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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房客(23-完结篇)

(2025-04-05 08:39:57) 下一个

一个赌徒的梦想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破碎的泡泡。我很快感觉到自己其实已经一败涂地,因为欧阳榕再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我想问问苏菲他有没有搬走,想了又想,还是没问。反正他已经付了五月份的房租,钱到账了,人爱走不走吧。我已经说了分手,何必还要惦记他?也许不闻不问不在意,是忘记他的最好的方法。我就当他没有存在过,我没有遇见过他,没有和他一起度过那么多愉快的日子,没有爱上他。我当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是梦和现实毕竟是有区别的。梦鲜有真实的感觉,因为梦发生在人们熟睡的时候,人的意识并不清醒,所以很多的梦是模糊的,怪诞的,无法解释的,也因此容易被人们忘记。而深刻的记忆却无法轻易抹去,因为它曾经在人意识清醒的时候真实地发生过,它会留存在人的脑海里,在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让人轻易想起。看到春天的花花草草,我会想起他;看到牵手散步的情侣,我会想起他;吃着姐姐做的饭菜,我会想起他;看着行将逝去的妈妈,我也会想起他,因为,他是唯一的一个可以和我一起完成妈妈的心愿的人。

焦灼,恐惧,悲伤,失望,心灰意冷,我被各种各样的坏情绪侵扰,只有姐姐的体贴和劝解能安慰一下我的心。我不知道接下来怎样过我的生活。我无法想象回到加拿大之后,一个人住在那个冷清清的大房子里。我和欧阳榕再没有和好的可能。我不得不再找一个房客。但是我又时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有什么事情悬在半空,并没有完成。可能是因为欧阳榕还是我的微信联系人。他存在在我的手机当中,好像灰烬中的一颗火星儿。我不想删他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反目成仇,另外他搬走的时候也许会有事和我交代。我每天查看他的微信,他的头像没有变化,他没有往朋友圈里发任何东西。我突然觉得他可能已经把我拉黑了,于是上网搜怎样能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拉黑。最直接的方法当然是发信息,但是我不能,万一他没有拉黑我,他就能收到我的信息,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还想着他。有一种不被对方察觉的方法是转账。如果转账后要求输入密码,那么就是正常的联系人关系;如果显示“请确认你和他(她)的好友关系是否正常”,那么对方就已经不是你的联系人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我着了魔一样要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把我拉黑。我像做贼似的把自己关进卧室,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转账的连接。我输入了一百,屏幕上显示让我输入密码。我松了口气。我和他还是联系人。可随后悲伤和沮丧向我袭来。我想自己打自己。我可真犯贱啊。我不想跟他犯贱,可是我还是偷偷地自己在犯贱。一个不爱我的人,我为什么还是放不下?时间,时间,我需要时间。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他,让他消融在时间的长河中,连个影儿都没有。我一定能做到的。

五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刚要上床睡觉,突然听到了手机上微信的声音。打开一看,竟然是欧阳榕。真没想到是他。他写道:“你说分手就分手啊???”

我愣了一下。三个问号。感觉他情绪不对,似乎在生气。我犹豫着没回复。以静制动,看你还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给我等着。“

我去。威胁我。等什么?难不成你还能打我一顿啊?法治社会,我还怕了你不成?不对呀,他又不是无赖,既然不想结婚,没准巴不得我提出分手呢。他应该不愁找不到对象。男人在年龄上可比女人有优势多了。一枝花,豆腐渣,哼哼哼,社会上的偏见,你是不是美得很啊?我就偏不稀罕你。不理你,看你能把我怎样。

我没有回复他。等了一会儿,他也没有再说话。

两周之后的一天下午,我刚刚给妈妈打完水果,就听到手机上微信的声音。打开一看,又是欧阳榕。他写道:”你敢不敢和我当面锣对面鼓地讲清楚?“

我去,又挑衅。你在手机里,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我飞快地回复道:”有什么不敢的?有种儿你过来。“

