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沙旅行,除了王宫、老城和居里夫人博物馆,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in Warsaw,简称 MNW)也是值得专程探访的一站。

作为波兰重要的艺术收藏与研究机构之一,这里汇集了来自波兰及世界各地的艺术珍品,从古埃及木乃伊、欧洲中世纪宗教艺术,到文艺复兴大师的绘画、波兰民族历史巨作,以及现代设计艺术,仿佛一座浓缩的世界艺术史宝库。

走进博物馆,我最感兴趣的,不仅是那些精美的艺术品,更是它们背后不同文明的交汇,以及波兰人在战争、分裂与民族复兴中留下的精神印记。

古代艺术收藏展厅(Gallery of Ancient Art)则将观众带入一个更加广阔的时空。这里收藏并展出约1800件珍贵文物,时间跨度从公元前数千年一直延伸到古代晚期,涉及古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古代近东、古希腊和古罗马等文明。走进展厅,仿佛沿着人类文明的时间轴,重新经历文字、宗教、艺术、政治和日常生活的演变。

古埃及:木乃伊与通往来世的信仰
进入古埃及展区,最吸引目光的无疑是木棺、木乃伊和墓葬用品。


其中,霍尔-杰胡蒂(Hor-Djehuti)的彩绘木棺及其内部的木乃伊尤其引人关注。木棺原本属于男性祭司霍尔-杰胡蒂,年代约为公元前后。令人意外的是,现代科学家通过CT扫描发现,棺内木乃伊实际上是一位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而且处于怀孕状态。这一发现成为国际考古界关注的焦点,也让一件古老墓葬文物有了全新的科学故事。

另一件珍贵展品是长约10米的《亡灵书》纸草文书,上面以象形文字记录了古埃及人关于死亡、审判和来世的信仰。精美的文字与图像不仅是宗教文献,也是古埃及人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

公羊木乃伊(献给克努姆神的奥西里斯公羊),可以追溯到托勒密王朝时期(约公元前 305-330 年)。

此外,展厅还展出埃及贵族墓葬中的“假门”——伊齐(Izi)墓葬的建筑构件。古埃及人相信,死者的灵魂可以通过这种象征性的门户与人间世界保持联系。石刻上的人物、铭文和装饰,让人仿佛窥见四千多年前尼罗河文明的生活与信仰。

古代近东:文明起源的印记
从埃及继续向东,展厅呈现了美索不达米亚及伊朗、叙利亚等地区的古代文物。
楔形文字泥板、印章、金属器皿和装饰品,记录了早期城市社会的形成,以及行政管理、商业贸易和宗教活动的发展。

其中,来自伊朗的金色公牛头形饰件尤其引人注目。精致的金属工艺展现了古代近东工匠高超的制作水平,也说明在古希腊和罗马文明兴起之前,这片土地已经拥有高度发达的艺术传统。

古希腊:神话、陶器与生活美学
古希腊展区最值得细看的,是数量丰富、造型各异的彩绘陶器。古希腊人不仅将陶器用于储存酒水、食物和橄榄油,也把它们作为讲述神话与记录生活的画布。

黑绘与红绘技法展现了古希腊陶艺的艺术高度。器皿上的人物、神祇、英雄和宴饮场景,线条流畅,构图生动。

馆藏中还有描绘诗人萨福的陶器,让人联想到古希腊文学与音乐文化。透过这些陶器,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艺术装饰,还有古人的宴会、节庆、体育活动和日常生活。

古罗马:写实雕塑与帝国气象
古罗马部分以大理石雕塑、肖像、钱币和日常器物为特色。与古希腊艺术偏重理想化的人体美不同,罗马肖像雕塑更加注重人物的真实面貌。额头的皱纹、眼神的神态、发丝的细节,都可能成为表现人物性格与社会地位的重要元素。

古罗马青铜折叠三脚架或祭祀碗(foculus)的底座,公元2至3世纪罗马帝国时期。

这些雕像不仅是艺术作品,也是研究罗马政治制度、社会等级和历史人物的重要资料。从帝王肖像到普通生活用品,展品共同勾勒出一个横跨地中海的帝国社会。

从古埃及的生死观,到美索不达米亚的文字与城市,再到希腊的神话艺术和罗马的帝国文化,这座展厅让人感受到不同文明之间的联系与传承。尤其令人感慨的是,许多文物已经历数千年岁月,依然保存着当时人们的审美、信仰与生活痕迹。
19世纪艺术展厅 (Gallery of 19th Century Art) 更像是一部波兰民族史,19世纪的波兰经历了长期的政治压迫与民族抗争。国家失去独立之后,艺术家常常借助历史画、人物肖像和乡村风景,保存民族记忆,表达对自由的渴望。

