震发生后,他自愿来到妻子工作的地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与老张握了握手说:

“麻烦你了,老张。”

他们出发后只走到半路,车子就无法前行了,前方有一块巨石将路堵死。老张跳下车后看了看,直摇头。

“前面的路又塌了,这是昨天才修出来的一条路啊!”

“没有别的路了吗?”

“没有了,铁路坏了,只有这么一条沙石路可以通进去。”

“找解放军吧,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大家一听被堵到这里,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说干脆回去吧,有的说给指挥部打电话,看上面什么意思再说。

天色渐晚,再这样拖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在什邡工作这几天,他也看到了,解放军部队已经陆续撤离,去了其它更有需要的地方支援。大部分人员都是志愿者和医疗队,要去哪里找可以修路的解放军呢?

老张忽然想到了什么,叫着说:

“我知道一支叫‘铁军’的精锐部队,他们正在离这五公里的红星村抢修道路,在那里扎营很多天了,估计现在还在那里呢,不如我们去求他们吧!”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正在想着解放军呢,偏巧就有了,他忙问:

“去红星村好走吗?会不会再堵什么的?”

“不会。这离红星村已经非常近了,通往红星村的路也很多。”

他们将车倒回,向红星村前进。一到了红星村,发现那里没有电,只有几支手电筒在那里闪烁。老张大声喊了一嗓子:

“是解放军吗?”

一束手电筒的光亮向他们这边射了过来,有个人大踏步地向他们走过来,问了句:

“你们是志愿者?”

“不是。”老张说:“我们是医疗队的,本来要去洛水镇,可是前面的路被堵了,过不去。”

那人走过来了,一身的迷彩军装,一看就不是小战士,像是首长之类的头衔。老张对这位解放军介绍:

“这位是徐队长,从黑龙江来的。”

解放军一听,明显兴奋起来。

“黑龙江的?老乡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老乡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一只大手就伸过来将他的手重重一握,这力道硬是把他疼得一呲牙,觉得对方是副钢铁掌。

“你好,解放军同志。”

“老乡,叫我名字吧,我叫贺军,也是黑龙江人。”

贺军?他心里“咯噔”一下,听这名字好耳熟。他向贺军简单地叙述了一下情况,对方一听他的描述,立马叫来十名战士跳上一辆军用卡车,并向他保证道:

“放心吧,徐队长,天亮之前我们一定将路打通。”

解放军战士的效率很高,果真在天亮之前将路打通了,也直到此时他才看清贺军的模样,那人长得很刚毅坚韧,古铜色的皮肤显得非常有精神。他与贺军的手再次握到了一起,感激地说:

“谢谢解放军同志。”

“都是为人民服务嘛,这种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贺军说。

他刚要上车,贺军就叫住了他,犹豫地问:

“徐队长,问件事啊!你……是不是叫徐云辉?”

“哦。”他连忙点头,似乎知道眼前这位贺军同志是谁了。

贺军又惊又喜,几个箭步上来又握住了他的手,激动地说:

“昨天我就觉得你眼熟,可没敢认。”

“贺大哥。”他改了口,情绪也很激动。“多年不见,没想到让咱们在这遇上了。”

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到敏敏的哥哥。贺军眼眶一热,眼睛明显湿了,握着他的手更紧了。

“要怎么去感谢你呢!你把我爸身体里的子弹取了出来,又救了陷入苦海的妹妹,徐云辉,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说什么呢!”他的眼睛也湿了,声音有些哽咽。“提那些没意思!咱们不提,只等着灾难过去重建家园后,咱们哥俩儿如果可以再相聚,一定坐下来喝一盎。”

“好,就这么决定了。”贺军含着眼泪说。

与贺军以及他带领的战士分开后,他们医疗队来到了洛水镇。

洛水镇的临时医疗点情况很糟,很多伤员根本处置不了,直接就被转送到附近的其他医院去。虽然它距离什邝市很近,但什邡市人民医院已经人满为患,实在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所以驻扎在洛水镇的都是外省的支援医疗队。

他很快了解到了情况,其实不是处置不了,而是没有药品,很多药品都没有,哪怕是消炎药都是急需药品,他们带来的物资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洛水镇面临的少药问题。

搭完帐篷,他就与同事们一起投入到医治伤员的战斗中去,忘我地奋战着,几乎没有休息。因为伤员太多了,手术太多了,这三天里,他把这辈子很多接触不到的手术都做了。后来,他已经累得完全不能动弹了,至于晚上的余震早已经不怕了,再有床轻微晃动什么的,他根本就没反应,只管睡觉。

他与贺军再次见面应该是在洛水镇工作的第二天,贺军说绵竹的云盖村现在被困,他们刚刚从那里救过来一批伤员,其中有一个小孩子情况不太好,让他过去看看。

“我们是在废墟里把他挖出来的,腿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你看看吧!”

