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的第三天，苏菲给我发了视频邀请。简单地问了一下妈妈的情况后，她直奔主题：“听说你和欧阳榕分手了，为什么？”
我说：“消息这么快，干嘛不直接问他？我和他说了原因，他没告诉你吗？”
苏菲说：“他说你想结婚，可他还没想好。”
我说：“他不是没想好，他是根本就没想。我一直记着他说过的话，他说如果他爱上了谁，绝不放过。他现在放过我了，说明他并不爱我，那我除了分手，还有别的选择吗？”
苏菲说：“他不是没想，他是确实没想好。你再给他点时间嘛。”
我说：“这不是时间能解决的问题。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还需要想吗？”
苏菲说：“不结婚过一辈子的人也多得是啊，那些人难道就都没有爱情吗？一张纸有那么重要吗？”
我笑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为什么和老吴结婚？一张纸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苏菲说：“不是我要结的，是老吴要结的，我还真是结不结都无所谓。”
我说：“那是因为老吴真心诚意想和你过一生。他爱你，愿意给你安全感，给你承诺，用一张没什么用的破纸栓住你，只要你别用力过猛挣脱，那张纸还是能起点作用的。”
苏菲说：“你看你都说了，那就是张破纸，那你还在意什么呢？”
我说：“我在意的不是纸，是爱情，但是纸和爱情有着密切的关系。如果他爱你，他愿意给你纸，即使你不想要他都要给。想不想要是我的问题，给不给是他的问题。我可以不要，但他一定要给。只有他给了，才能证明他确实是爱了。你见过无缘无故随随便便和女人求婚的男人吗？没有吧。因为结婚意味着很多，责任，时间，耐心，金钱，但最重要的，那意味着爱情。”
苏菲说：“你这长篇大论的，都给我听糊涂了。你的意思是你一定要结婚才会和他在一起，对吧？”
我说：“除非他能用别的方法证明他是爱我的。”
苏菲说：“天天夸你温柔，没想到你这么较劲。”
我说：“不是故意较劲，这是我的底线。”
苏菲问：“什么底线？”
我说：“有爱情才在一起啊，白跟你说半天了呀？”
苏菲说：“你们两个倔种，一个说爱情不需要证明，一个却非要证明，怎么着，好好的感情就这样放弃了呀？”
我说：“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说了分手了。”
苏菲说：“你可以改主意呀。”
我被她气笑了：“我说了分手，人家没理我的茬儿，我再乖乖地回去和人家和好，你是想要我这样啊？我没皮没脸啊？我没有自尊啊？我以后在他面前我连头都抬不起来。我要爱情，但也不能自己践踏自己的尊严。”
苏菲说：“他不会这么想的，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不得不戳一下苏菲的伤疤：“亲爱的，想想你自己曾经的委曲求全的日子，当你低三下四的时候，男人是什么心理你不清楚吗？你内心真的快乐吗？你想要我和你原来一样吗？”
苏菲铁人似的，根本没当回事：”怎么会一样？人家欧阳榕又没有家室。“
我说：“我们现在在说我改不改主意的事儿。我是说，如果我腆着脸皮和他和好，我就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别说现在，就是以后，可能这辈子他也不会和我结婚。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卑微的爱情是一种假象，爱情中的双方应该是平等的。我不会强迫他，但也不想委屈自己。换做是你，你想结婚，你家老吴不想结，你怎么做？”
苏菲说：”分手呗，还怎么做。“
我说：”这不就结了？还巴巴地劝我。先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好不好。“
苏菲说：“行行行，算你赢。那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爱不爱他？”
我说：“和他说了分手之后，我一中年妇女，在机场，大庭广众之前，我都快哭傻了，你说我爱不爱他？”
苏菲笑道：“噢，那就好办了。”
我突然想到，苏菲不仅是我的闺蜜，还可能是欧阳榕的密探，赶紧叮嘱加威胁：“你可千万别告诉他啊，你要是告诉他，我就和你断绝关系，说到做到。”
苏菲说：“人家欧阳榕也不傻，你对他怎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还用我告诉啊？行了，不和你扯了，我睡觉了啊，你好好伺候老妈。”