扬·马泰伊科(Jan Matejko)的巨幅历史画《格鲁瓦尔德战役》(The Battle of Grunwald)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画作描绘1410年波兰—立陶宛联军战胜条顿骑士团的历史性战役。画面人物众多,战马奔腾,武器交错,场面极其宏大。面对这样一幅历史巨作,观众仿佛置身于激烈的战场,也能理解波兰人为何如此珍视这段胜利记忆。

马泰伊科的另一幅名作《斯丹契克》(Stanczyk)则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触动人心。画中的宫廷小丑独自坐在房间里,神情忧郁,与背景中欢庆舞会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他虽然身穿滑稽服饰,却似乎比在场的贵族更清醒地意识到国家面临的危机。一个小丑的忧愁,竟成为对民族命运的深刻隐喻。

《俘虏的抓捕》(Odbicie jasyru)是波兰著名现实主义画家约瑟夫·勃兰特(Jozef Brandt)于1878年创作的历史题材油画。作品描绘了从敌人手中营救被掳人员的紧张场面,通过奔腾的战马、交战的人群和充满动感的构图,营造出强烈的戏剧效果。

相比这些宏大的历史题材,约瑟夫·切乌蒙斯基(Jozef Chelmoński)的《鹳》等作品,则展现了波兰乡村的宁静与质朴。从战场到田野,艺术以不同方式记录了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

《巴尔塔的马市》 约瑟夫·切尔蒙斯基创作于 1879 年

古典大师展厅 (Gallery of Old Masters) 汇集了14至18世纪的欧洲艺术作品,涵盖文艺复兴、巴洛克等重要艺术时期。艺术与历史在这里交织:一边是欧洲大师对美的探索,一边是波兰王室试图通过礼仪与艺术彰显国家地位的历史。

《阿喀琉斯与吕科墨得斯的女儿们》是佛兰德巴洛克画家扬·博克霍斯特(Jan Boeckhorst,约1604—1668)创作的神话题材作品。画面取材于希腊神话:为躲避特洛伊战争,阿喀琉斯女扮男装,藏身于吕科墨得斯国王的女儿们中间。

《道路风景》(又称《带河流的山丘风景》)是意大利巴洛克画家马可·里奇(Marco Ricci,1676—1730)于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创作的风景画。画面以起伏的山丘、蜿蜒的道路和流淌的河水构成自然景致,远近层次分明,光影变化丰富。

《芭芭拉·拉齐维乌之死》是波兰画家约瑟夫·西姆勒(Jozef Simmler,1823—1868)于1860年创作的历史油画。画面描绘波兰王后芭芭拉·拉齐维乌临终的情景,丈夫齐吉斯蒙德二世·奥古斯都国王守在床前,悲痛难抑。人物神情细腻,气氛哀婉深沉,将一段王室爱情悲剧凝固在画布之上。

这幅佛兰德斯晚期哥特式挂毯创作于1500年至1520年左右,取材于《圣经》中大卫与拔示巴的故事。画面以精美的织造工艺呈现人物、宫廷建筑与周围景物,层次丰富,细节繁复。作品不仅展现了当时佛兰德斯高超的纺织艺术,也通过圣经故事传达了欲望、权力与道德之间的复杂关系。

左侧的《为何生来为奴!》(Pourquoi naitre esclave!,1868年)与中间的《中国男子半身像》(Buste d'homme chinois,1872年),均为法国雕塑家让-巴蒂斯特·卡尔波(Jean-Baptiste Carpeaux)的青铜作品。前者以挣扎的姿态表现被奴役者对自由的渴望,充满悲愤与力量;后者则通过细腻的面部刻画,展现一位中国男子的神情与个性。右侧是大理石半身像《笑着的女人》。

《七项仁慈之举》(又称《基督教的仁慈之举》)是北方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彼得·艾尔特森(Pieter Aertsen)于1575年创作的宗教题材作品。画作围绕基督教倡导的七项慈善行为展开,包括施食、供水、收留旅人、探望病患、探访囚犯、为赤身者提供衣物以及埋葬死者。

《诺亚方舟》(Arka Noego)是荷兰黄金时代画家罗兰·萨维里(Roelandt Savery,1576—1639)约于1628年创作的布面油画。画家以细腻生动的笔触,描绘了诺亚方舟与各种动物共同出现的圣经场景。

这组油画出自18世纪意大利威尼斯画家米凯莱·马里埃斯基(Michele Marieschi,1710—1743)之手。作品以威尼斯水城风光、运河桥梁、古老建筑及废墟景观为主题,运用明暗对比与细腻笔触,展现了18世纪威尼斯独特的城市风貌和建筑艺术魅力。

华沙国家博物馆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局限于展示波兰自身的历史,而是把波兰艺术放在世界文明的广阔背景中。从努比亚的基督教壁画,到欧洲中世纪祭坛画;从波兰民族历史巨作,到古埃及木乃伊与现代设计,每一个展区都打开了一扇理解人类文明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