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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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墩,想你的第十二个年头了,你的孩子去了中科院读硕士

(2026-07-12 17:41:17) 下一个

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作者:瑞君,扎根社区18载,中级社工,走街串巷倾听这里人的过往,看他们的欢喜和忧愁,想真诚地记录他们。

金水河畔的风,总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月亮挂在法桐的枝杈上,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毛玻璃。坐在摇摇晃晃的船上伸出脚丫子,把水花踢得老高,或者是沿着河大堤,捡来扁平的瓦片打水漂。更多的时候,我们是蹲在国棉四厂家属院那排红砖房的房檐下,看着下班铃响后,黑压压的自行车洪流从厂大门里涌出来,车铃铛响成一片。

这样的黄昏里,常常与胖墩聊白天在碧沙岗公园的“壮举”。那是1993年的暑假,郑州像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下午五点半,下夜班的汽笛声刚停,家属院里腾起一股做饭的煤烟味。胖墩把喝完的“小香槟”瓶子往垃圾堆一砸,抹了抹嘴说:“不去碧沙岗转转?翻墙呗!”

他带着我从三厂澡堂后面的煤渣路绕过去。那是公园的西墙,墙不高,上面插着碎玻璃碴子,但因为年久失修,有一段墙头的砖松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脚窝。他要我踩着他的肩膀上去,那蓝布工装被汗浸得滑溜溜的。我趴在墙上,看着墙内一堆乱蓬蓬的野草,闭着眼跳了下去。紧接着,胖墩像一袋土豆一样被我拉了上来——其实他那时候还不算太胖,只是那种结实的、充满爆发力的壮。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那架退役的歼-5战斗机。那是碧沙岗的“镇园之宝”,也是我们那一代男孩心中的圣地。白天,管理员老头拿着竹竿赶人,但现在,它静静地停在草坪中央,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胖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脚并用爬上机翼,坐在狭窄的座舱盖旁边,指着前面锈蚀的准星,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发出“嘟嘟嘟”的模拟射击声。他就那样,把辣条当军粮,把机背当战壕,哪怕明天可能被我爸揍得屁股开花,此刻也毫不在意。回去的时候,我们从女厕所旁边的矮墙跳下去,刚落地就撞上了推自行车的大爷。“弄啥嘞!又是你们俩个鳖孙!”大爷扬起车锁追来,胖墩大喊一声“跑!”,像颗出膛的炮弹。我们一直跑过了嵩山路,跑回了家属院的那片杨树林,直到确定甩掉了“追兵”,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怕啥,有我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心全是汗,也是热的。

他开心地掏出几根“大大卷”泡泡糖,慷慨地给我一卷。撕开满是变形金刚图案的包装,拉出长长的糖条,甜丝丝的香精味瞬间霸占了口腔。我惊讶于这美妙的感受,觉得这泡泡糖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等我长大了挣钱了买上一箱子,让你一次吹个够。”我承诺着。他嘴里鼓着个大泡,“啪”的一声炸在脸上,含糊不清地说:“不用等那么久,我二舅在火车站批发,我让他给我多拿点。”

他叫姚强,我因为他小时候壮实得像个小坦克,一直叫他胖墩。他是我儿时的玩伴,是穿一条裤子都嫌挤的好哥们。我家与他家同住在一个家属院的三号楼,窗户对着窗户,晚上隔着纱窗喊一声就能听见。他笑起来很大声,很张扬,有着天塌下来拿脑袋顶着的豪气。我们有时也会闹翻,也都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例如一起去二七塔下的新华书店看书,他非要看《三国演义》连环画,我想看《岳飞传》。每次都是他先找我,他可以做到第二天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而我是做不到的。

年少时日子简简单单。虽然有时候他也心烦别人说他是“黑户”,是乡里娃。八九十年代,孩子户口随母,他爸是国棉厂的挡车工,三班倒,浑身上下总是散发着一股机油的味道;他妈是开封农村过来的,这种家庭当时被称作“半边户”。直到九十年代中期,他们才转成城镇户口。那时候厂里效益还好,每到夏天,家属院的孩子们就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比谁碗里的肉多。胖墩碗里总是堆得冒尖,因为他是独苗。