贺军前面带路,他和那惜后面跟着,终于在一辆卡车上他看到了那个小男孩。

孩子年龄不大,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满身是土和血混合而成的茄夹,而且全身骚臭。他一眼就看到孩子的大腿有沉淀的血迹,摸了摸,已经坚硬无比,怀疑这条腿已经受了严重的外伤。他向那惜要把剪刀将裤子剪开,露出腿部时,一股恶臭传来,虽然他戴着口罩,可还是被呛了一下,心中明白腿部外伤已经发展成了气疽性坏死。

“盐水。”他说。

那惜急忙打开盐水瓶给他,他把一整瓶盐水都倒在了孩子的腿上,用棉球擦掉瘀血后开始观察受伤部位。

贺军看得有些着急,忍不住问了句:

“怎么了?这孩子还有救没救啊!”

受伤的部位始终没有鲜血流出,见此情形,他已经知道了结果,心沉了下去,悲痛地对贺军说:

“要想保命,只能截肢了。”

贺军一听,吓了一跳。

“有这么严重吗?”

他严重地对贺军说:

“孩子如果不截肢很快会死!”

他吩咐那惜准备孩子的术前工作。那惜回到帐篷,开始为孩子输液、打术前针,准备手术器械。

这些天,那惜在他的教导下,已经不比那些多年工作的手术护士差。他注意到那惜哭了,心里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大概是想起曾经领养的孩子了。那惜准备完手术器械,走过来对他担忧地说:

“徐队长,这里可是洛水镇,条件还不如什邡市呢!”

“有骨外科的小马呢,让他来主刀,我做他的助手,一起给这个孩子做手术。”他对那惜说。

他当然知道条件艰苦,可是现在不将这条坏死的腿节去,孩子很有可以因为这条腿而多个脏器衰竭。

小马是附属二院骨外科优秀的年轻外科医生。这里做不了任何检查,一切只能凭临床经验来。

“无法做全麻?”小马问。

“嗯,没有呼吸机。”他说。

“局麻不是不行,只是孩子太小。”小马犹豫着说。

“做吧,截完后快速把它转走。我已经交待了贺军,他说会负责将这个孩子送到大医院去。”

小男孩比他想象得要坚强很多,始终不哭不闹,这个手术做得痛苦不堪。他这辈子还没有带上情绪工作的时候,这是第一次,他与小马边切除掉坏死的肌肉和组织边眼里含着眼泪。

小男孩没有坚持到手术做完,中途出现了心脏骤停,他与那惜轮番给孩子做胸外按压,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心脏才又恢复跳动。术后,小男孩仍旧安安静静地在病床上躺着。

贺军送完小男孩后,又与战友们去云盖村救援其他伤员了。他只等着贺军回来,好把孩子给转走。那惜找来水和毛巾给孩子擦脸、擦手,还问孩子叫什么。小男孩子起初不说话,后来终于说话了,却让他和那惜都震惊住了。

“叔叔阿姨,我想死,你们不要救我了。”

“傻孩子,怎么说这种话。”那惜温柔地说,还故意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我爸爸死了,妈妈死了,我爷爷奶奶也死了,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们让我也死吧!我想找他们去,和他们在一起!”

那惜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猛然捂住了嘴,她再也忍不住了。他故意推开那惜,凑了过去,用欢快的语气对小男孩说:

“小子,你还是不是男子汉?”

“我是。”小男孩说。

“什么是男子汉?”他问。

“不怕死就是男子汉。”小男孩说。

“你说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什么都没有了。”小男孩抽泣起来,哭着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哪有,你还有我们呢!”他说,摩挲着小男孩的脸蛋儿。“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做你的爸爸妈妈。”

“徐叔叔说得对,我愿意做你的妈妈,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儿子呢?”那惜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声音从他的背后飘了过来。

小男孩的表情有些吃惊,很显然他们的劝说起作用了。当贺军从云盖村回来将他送走时,情绪已经相当稳定了。那惜说,她过几天会去成都找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也就在那晚,那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他打开一看,是一首小诗:

妈妈,好痛!

楼板无情夺去我的腿!

你说我跳芭蕾的舞姿最美!

老师同学也欣赏我的美!

妈妈,没有了腿,我该怎么跳芭蕾?

孩子,别流泪!

找不到你我是多么惊慌和害怕!

只要你还能呼吸还有笑容!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最美!

好美的一首小诗!那惜告诉他,这是在什邡市人民医院支援时听来的一首小诗,据说是一位战地护士亲身经历写的。她亲眼看着四个孩子截去了五条腿,有感而发写了这么一首小诗。她听着感动,于是就摘抄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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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吉明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乐即安' 的评论 : 谢谢小乐,新年好。
小乐即安 回复 悄悄话 祝明日新年快乐,一切顺利。
小乐即安 回复 悄悄话 读流泪了。这几段汶川地震的情节很动人,很有电影画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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