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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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三章《成长的烦恼》 9

(2026-06-08 07:25:58) 下一个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瞬间就传遍了王家庄。当刺玫得知,儿子王天意升学无门,并非成绩不佳,而是坏在了校长杨森手里时,那股积压了一夏的邪火,轰然窜上了头顶。她不是个扭捏的女人,骨子里带着王家庄少有的泼辣与刚硬。厨房里,她正揉着面准备晚饭,一听这话,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狠狠一蹭,抄起案板上那根厚实的枣木擀面杖,转身就出了院门。

邻居们见识过刺玫的厉害,远远看见她像一团移动的火球冲向杨森家,慌得鞋都跑丢了似的,赶紧去通知还在老宅陪孩子的王雨淋。

王雨淋是个典型的“面瓜”性子,懦弱,怕事,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正看着儿子天意狼吞虎咽地吃着母亲(婆婆)炒的一盘土豆丝。平日里,老太太嫌费油,轻易不开火,这天大概是见孙子心里苦,破例了。天意吃得香,王雨淋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他想,让孩子多吃点吧,用这点难得的香甜,慰藉一下他那颗被现实砸得冰凉的心。然而,安慰还没来得及给,祸事就先到了。

父子俩气喘吁吁地赶到杨森家门口时,场面已经失控。刺玫正对着紧闭的大门叫阵,那擀面杖砸在木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哐”声,伴随着一连串淬了毒般的咒骂,从杨森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他未来子孙,精准狠辣,引得半条街的村民都扒着墙头张望。

“幸亏……幸亏不在家……”王雨淋缩着脖子,一边擦着额头上分不清是跑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冷汗,一边在心里庆幸。他不敢上前,生怕妻子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公开的对峙。

刺玫骂足了一个钟头,嗓子眼冒了烟,力气也泄了大半。王天意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看着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心里没有快意,反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妈,算了。他不让咱去,咱还不稀罕呢。我在别的学校,照样能学好,让他们看看。”

刺玫猛地回头,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过早染上沉静的眼睛,心里的火气忽然就被一种酸楚压下去了。是啊,孩子有什么错?他这么懂事,这么要强,所有的祸根都是那个丧尽天良的杨森!儿子这般退让,或许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放下。骂也骂了,该让村里人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道义站在自己这边。目的达到了。

她扔掉擀面杖,那上面都被磕了好几个坑。她走过去,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儿子的头,语气软了下来:“我儿说得对,咱们还不稀罕呢。”然后,她转头看向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的王雨淋,冷冷地丢下一句:“还愣着干什么?赶快给孩子找学校!”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是全家上下奔波的日子。杨森那边如同人间蒸发,后来才知道,他对外宣称是带二儿子杨武去北京旅游,庆祝升学,实则是心虚躲债。王雨淋动用了所有社会关系,最后,还是托了他在贾村乡十一中教数学的一位远房亲戚林老师,才终于敲开了这所贾村乡最好中学的大门。王天意,要去十一中上学了。

去贾村乡,必经“五里坡”。那是一道长长的、陡峭的土坡,也是刺玫和王雨淋当年相识定情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她看着儿子。天意当时还不到一米三,又瘦又小,背着几乎和他身体一样宽的大书包,书包上还挂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着他一周要吃的干粮——馒头和酸菜。那稚嫩的肩膀被勒出了一道红痕,刺玫的眼前又浮现出杨森那张虚伪的脸,忍不住又“问候”了他一遍。

第一次上学,是王雨淋推着自行车送的。平路还能带着骑一段,一到五里坡,就只能推着走。可孩子不能每周都送啊。刺玫打听到,王家庄还有三个在十一中读初三的孩子,比天意大,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她动了心思,想去求那几个大孩子,平时帮天意分担一点重量。没想到,这个提议被王天意倔强地拒绝了。“妈,人家走得快,能等我一起走就不错了。这些东西不重,我背得动。”

刺玫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孩子,这骨子里的善良和不肯轻易麻烦别人的韧劲,活脱脱就是自己的翻版。她既为这份独立感到骄傲,又心疼他过早承受的沉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儿子,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揉进他瘦小的身体里。

初中生活很快给了王天意回报。第一次期中考试,初一五个班近三百人,他拿下了总排名第四。排在前面三个,都是留级复读的“回锅肉”。紧接着的全贾村乡数学竞赛,七所学校一千五百名初一学生同场竞技,王天意如一匹黑马,一举夺魁,拿了全乡第一!

喜讯传来,一向不爱串门、清高自持的刺玫,破天荒地特意绕到杨森家附近的邻居家转悠,声音洪亮地“分享”这个好消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早已躲出去的杨森脸上。

山村的秋色转瞬即逝,严寒裹挟着北风扑面而来。教室里没有暖气,连个火炉都没有,孩子们全靠一身热气硬扛。有一次周末天意回家,刺玫发现儿子的脸蛋冻得发紫,像熟透了的茄子,用手一摸,冰凉梆硬。她赶紧把那双同样冻伤的小手捂进自己怀里。可当她卷起儿子的裤腿,看到脚踝处也同样布满冻疮时,却奇怪了。细看才发现,当初为了御寒给她做的棉裤有些大,她便把裤脚挽起来一截,这两年天意长高了,她却忘了把裤脚放下来,导致脚踝一直露在外面吹风受冻。粗心的母子俩对视一眼,不仅没懊恼,反而因为这共同的疏忽,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冰冷的屋里,显得格外温暖。

漫长难熬的冬天里,初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如期而至。王天意不负众望,再创佳绩,拿下了全年级第二名。这下,刺玫在村里走路都带风。“看看,我家天意是被坏人算计才没去成联中,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全年级第二!下次肯定是第一!”她的自豪溢于言表,毫不掩饰。

同样高兴的还有那位帮天意转学的林老师。他特意找到十一中校长,言语间满是得意:“看看,怎么样,我那亲戚的娃,当初你们还有人摇头,现在看看,是不是给学校引进了个宝贝?”校长也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称是:“是,是,林老师,这样的好学生,你们得多引进几个啊!对了,学生会马上换届选举,让这个王天意当个副主席怎么样?多锻炼锻炼社交能力。”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王天意在掌声中被推选为学生会副主席。然而,无论是刺玫、王雨淋,还是王天意自己,谁也未曾料到,这个看似光鲜的学生会副主席职位,竟会给他带来一场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几乎断送了他刚刚起步的学业生涯。命运的考验,远比五里坡的风雪更加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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