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大脑究竟是在不断变大,还是随着社会发展逐渐变得更加高效?大脑体积的变化与人的智力、记忆力、学习能力以及老年性痴呆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近年来,一项有关人类大脑演变的研究引起了我的兴趣。研究发现,与出生于20世纪30年代的人相比,出生于70年代的人,大脑平均体积明显更大,大脑皮层表面积也有所增加。这是否意味着现代人的大脑正在朝着更加健康的方向发展?
2024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UC Davis)的研究团队在《JAMA Neurology》发表了一项有关人类大脑结构变化的研究。
研究人员利用弗雷明汉心脏研究(Framingham Heart Study)的数据,对3226名参与者进行了脑部MRI分析。这些参与者出生于1930年至1970年,研究人员比较了不同出生年代人群的大脑结构。
结果相当有意思:
其中,海马体是大脑记忆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参与学习和记忆的形成。
研究人员认为,这些变化可能与现代社会早期生活环境的改善有关,包括营养、医疗卫生和教育条件的进步。
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项不同出生年代人群之间的比较,并不是对同一个人的大脑进行几十年的连续观察。因此,它反映的是代际差异,而不是证明每个人的大脑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大。
所谓大脑变大,并不只是指脑袋外形或重量增加,还涉及颅腔容量、大脑皮层表面积、白质体积以及神经网络结构等多个方面。这些指标不能简单等同于神经元数量的增加。
从神经科学角度看,较大的脑组织容量和更加丰富的神经网络,可能为认知功能提供更好的结构基础。
首先是认知功能。大脑皮层参与记忆、语言、注意力、推理和问题解决。较大的皮层表面积意味着拥有更多的神经处理空间,可能为复杂的信息加工提供条件。
其次是脑储备(Brain Reserve)。这是近年来研究阿尔茨海默病时经常提到的概念。简单来说,一个拥有较多脑组织和神经连接储备的大脑,在部分神经元受到损伤时,可能仍然能够维持正常的认知功能。
此外,大脑具有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能够根据学习、生活经历和环境变化调整神经连接。这种能力有助于大脑在受到损伤后重新组织部分功能。
当然,大脑体积较大并不意味着一定更聪明,也不能保证不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或帕金森病。脑部健康取决于多个脑区及其神经网络的综合表现。

谈到大脑变大,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脑袋大的人是否更聪明?如果现代人的大脑容量确实在增加,是否意味着新一代人的智商也在提高?
神经科学给出的答案是:大脑容量与智商之间确实存在一定的正相关关系,但这种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密切。
多项采用磁共振成像(MRI)和智商测试的大规模研究发现,人类总脑容量与智商之间的相关系数通常在0.24至0.30左右。这属于较弱至中等程度的正相关。按照统计学上的简单线性解释,脑容量只能解释个体智商差异中约6%至9%的变异。
换句话说,脑袋大的人平均而言可能具有略高的智商测试成绩,但绝大部分智力差异并不能用脑容量解释。
那么,真正决定智力的是什么?
首先是神经网络的结构和效率。人类大脑由数百亿神经元及其复杂连接组成。神经元之间如何连接、信息传递是否高效,以及不同脑区能否协调工作,都直接影响认知能力。
其次是大脑皮层的结构。大脑表面布满沟回,这种高度折叠的结构使有限的颅腔能够容纳更大的皮层表面积。前额叶、顶叶等区域之间的协调活动,对于逻辑推理、规划、注意力和解决问题尤其重要。
此外,白质纤维束的完整性、突触连接效率以及神经网络的组织方式,也可能比单纯的脑容量更能反映大脑的工作能力。
自然界也提供了有趣的例子。大象和抹香鲸的大脑重量都远远超过人类,但绝对脑重量并不能代表智力。跨物种比较还需要考虑身体大小、脑组织结构以及神经网络的复杂程度。
男女之间也存在类似现象。男性平均脑容量通常大于女性,这在很大程度上与平均体型差异有关,但并不意味着男性的总体智力水平高于女性。
因此,现代人脑容量的增加,并不意味着新一代人必然比上一代人更聪明。它更可能意味着大脑具有了更多的结构储备,而不是智商出现了相同比例的增长。