他说:”我在青河公园,有种儿你过来。“

青河公园。青河公园?我有点蒙。除了我家附近的青河公园,别的地方也有青河公园吗?他不会是来这里了吧?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问:”哪个青河公园?“

他说:”你家的。我在拉马头琴的老爷爷身边站着呢。“

拉马头琴的老爷爷,是青河公园的一个雕塑。我和他说过我姐家离青河公园很近。那么他是真的来了?我突然傻了,像做梦一般神思恍惚,心突突地开始狂跳。我把微信拿给姐姐看,又想哭又想笑,却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做什么。原来他叫我等着,是让我等着他来。他来干什么?我不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我怕失望。可是要我相信他来就是要和我说清楚分手的事儿,我也不相信。

可能是等不到我答复,他又写道:”你要是不来,我今晚就在这里露营了。”

姐姐告诉我先回复一下,我写道:“等着。”

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问姐姐怎么办。姐姐说,既然人都来了,又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不管人家。她叫我去见他,不管怎样,把话说清楚。

我换了一身衣服出去了,一边走一边想着他来的目的。并不是很能想通。不想了,浪费那个脑筋干嘛?反正见到他,自然就明白了。五月底的青河公园,青草遍地,鲜花盛开。游客并不是很多,有骑自行车的,还有散步的,感觉都是附近的居民。我在大坝上走。坝上有介绍历史人物的雕刻。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到了拉马头琴的老爷爷的巨大雕像前。远远就看见了欧阳榕。他靠在雕像的脚上,和雕像比,显得人特别小。他大概不知道我会从哪个方向来,正四处张望。后来,他看见了我,头停住不动了。

我装作镇定自若,其实心里忐忑不安。我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上下打量他。除了瘦了点,其它没什么变化。他走过来张开了手臂想要拥抱我,我警惕地退后了一步,没有和他拥抱。我可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来了,就是要和我结婚。我的原则还是没变,如果不结婚,就分手,绝不将就。

他笑道:”我大老远来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我也笑了一下:“我没请你来,你可以不来的,我不会勉强你。”

他说:“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我说:“不觉得。我没有勉强你做任何事儿,有什么过分的?”

他说:“你占了我的心我的魂儿,然后说分手就分手,这样都不算过分,那什么算过分?”

我笑道:“我还真不知道我做了这样的坏事。你喜欢自由,把我从你的心里赶出去就好了,何必大老远的跑来?”

他说:“我们去那边的长椅上坐着说吧,我站了半天了,累死了。”

我也正想换个地方,省得在大太阳底下晒。于是我们走到一棵大树下,在那里的长椅上坐下。我刻意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他说:“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我说:“当然,请讲。”

他问:“你的衣服,为什么那么多短款的?不论是T恤衫,还是毛衣,还是外套,百分之九十都是短款的?”

我说:“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班个子最高的那个女生,我们给她起外号叫伶仃,她因为自己的腿长,就说我们其它的女生的腿都短,也包括我。她的话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所以我就喜欢穿短款的,因为短款的上衣显腿长。我记得我好像和你说过吧?”

他说:“说过。我就是要你温习一下。第二个问题,在家的时候,为什么每次我弄点大动静出来,你都马上跑过来看看?”

我说:“因为我怕你像马克一样,突然摔倒......。”

他说:“因为马克的死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你内疚自己没有及时发现他摔倒了,你不想这样的事儿发生在我的身上。你的行为可以理解,毕竟死去的是你最亲近的人,对你的影响很大,但是很多年前你被人家胡说八道腿短,这样的小事儿都能给你造成心理阴影,那么我哥哥的事儿,也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我需要时间想明白,需要时间克服自己的恐惧,这很难理解吗?”

我想起了青杏的话,有点明白了:“你是说,你因为你哥哥的自杀,所以恐惧婚姻,不想再结婚?”