他妈原来打点零工,后来在纺织大世界附近卖胡辣汤,再后来在菜市场门口支个摊卖家常烩面。说是烩面,其实就是一锅羊汤,下点机器面,撒把青菜,为了省钱,汤头没那么厚,糖蒜也腌得发酸,那是糊口的味道。他爸下了夜班,不管多累,都要蹬着三轮去帮着收摊。那时候做生意的人少,他家里相对殷实。胖墩想买啥就能买啥,新球鞋必须是回力牌的,新书包必须是米奇的,学校门口的烤肠,他一买就是两根,一根自己吃,一根塞给我。我吃得心安理得,一点儿也不羞愧。

他爸妈都是极好的人。记得有一次,我爸妈吵架,我没地方去,蹲在他家门口。他爸刚洗完澡,穿着背心,二话不说把我拎进屋,盛了一大碗羊肉烩面,那汤白得像奶,上面漂着翠绿的香菜和深红的辣椒油。他爸把最大一块羊肉夹到我碗里,说:“吃!吃饱了就不烦了。”那种宽心粉的软糯,至今还在我舌尖打转。

他们还做得一手好菜。特别是他妈炖的黄河大鲤鱼,先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再加酱油、白糖、醋,焖得骨酥肉烂。还有那道炸八块,外焦里嫩,撒上一把孜然,香得隔壁小孩都来敲门。拮据的年代,干瘪的味蕾,暴饮暴食的渴望得到了满足,我大快朵颐了好多年。如今我想复刻却复刻不出来,就像打不开那扇有着密码的门。也许缺的不是调料,而是当年围在那一桌的喧闹声。

倦极,胖墩推正在昏睡的我。睡眼惺忪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数学题,阳光透过教室那扇挂着厚厚绒布的窗户打在脸上。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满脑子还是昨晚在碧沙岗公园大象滑梯底下玩的画面,站在那里支支吾吾……梦里我以为自己还是个精瘦少年。

1996年我们小学升初中,那个时候升学是要考试的。胖墩考得很好,分数够上了郑州外国语中学。但因为没有城镇户口,只能上家附近那所最差的中学。他觉得不公平,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就不上学了。后来看我们都背着书包出门,他一个人在家属院里晃荡,拿着一根木棍撵狗。再后来,他回到开封乡下上了一年多学,不知道为什么就没再读下去。再见他时,他已经是个在街头游荡的小青年了。

寂静的夜里,万马奔腾。醒来的我人已到中年,保温杯的温度,空调的温度,似梦非梦。尘封的往事钝得像一百年没开刃的刀。没有敲门,胖墩笔直地闯进了我的梦里。我被他完整地看见——狼狈、不完美的、有小小阴暗面的,他没有讨厌我,选择了靠近,非但没有指责,还给出了理解……

此时此刻用他2003年给我申请的QQ号写日记,按键的响声,我想跳起来骂他。在那个还流行用笔写信的日子里,我们相约着,待老了住在一起,一起去吃合记烩面,一起去看河南建业的球赛,一起打台球,一起玩《传奇》……而他却失约了,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赖皮,是个大赖皮。

在那封没寄出去的信里,关于合记烩面的约定写得尤为郑重。他说:“瑞君,等咱俩老了,攒点钱,不摆摊了,不当牛做马了,就去人民路合记吃一碗正经合记烩面。”

其实他妈也会做烩面,但胖墩总觉得那不是一回事。他常说:“俺妈那是为了糊口,合记那才叫吃饭。”在他看来,合记是郑州的“老三记”,是体面。那时候去合记,得穿过半个城区,走进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大门,坐在亮堂堂的大厅里,听着拉面师傅摔面的“啪啪”声,这才叫“进城了”。“到时候咱俩一人点一大碗羊肉烩面,外带一盘扒羊肉、一盘凉拌豆腐丝,糖蒜随便剥,辣椒油随便浇,谁也别省谁也别劝。”他在信里写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碗面已经在眼前冒着热气。他尤其强调糖蒜:“合记的糖蒜腌得脆,不像俺妈舍不得放糖。到时候咱剥一头,就着面吃,那才叫过瘾!”

