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三章《成长的烦恼》 40

周六傍晚，天色将暮未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王天意提前到了校门口，倚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他心里清楚，这顿面，绝不仅仅是“联络感情”那么简单。

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海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显得精神奕奕。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毫无破绽的笑容，熟络地揽住了王天意的肩膀：“天意，来了？走，老张面馆这会儿正热闹，去晚了没座儿。”

面馆里热气腾腾，油腻的蓝布棉帘子后面是人声鼎沸。大海熟络地跟柜台后的光头老板打招呼：“张叔，两碗肉丝面，多放辣子！”那一声吆喝，让王天意敏感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羡慕目光。他低下头，盯着磨得发亮的桌面，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夹杂着羞愧的膨胀感。

两碗面很快端了上来。汤色浓褐，上面浮着一层红油，十几根酱色诱人的肉丝整齐地码在面条顶端。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王天意感觉喉咙一阵发紧。但他没动筷子，只是看着。

“吃啊，愣着干嘛？”大海拿起筷子，示范性地拌了拌面。

“嗯。”王天意应了一声，夹起一撮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汁咸鲜香辣，尤其是那肉丝，虽然薄，但那是实打实的肉味。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丝滋味都刻进记忆里。

大海自己吃了几口，便放慢了速度，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近感：“天意，哥今天请你吃这碗面，是觉得跟你投缘。咱们虽然年级不同，但都在为团委办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王天意咽下一口面，点点头，没有插话，等着下文。

大海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实不相瞒，我是从北湖省转过来的。那边的分数线，你是知道的，高得吓人。我姑父家在这边，就把户口迁过来了，想在这边参加高考，能稳妥些。”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天意的反应，见王天意只是安静地听着，才继续道：“但这事儿，毕竟需要教务处那边通融一下，尤其是刘主任那儿，得打个招呼。我呢，人生地不熟的，直接去找刘主任，怕唐突了，也怕刘主任觉得我目的性太强，反而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大海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王天意：“所以，想请你帮个小忙。下次刘主任在办公室，或者不忙的时候，你帮我引荐一下。不用多说什么，就说是你认识的同学，想找刘主任汇报一下思想，请教点学习上的问题。剩下的，我自己跟刘主任说。你看，方不方便？”

王天意心里顿时了然。原来如此。大海要的不是他替自己去说情，而是一个“入场券”，一个由“自己人”引荐的台阶。这样既能见到刘主任，又显得顺理成章，不露痕迹。这比直接托他传话要更谨慎，也更显出大海对此事的重视和心虚。

胃里那点肉丝面的暖意，似乎并没有扩散到全身，反而让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想起刘主任那张严肃刻板的脸，想起父亲王雨淋反复叮嘱的“少给刘老师惹事”。引荐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是在拿自己那点微薄的“亲戚光环”做抵押。万一刘主任不悦，或者事后追究起来，他王天意难免受牵连。

可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海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还有这碗实实在在的、对他这个每周只有二十块钱生活费的学生来说堪称“奢侈”的肉丝面，都让他难以开口。他能体会到大海的那种谨慎——背井离乡，寄人篱下，为了前途步步为营，这份小心翼翼，和他家中那即将崩塌的安宁，何其相似。

他沉默了几秒，把嘴里那口面艰难地咽下去，感觉食管都有些发涩。他抬起眼，迎上大海的目光，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很认真地问：“学长，刘老师平时很忙，脾气也……挺严肃的。我贸然引荐，万一他问起为什么带你来，我该怎么说？万一他不高兴……”

大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释然，他知道王天意这是在考虑可行性，而不是拒绝。他连忙道：“你就说，是我一直很敬佩刘主任治学严谨，早就想登门请教，又怕打扰，今天正好碰见你在，就厚着脸皮让你带个路。至于刘主任那边，他只要见了面，听我说明来意，知道我是来求学的，想必也不会太过责怪。天意，这事儿，就当是学长我求你了。只要能引见这一面，以后在学校里，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看着大海近乎恳求的姿态，王天意心里五味杂陈。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哑：“行……那我找机会。等我看刘老师那边心情尚可，不怎么忙的时候，再跟你说。你到时候提前在他办公室门口等我信号。”

“好！好！太好了！”大海喜出望外，立刻将自己碗里的一大半肉丝拨到王天意碗里，“多吃点！这事儿，就拜托你了！来，趁热吃！”

王天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丝，再也吃不出香味，只觉得责任重大。这碗面，他吃下去了，也就等于把自己和大海的秘密绑在了一起。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司铃少年了，他成了别人接近权力的一个跳板，一个桥梁。

走出面馆，晚风一吹，王天意打了个寒颤。他回头看了看那盏昏黄的路灯，又抬头望了望教务处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明天，当他面对刘主任时，该如何自然地提起这件事？他又该如何把握那个“时机”？家里的烦恼还没理清，学校里又添了这桩需要极高情商去处理的心事。他裹紧了单薄的校服，感觉前路更加迷茫，唯有胃里的饱胀感，沉重而真实地提醒着他，这个夜晚的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