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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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五章《青春的迷茫》 4

(2026-08-01 07:08:06) 下一个

 

从五楼撤回401之后,走廊里那股紧张又兴奋的余温还没散尽,第二天放学后,程哥就一把揽过王天意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走,陪哥喝点儿去。"

两人换上外套溜出校门,在学校后门那条不长的小吃街尽头找了一家苍蝇馆子。店面不大,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炒一手地道的辣子鸡。程哥要了一瓶本地产的白酒,名字土得掉渣,但入口够烈。

酒过三巡,程哥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夹了一筷子鸡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半眯着眼盯着王天意,似笑非笑地问:"兄弟,楼上那八个小妮,那个漂亮啊?"

王天意正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呛了一下,酒顺着喉咙烧下去,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他分不清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让他无所适从。

程哥看他半天不吭声,又凑近了些,带着酒意的嗓音压得更低:"你就说吧,你喜欢哪一个。"

王天意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热气腾腾的辣子鸡冒着烟,模糊了他的视线,也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说实话,那次探访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八个女生站成两排的画面,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牛静静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因为她站在最前面,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从容。那种落落大方的劲儿,哪怕面对八个不速之客也能应对自如,抱拳行礼的时候还带着点俏皮。王天意知道,程哥喜欢的就是这一款——大气、聪明、拿得起放得下。程哥的眼光他从来不怀疑,但他更清楚一件事:程哥看上的,他绝对不能碰。这不是怂,是兄弟之间的默契和底线。

牛静静旁边的吕赞丽,才是他真正多看了两眼的那个人。她个子不算高,但五官极其精致——尤其是那个高鼻梁,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淡淡的阴影,衬得整张脸立体又干净。她的眉毛修得细细的,眼睛不算大,却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劲儿,不张扬,不抢戏,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舒服。王天意偷偷瞥了她好几眼,每次都被她察觉,她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反倒让他先慌了神。

再旁边是燕子。她比吕赞丽高出一大截,估摸着得一米七以上,留着厚厚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个额头。她在整个介绍过程中话最少,一直站在那儿抿着嘴笑。但王天意注意到,她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了一条缝,眉眼间那种憨憨的可爱劲儿,像极了邻居家那个总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的小妹妹。

"怎么着,看上哪个了?"程哥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吕赞丽?还是燕子?"

王天意猛地抬头,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刚才走神的时候,脸上是不是露出了什么?程哥怎么会猜得这么准?

"没……没有的事。"他结结巴巴地否认,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总算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了一点。

程哥也不拆穿他,嘿嘿一笑,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兄弟,我问你个正事。你原来在老家有女朋友吗?什么样的?她们家是干什么的?"

王天意握杯子的手僵了一下。

"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程哥没急着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叫猫猫。高中同学。"王天意顿了顿,"她爸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其实跟他的父母一样,都是农民,但自卑的他不敢说)她妈……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

空气安静了几秒。辣子鸡的油花在碗里慢慢凝固,窗外传来小吃街收摊的嘈杂声。

程哥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天意:"我告诉你啊,兄弟,你听了别不爱听。"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上了这个学,回去是要进公安队伍的。要是她们家没有背景,帮不到你,跟你距离十万八千里——我劝你啊,兄弟,赶紧分了吧。"

王天意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

"趁着现在上大学这两年,"程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找一个顺眼的。若能找一个能帮到你的,你这两年学,就值了。"

他停下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口干掉,然后抹了抹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兄弟,谁让我兄弟长得一表人才。我告诉你,要是找个县长或者局长(后来才知道,程哥所言非虚,这一届里有一个县长,六个局长)的闺女——你说,你这一辈子还愁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久久不能平息。

王天意坐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酒不够热,而是因为程哥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撕扯他内心某根从未被动摇过的弦。

他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想过——找老婆这件事,可以和"借助她家里的关系,奠定自己事业的基础"画等号。

在他的认知里,爱情就该是纯粹的。高一那年,同学黄武山的高谈阔论——"要么自己行,要么找一个行的老丈人"。当时他觉得这话荒唐可笑,甚至带点下作。他差点当面"呸呸",对他的言论嗤之以鼻。

可现在,同样的逻辑从程哥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程哥不是黄武山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同学,程哥是他来警校后最信任的兄长,是那个手把手教他如何融入校园生活和城市生活的大哥、也是对他嘘寒问暖,给他烟抽,带他喝酒的“领路人”。程哥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他在这个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积攒的经验做支撑。

这是吃软饭吗?

王天意问自己。如果是,为什么程哥说得如此坦荡?如果不完全是,那其中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他想起了自己来方洲之后的种种——第一次走进省城的火车站时,那种被高楼大厦淹没的渺小感;第一次去市局参观时,那些穿着制服、气场强大的前辈们投来的审视目光;第一次听老师讲公安系统的晋升机制时,他隐约意识到的那张看不见的关系网……

这座城市给他的冲击太大了。大到他开始怀疑自己从前坚信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只是一堵脆弱的围墙,一推就倒。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王天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401室的其他人早就打起了呼噜,此起彼伏的鼾声在黑暗中交织成一曲荒诞的催眠曲。可王天意的脑子清醒得可怕。程哥白天的话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心脏,然后留在里面,拔不出来。

他想起了猫猫。想起高三那个春天,两个人躲在学校后山,给他初吻的女孩;想起在他家庭不幸给他温暖时常拉着他的手说"无论全世界都可以不要你,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女孩;想起上警校前那个晚上,她红着眼睛抱着他,告诉他“到了大学千万别把她给忘了”的女孩……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越是清晰,此刻的撕裂感就越强烈。

凌晨三点,王天意毫无睡意,用被子蒙住脑袋,打开手电筒。在昏暗的光下,他摊开一张信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手里的圆珠笔在虚化,眼前的稿纸在放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猫猫: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了。

来方洲这两个月,我很痛苦。不是因为这里不好,恰恰相反,这里太好了,好到我终于看清了自己有多渺小。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能选择的只有后来的路。可当我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我才明白——有些路,单凭我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到尽头。

你是一个好姑娘,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你值得一个能全心全意爱你、不需要权衡利弊的人。而我……我现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了。。。

对不起。

天意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封口。然后关上手电,重新躺回床上。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校园里清洁工清扫操场的沙沙声。

王天意闭上眼睛,第一次失眠的夜晚,终于快要结束了。但他隐隐感觉到——某种东西,已经在这一夜之间,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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