后来真有钱了,也不是没钱,是我们都不小了。有一回他从银基拉货回来,满身灰,兜里揣着好不容易攒下的两百块,说:“走,今天不当抠搜孩儿,去人民路合记,尝尝啥叫正宗。”我们坐公交从西郊往人民路晃,车上人挤人,他胖,站着怕占地方,就侧着身子护着我说:“别挤着,别挤着,俺兄弟金贵。”

到了合记门口,绿底金字招牌,玻璃门里热气往外拱。大瓷碗端出来时胖墩“嚯”了一声:“这碗比俺家洗脸盆还大。”他先喝一口汤,烫得直哈气,哈完又把脸埋进碗里猛吸一口:“中,真中,这汤像把一只羊熬明白了,比俺妈摊上的味儿厚。”他把糖蒜剥得满桌都是,把辣椒油浇得红亮红亮,宽面吸进嘴里“呼噜”一声,额头马上冒汗。那顿饭我们没说以后,没说爸妈,没说离了两次婚的烦心事,就一个劲说小时候。胖墩把碗里最后一片羊肉夹给我:“你吃,你瘦,没俺抗造。”

可人最操蛋的就是,很多约好要常去的事,后来只去了一回。他走后第二年,我又去了一次人民路合记。一个人点了一碗传统羊肉烩面,汤还是奶白,面还是筋,糖蒜还是那个糖蒜,辣椒油一浇还是红。我照我们当年那样,先喝汤,再吃面,再把糖蒜剥了两个——只剥两个,不敢多剥,好像胖墩真坐在对面瞪我:“你咋恁小气?剥一头!”可抬头只有窗外的法桐影子晃进来,玻璃上蒙着热气。我突然明白,胖墩向往的从来不是那碗面的味道,而是那种不用低头哈腰、不用计较成本的“体面”。合记烩面对我们不只是饭,是胖墩给过我的那种热乎:粗粝,烫嘴,有膻味有蒜味有汗味,可你喝下去,胃里就稳了。

夜色的河畔有几个少年放风筝,欢跑着,灯火柔美。记得我和胖墩那个时候做风筝,用旧《郑州晚报》糊一个简单的沙燕,还要把竹篾削得很薄很薄。我们在风筝尾巴上拴上纸条,在碧沙岗公园的草坪上放飞。那风筝远没有今天的漂亮,但是一样飞得很高,高到钻进棉花糖一样的云朵里。

遥望岁月的长河,二十岁那年胖墩认识了一个并不好看的女子,他飞蛾扑火般地陷了进去。披上西装礼服的胖墩是开心的,而我担忧这繁华过后是滂沱。没有太多意外,风暴像出膛的子弹。那个人拿着胖墩家里所有的积蓄跑了,这段两年的婚姻破碎得什么也没剩下。那段时间,胖墩天天泡在家属院的棋牌室里,输了钱就使劲拍桌子,把棋盘都拍散了。

后来胖墩又结婚了,这个时候他从一个小胖子变成了一个大胖子,我开始叫他“猪头”,但他不在乎,总是乐呵呵的。白天在银基商贸城帮人拉货,一百多斤的包裹扛上肩头就走;晚上追剧,胃口也特别好,总是去吃萧记烩面,一人能吃两大碗。2002年9月,他媳妇剖腹产下了8斤8两的胖儿子。抱着这个小家伙,我笨手笨脚的生怕摔了。他却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儿,没事儿,摔了我也不找你赔。”病房里全是欢笑声,我以为他的人生雨后天晴了。

他给孩子取名鑫鑫,希望能挣很多钱让爸妈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三年后他又离婚了,孩子判给了他,由他父母帮着照看。他后来又交了女友,分了又找,总是在不停地折腾。我们一年也就只能见上几面,我的话他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有时骂他,有时又想他,我想他能够与命运握手言和。他的父母一直照顾着小胖墩,从来没有撒过手。

河水依旧不慌不忙地流淌着。我给小胖墩讲着我们小时候的故事:“那个时候家属院后面有个煤场,我们偷偷拿煤球当武器扔着玩,被你爷爷发现了,追着我跑了三条巷子。我爸要是知道我跑去河里游泳,皮带抽打在身上很痛。”我笑着讲,小小的他问:“那我爸爸也挨打吗?”“他不挨打,只挨骂,因为他是特保儿啊!你爷爷奶奶舍不得打啊!”

2014年深秋,惊闻胖墩患肝癌快不行了,瞬间我傻掉了。要知道我从来没有打赢过他,一次也没有。他能够单手把我拎起来转圈,我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在他家里看到他时,他比以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还是留着那头长长的头发。吸着氧气的他安静地睡着了,我不忍叫醒他,只想回到从前。离开半小时后,电话响了,是他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一天是12月4日,他只有38岁。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我始终不相信。胖墩一直是强壮的,是生龙活虎的,是充满力量的……

月光中,我听到门前的法国梧桐传来揉叶子的声音。静静的河水睁着眼睛,笑着说:帮我照看一下爸妈和儿子,希望他们别来无恙,一切都安好!