他说:”我和你说过我哥自杀之前回过家一趟,和我聊了很多,你记得吧?“

我点点头说记得。

他说:”我送他去火车站的路上,他告诉我说,不要轻易陷入爱情,爱情是美好的,但也是盲目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之一,一旦陷入,只会欲罢不能,越陷越深。它会让人丧失理智,变得疯狂。如果你以后幸运或者不幸地遭遇爱情,你一定一定不要像我这样。“

我说:”你当时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他说:”是,我当时刚刚结婚。但我哥说,我并没有经历爱情,我只是在该结婚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合适的人,而不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而想和她结婚。我对我哥的话还挺不服。我心想,我们俩都愿意结婚了,自然是有爱情的,只不过不像你的那么疯狂而已。你的爱情是爱情,为什么我的爱情就不是爱情?再说了,爱情也是可以在婚姻中慢慢培养出来的。可是到最后,我不得不承认,我哥的话是对的。我并没有经历爱情,我的婚姻也没有培养出爱情,反而把当初对彼此的喜欢,都消磨殆尽。我是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我前妻也很理性,给我的感觉,她时时刻刻都是独立于我之外的,即使我们刚刚有过亲密接触,我也会感觉到那种疏离和冷淡。她在和我结婚之前谈过一次恋爱,我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恋情对她还有影响,我问过她,她说早把那个人忘了。我愿意相信她,我只能把我们之间的无法亲密起来的关系,归结为性格的原因。孩子小的时候,她照顾孩子,看着孩子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母性的温柔,但对我,怎么说呢,也不是不温柔,只是不管怎样,都没有特别贴心的感觉。奇怪的是,我们离婚的时候,她和我说的她对我的感觉,竟然和我对她的感觉是一样的。她说我的心是冷的,是怎么都捂不热的,我的心不在她那里。我觉得好冤,我从来没有过婚外情,我的心不在她那里,那在哪里呢?她开玩笑地说:在云端。你把你自己放逐到了天际,因为你不相信人间的真情挚爱。她说她努力过,想要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她的努力我都看不到,也没有回应。我一头雾水,因为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她的努力。我也很困惑,我自己努力过吗?我似乎也不记得了。我和她的婚姻,就像两个人在同一所房子里生活,但各有各的轨道,唯一的交会点,是我们的孩子。离婚之后,我思考过我和她的婚姻。尽管我不记得,但我相信她曾经努力过。我想问题应该在我。我无法否认我的婚姻受到了我哥的影响。我可能无意之中,在我和她之间修了一道墙。我拒绝交出我的心,怕我像我哥一样,全心全意的爱被轻视,被践踏。只有安全的距离,才能保护我不受到同样的伤害。所以说起来,那么多年的婚姻生活中,我一直防备着她,是我自己先疏远了她,还对她的努力视而不见,是我对不起她。遇到你之后,我改变了很多。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不同的。你像糖那么甜,也像水那么柔顺,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变软。回到国内之后,我还经常想起你。后来再次遇见你,我就情不自禁地被你吸引。如果说我像冰,那你就像夏夜的一缕暖风。你不知不觉地融化了我的外壳,让我看到我的内心。我知道我的心里,其实是渴望爱情的。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你,所以想方设法成为你的房客。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和你结婚,我只是怕。我哥哥的死,我失败的婚姻,仍然像石头一样固执地在我的心里存在,阻止我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我怕我和你的婚姻也和我的第一次婚姻一样,我们两个人,从相互喜欢,到冷漠相待。那对你太不公平。我不能看到你被我变成冰。你走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不只是喜欢你,我是爱上你了。你还记得你回国之前我们谁都不理谁吗?有一天晚上我站在你门口,想和你说话,你开门出来,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你的那一眼,冷冷的眼神,让我每次想起来都如芒在背。我觉得你都要鄙视我了。被自己爱的人鄙视,我真不知道如何承受。我每天回到家,在每个房间转来转去,你的影子无处不在,我疯狂地思念你,渴望你,就像一个发了高烧的人,想要一杯清凉的水。即使你不让我选择,我也终于意识到,我必须做出选择了。要么,我当一个缩头乌龟,一辈子生活在没有爱情也没有伤害的壳子里;要么,就像歌里唱的那样,豁出去,一次爱个够,给你我所有。我明白了当初的我哥,为什么宁可遍体鳞伤,也要拥有爱情了。我明白了他的勇气从何而来,也明白了爱情的不能自禁。我没有故意让自己爱上你,但我就是爱上你了。为了爱情,我愿意勇敢起来,打破我的恐惧和顾虑。你呢,还愿意原谅我,接受我,和我结婚,一辈子在一起吗?“