现代人的大脑结构变化,可能与过去几十年生活环境的改善密切相关。
1. 营养和医疗条件改善
儿童和青少年时期是大脑发育的重要阶段。充足的蛋白质、脂肪酸、维生素和矿物质,以及更好的孕产妇保健和儿童医疗条件,都有助于大脑正常发育。
过去,营养不良、感染性疾病和儿童时期的健康问题,可能影响大脑发育。现代医疗卫生条件的改善,使更多人能够充分发挥遗传因素所决定的发育潜能。
2. 教育和认知刺激增加
现代人接受教育的机会明显增加。从阅读、数学到科学、艺术,各种学习活动都需要大脑不断建立和调整神经连接。
长期学习和认知活动能够促进神经可塑性,帮助建立更加丰富的神经网络。这不仅影响儿童时期的大脑发育,也有助于成年人维持认知储备。
3. 生活环境和社会条件改变
现代社会的信息获取更加方便,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也更加丰富。互联网和数字技术给大脑带来了新的信息处理需求。
不过,科技使用对大脑的影响并非只有积极的一面。长期缺乏运动、睡眠不足以及过度依赖电子设备,也可能对认知健康产生不利影响。因此,不能简单地把数字技术的发展等同于大脑发育的改善。
这项研究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意义:它为解释某些人群痴呆症发病率下降提供了新的思路。
研究人员提出,较大的脑容量可能意味着更高的脑储备。假设两个人的大脑都受到一定程度的病理性损害,其中脑储备较高的人,可能在更长时间内维持正常的认知功能。
这里还涉及另一个重要概念:认知储备(Cognitive Reserve)。
脑储备更多强调大脑的结构基础,而认知储备则强调大脑利用现有神经网络处理信息、应对损伤的能力。教育经历、持续学习、复杂的脑力活动以及丰富的社会交往,都可能帮助建立认知储备。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即使年纪很大,仍然思维敏捷、记忆良好;而另一些人却较早出现明显的认知衰退。
当然,脑储备和认知储备并不能消除疾病的病理过程,但可能使部分人延缓临床症状的出现。
有趣的是,如果把时间尺度从近百年扩大到数万年,人类大脑的变化方向似乎恰好相反。
从早期人类到直立人,再到现代智人,大脑容量在数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曾经大幅增加。然而,古人类学研究显示,现代人的平均脑容量与约三万年前的一些晚期智人相比,反而有所缩小。部分估算认为,缩小幅度约为10%。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
目前存在几种解释。
一种观点认为,随着农业社会和定居生活的发展,人类分工更加细致,知识逐渐由个人掌握转变为群体共享,文字、工具和社会组织承担了部分认知任务。
另一种假说认为,人类社会合作程度提高,可能推动了行为和神经系统的适应性变化。此外,大脑是一个能耗很高的器官,在保证认知功能的前提下,提高神经网络效率、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也可能具有进化优势。
这些解释目前仍属于科学假说,并没有形成完全一致的结论。
因此,远古人类大脑容量的缩小与近现代不同出生年代人群脑容量的增加,并不矛盾。前者涉及数万年的生物进化,后者更多反映近几十年来生活环境改善对大脑发育的影响。

无论大脑在进化过程中如何变化,对个人而言,更重要的是如何维护现有的大脑功能。
规律运动可以改善脑部血液循环,促进神经可塑性;均衡饮食有助于提供神经系统所需的营养;持续学习新知识、掌握新技能,可以不断刺激大脑;良好的睡眠有利于记忆巩固和脑内代谢活动;积极的社会交往则有助于保持认知和情绪健康。
这些措施未必能让成年人的大脑体积明显增加,却有助于维持神经网络的功能和认知储备。
人类大脑并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器官。从数百万年的进化,到近百年来不同出生年代人群的脑结构变化,大脑始终在适应环境。
这项研究给我们的一个启发是:人类健康的进步,不仅体现在寿命延长、身体发育和疾病减少,也可能体现在大脑发育条件的改善。
我们无法选择出生年代,却可以通过自己的生活方式影响大脑的健康。
参考研究:
DeCarli C. et al,Trends in Intracranial and Cerebral Volumes of Framingham Heart Study Participants Born 1930 to 1970. JAMA Neurology, 81(5):471-480,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