我安静地坐着,风吹着,刷刷的,像是雨落在了身上。那些前尘往事清晰起来,一起聊过的李连杰版《倚天屠龙记》仿佛在眼前,一起爬过的国棉四厂的大烟囱依旧挺立,细腻与柔软的笑,呢喃的鸟叫声交织在一起……

去胖墩的家勤了,他的父母依旧朴实温暖。吃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烩面,我讲着很多年前的事,说他敢逃学,我没有这个胆量。笑过之后,又有着片刻的安静。失去独生子的老人是痛苦的,那痛裹挟着滔天巨浪。唯有这个外孙的陪伴炸响于黑夜中。

胖墩长年没有节制地饮酒,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原本壮硕的他变得枯瘦。2018年,才读高一的鑫鑫送别了他唯一的父亲,成了一个孤儿。这个世上,只有外公外婆深深地爱着他。

2020年1月,胖墩的爸爸在医院住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单。鑫鑫边签字边哭,我安慰他,又觉得一切都是苍白无力的。19日办理了出院,我帮他们拿了些东西回家。

万万没有想到紧接着疫情来袭,整个社会节奏骤然停滞。恐惧一天天填满日常。在家上网课的鑫鑫细致地照看着外公,坚持到了5月,又送老人住院了,险象环生中保守治疗还是起了效果。

这一年河南省高考改期,出分那天,鑫鑫考了649分。我想着如果胖墩在,一定会到处得瑟,一定会拍着胸脯跟街坊四邻炫耀。他选择了武汉大学物理系,外婆喜滋滋地在邻居面前夸他又孝顺又会学习。躺在床上的外公也笑了,中风十来年的老人再也没有往昔的健壮了,曾经高大的他变得瘦骨嶙峋,此时此刻他们仨享受着苦难后的荣光。

11月17日,饱受疾病折磨的老人去世了。推进去火化时,一直没有哭的小伙子眼泪决了堤,他失声痛哭起来,那眼泪能盛一脸盆。高中三年,他晚上坚持照顾着外公,下了自习回家就给老人擦洗、换纸尿裤、剪指甲……忙碌完了继续做作业,半夜里还要起来看看才安心。

我想着这位老人多年前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带我们去人民公园,把好吃的烩面片夹到我碗里让我多吃点,笑眯眯的模样是那样清晰。我看着那灰白色的骨灰倒进金黄色的骨灰盒里,在心里骂起来:“胖墩,你个挨千刀的,你个兔崽子,你爸来了,你爸是多好的人啊。

这个大年三十,鑫鑫抱着外公的遗像和外婆一起吃年夜饭,三个人的世界变成了两个人的世界。穿过大量不经意的瞬间,才有机会将点点滴滴拼凑完整,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互相依靠和支撑。

2022年12月26日早晨去医院看了鑫鑫的外婆,她说:“以后还是关照一下鑫鑫,他还小。”看着精神尚可的老人,我觉得完全可以挺过这一关,也劝慰着:“鑫鑫有出息的,以后能找到好工作的,也能找个好媳妇的……”没有想到,老人晚上就走了。

缩成一个球的鑫鑫在地上打滚,他哭着说:“就我一个人了啊!我怎么办啊!”旁人看了都落泪。他失魂落魄了一年才走出来,其实他还是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2025年9月,鑫鑫去北京中科院读硕士了。减了肥的他增添了帅气,穿在身上的衣服有了从未有过的松弛感。叮嘱他在外要注意身体,与同学好好相处。一直内向的我依旧说不出那些感动的话。

曾经的过往演绎在斑斓街角处。那些逝去的,终究无法寻回来。胖墩,想你了。2026年7月23日是你50岁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那天,我打算再去一趟人民路合记,给你摆一双筷,拨一筷子宽面,剥两瓣糖蒜——就两瓣,多了你该笑话我不大方了。祝你那边也有羊汤锅咕嘟咕嘟滚着,也有人不催你干活,不骂你迟到,不笑你胖,你就敞开吃,汤随便喝,肉随便捞,糖蒜——这次真给你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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