我的心情在他的讲述中也在不断地变化,从忐忑不安,到放下心来,又到喜悦和感动。

我说:“我已经不年轻了,你真的愿意和我结婚?”

他说:“我也不年轻了,和你正好相配。”

我说:“有一天我会很老,变成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太太。”

他说:“等你变成老太太的时候,我也变成了一个老头,我们俩还是正好相配,哈哈。”

我说:“还说你不善于表达,这话说的,想要拒绝你,都难。你这就算是求婚吗?“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看,戒指都买好带来了,够诚意了吧?你是想在这里领证,还是回去领证?我的证件也都带来了,听你的安排。“

我说:”先见家长吧。我妈妈同意,我就嫁给你。领证和婚礼,等回去再说。“

他站起来,张开了手臂,像一只大鸟张开了翅膀。我走进他的怀里,仿佛走进了幽静的密林深处。微风拂动,阳光从层叠的树影间穿过,斑斑点点,洒在我们的身上。只有我和他,在红色的树木之间,蓝色的大地之上。

我把欧阳榕带到了妈妈的床前。妈妈刚刚睡醒,看到他,眼神有些惊奇。

我说:”妈,他叫欧阳榕,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想结婚,你同意吗?“

妈妈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我说:”妈,如果你同意,就眨眨眼。“

妈妈连着眨了三次眼,还露出了一丝笑意,眼神也变得柔和。

我的泪水如同小小的溪流,欢快地奔流而出。

一个月后,妈妈离开了我们。她变成了我和姐姐的另一颗星,在天上闪着微光。时间在前进,也在后退,妈妈时时走进我的梦中,她重新变得年轻,健康,充满活力。我们谈笑,像以前发生过的一样。生存和死亡,原本就像能互相穿透的光。我们活着,也许如同死去;我们死去,也许仍然活着。

 

我和欧阳榕在妈妈过世之后,回到了加拿大。他提议我卖掉现在的房子,然后我们合买一栋。我问为什么,他说:“换位思考一下。”

换位思考:房子是他的,我是他的房客,即使结婚了,房子也不是我的,如果哪天吵架他赶我走,我就无家可归了;如果我自己生气想走,只能再去当别人的房客;如果两个人合买房子,吵架了也不走,生气了也不走,房子有我一半呢,我为什么要走?要走你走。

我同意了。半年之后我们在新家举行了简单的仪式,算是结了婚。婚礼结束,亲朋好友散去之后,他问我:“豆儿,我们已经结婚了,你以后不会作我吧?”

我说:“背我上楼算作吗?我累死了。”

他说:“那不算。我浑身的力气,不用白不用。来,现在就用。”

我伏在他背上,问他:“哎,你觉得我的腿怎么样?长吗?”

他说:“长,比柯基的长多了。”

我嗷了一嗓子,掐了他一下:“说真的。”

他笑道:“非常非常完美的一双腿,我喜欢。”

我说:“我们养一只柯基吧,遛弯的时候顺便遛狗。”

他说:“好,听你的。”

到了卧室,他把我放下,长长的拥吻之后,他问:“你还记得《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吗?”

我说:“记得。一生一世。”

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和我,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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