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日子像被水汽洇湿的画卷,十来天一晃就过去了。潮湿是钻进骨子里的,被子总能拧出水,鞋袜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尽的霉味。可王天意心里却是敞亮的,尤其是每天傍晚,看着那些黑瘦的民工们攥着刚领到的、带着油墨香的钞票,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那股子从脚底板冒出来的喜悦,像传染病似的,能把周围的阴冷都驱散了。只是,总有那么一两个路过的人,斜眼瞅着他,似笑非笑地问:“小子,你真是老王的儿子?”王天意总是挺直脊梁,响亮地回:“那还能有假!”对方却往往不接话,只意味深长地、鬼魅般一笑,丢下一句:“你妈看着太年轻了,哪像能有你这么大儿子的。”说完便匆匆走开,留下王天意站在原地,那点骄傲像被针扎了的气球,噗一下泄了气,心里头漫上惴惴不安——这话什么意思?他几次想揪住人问清楚,可那些人影子一晃就没了。
高一的暑假就在这种潮湿的喜悦和隐约的不安中结束了。高二开学,二高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灵域镇六中和仙姑镇十中的高中部整体并入,凭空多了三百多张陌生面孔,校园里到处是嘈杂和新奇的目光。让王天意惊喜的是,十一中的好友贾占山也随着合并潮来了。贾占山不光自己来,还带来了一帮从十中过来的哥们儿,饭搭子的阵容瞬间壮大。说话风趣幽默、被大家顺口叫成“大山”的男生,英俊得有些腼腆的张海,还有一笑就露出两颗俏皮小虎牙的李双全,几人很快混熟了。
跟着大山,王天意又认识了一拨来自十中的女生饭搭子。个头高高的“老梁”,是实打实的体力担当,食堂打水、拎馒头、端汤,她一人包揽,从不喊累;走路一颠一颠,脸上洒着雀斑,眼神里透着狡黠调皮的“猫猫”;还有跟大山似乎格外亲近的“二马”。这三个女生各有各的特色,凑在一起,笑声总能掀翻食堂的屋顶。尤其是老梁,虽然高大,但心细,总默默地把重活干了;猫猫则机灵得像只真的猫,每次开饭都一溜烟跑去小食堂侦察特色菜,回来报信。关于大山和二马的关系,是男生们饭后的固定谈资。大家都起哄说他俩在谈恋爱,大山却每次都一本正经地驳斥:“胡说什么!我们这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就像马克思和燕妮,周恩来和邓颖超!我们平时都自觉保持三尺开外的距离……”话音未落,贾占山就怪叫起来:“得了吧!你说的是刚开始吧?刚开始三尺,慢慢就近了,最后零距离!不对不对,到最后是负距离了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大山涨红了脸去捂贾占山的嘴。这些无忧无虑的打闹,是那段日子最鲜亮的注脚。唯一偶尔泛起的愁绪,就是月底盘算生活费时,谁不小心花超了,哥几个就先凑钱垫上,约定下个月还,透着一种不计较的义气。
慢慢地,王天意察觉到贾占山目光的变化。那目光时常黏在一个身影上——刘小捷。其实早在初三时,王天意就无意间跟贾占山提过,九岁、十岁的刘小捷多么美丽清新。如今亲眼见到亭亭玉立的刘小捷,那份少女独有的青春气息,果然让贾占山失了魂。有一天,贾占山神秘兮兮地把饭搭子成员召集起来,郑重宣布:“我要追求刘小捷!”说完,他特意转向王天意,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我追她……你不会生气吧?”王天意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像是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几圈微澜便沉底了。他摆摆手,语气是自己都惊讶的轻松:“我生气个毛啊,那都是过去式了。”
“什么毛不毛的,”贾占山眼珠一转,立刻抓住话头起哄,“你这么痛快,该不是看上跟二马她们在一起的猫猫了吧?”
猫猫……王天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身影。瘦得像只灵巧的猫,走路时马尾辫在脑后活泼地甩动,脸上的雀斑随着她狡黠的笑容仿佛也会跳舞。她确实像个小精灵,充满未经雕琢的野趣。二高这个地方,感情像夏天的天气一样变幻快,不少初中就谈恋爱的,到了这里早已换了对象。高一那年,王天意确实还对刘小捷存着几分模糊的幻想,直到亲眼看见她和别的男生牵手走过操场,那点幻想才像阳光下的泡沫,啪一声碎了,连烟消云散的过程都显得干脆利落。而今,高二了,新来的几百号人里,女孩子占了大半,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带着不同的乡音和笑靥,像一阵新风刮进了略显沉闷的校园。王天意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少年的心,正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地苏醒过来。
恰在此时,电视剧《十六岁的花季》开始在电视里热播。剧里,白雪、欧阳严严、陈非儿、韩小乐他们,穿着帅气的校服,在铺满梧桐落叶的校园里穿行。王天意尤其记得那些细微的瞬间:欧阳严严第一次见到陈非儿时,那刻意板起的表情下藏不住的慌乱;陈非儿听到同学们议论时,飞快掠过脸颊的红晕;还有白雪在篮球场边,望着某个身影时,眼神里那抹来不及掩饰的专注光彩。这些少男少女们,因为一句不经意的话而脸红心跳,因为一个躲闪的眼神而辗转反侧,他们对异性萌生的、带着羞涩和甜蜜的探索,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王天意心里某扇紧闭的门。他看着屏幕,又看看身边嬉笑打闹的同伴,特别是猫猫蹦跳着跑过时那一晃一晃的马尾辫,忽然觉得,剧里唱的那句“十六岁的秘密装满沉沉的书包,十六岁的日历写满长长的思考……”说的就是此刻的自己。那种对异性朦胧的好奇,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造次的忐忑,以及隐隐期待着某种美好事情发生的悸动,是如此真实而强烈。
他靠在宿舍斑驳的墙壁上,窗外是二高午后慵懒的阳光,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贾占山还在不远处大声讲着什么笑话,引得众人哄笑。王天意没有加入,他只是静静听着,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正有力地、清晰地搏动着。过去对刘小捷那点孩子气的执念,已经彻底成了褪色的旧画。而新的、鲜活的、带着猫猫身上那种雀跃气息的春天,似乎正踩着猫猫那轻快的步伐,哒哒哒地,朝着他走了过来。他的春天,也应该到了吧?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微微发热,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成长的烦恼,或许就藏在这突如其来的脸红,和这无人知晓的、悄然降临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