姐姐对我和欧阳榕的关系似乎比我自己还纠结。她既不想我受委屈，也不想我放弃一个情投意合的人，所以一会儿赞同我和他分手，一会儿又劝我和他和好。我没有和妈妈提欧阳榕。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说分手了，怕她替我担心，说没分手，她也许会想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来。有的时候妈妈看我的目光仿佛想和我说话，有时她的目光似乎又很空洞。大部分时间，她的意识是清醒的，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会想要知道结果，但我一直不知道怎样说。我不想骗她。人不在，说什么能安慰她的心呢？
我回去两周之后，妈妈有一天发烧了。姐姐给小区诊所打电话，问她们能不能来人看看，给妈妈打点滴退烧，因为吃了退烧药不管用。诊所派了一个护士过来，给妈妈输液。我和姐姐担心得不得了，就怕妈妈这次抗不住。还好，三天之后，妈妈的烧退了，人也从昏睡中醒了过来。但是妈妈顽强的生命力并没有能阻止她一天比一天变瘦，一天比一天衰老。有的时候我想，妈妈自顾不暇，应该不会想我的问题。这样的想法能让我好过一些。但当我想到妈妈想看我结婚，我却无法满足她的也许是人生的最后一个心愿时，无力感和挫败感就会狠狠地折磨我的心。
青杏在五一劳动节放长假的时候回来了，刚到家就找我，我们俩又去了万达吃饭。除了青杏，我没有告诉任何同学我回来了，因为要照顾妈妈，我不想参加聚会。我和青杏平时并不怎么联系，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互相问候一下。五年没见，我们都觉得对方没什么变化。也许外表的变化比较细微，并不能一眼看出来，但经历过的事情，尤其是疫情期间发生的事儿，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讲述完的。
青杏说：”我有个瓜，你要不要听听？“
我说：”当然了，谁的瓜？“
青杏说：”我爸的。“
我笑道：”吃瓜，不是说看和自己不相关的人的热闹吗？你把你爸的事儿说成瓜，岂不是把你爸当外人了？“
青杏说：”你还别说，我现在真有外人的感觉，在家待着都不怎么自在。“
我说：”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来听听。“
青杏说：”我告诉过你吧，我妈2019年得乳腺癌去世了？“
我说：”嗯，微信里告诉我的。“
青杏说：”2020年初不是有疫情了吗？我当时特别担心我爸，怕他没人照顾，怕他感染上，但我又不能回来，正发愁得不行不行的，我爸告诉我他找了一保姆。我一听就乐了，想我爸真聪明，这样多好呀，他有人照顾了，我也不用担心了。我和我爸视频的时候，还见过那个保姆几次，我叫她张姨。看她干净利索的样子，不像是偷奸耍滑之人，我挺放心的。因为疫情，我好几年没回家。我爸不让我回，说路上不安全，容易感染，说他过得很好，很开心。去年年底的时候不是放开了吗，我爸没理由不让我回了，我就回家过春节。结果我发现，我爸和张姨，好像不只是雇佣关系那么简单。果然，在我的追问下，我爸承认，他们已经领证了。我去，我当时惊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你想想，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二十五，我今年五十二，我爸今年就七十七了，竟然返老还童，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他和张姨从前就认识，还有过......。”
我问：“有过什么？不会是婚外情吧？”
青杏用双手蒙住脸，点点头。
我说：“你要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想，这也是件好事。她对你爸有感情，不是能更好地照顾你爸？你爸有没有给你讲他们的故事？“
青杏说：”讲了。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应该四十多岁吧，有两年的时间在外地上班。当时那里新建了一所技校，我爸去当技术指导，在那里认识了张姨，她是技校的老师。我爸一个人在外面，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平时就难免感到孤单。张姨是单身，大龄女青年，住在技校的职工宿舍，我爸也住职工宿舍，两个人就来往得比较密切。有时候张姨做饭，也给我爸带一口。后来两个人就发生了关系，但我爸有我和我妈，不能离婚，所以再调回来工作的时候，就和张姨分手了。张姨后来也嫁人了，但过得不好，离婚了。很多年之后，他们在别人建的微信群里再次相遇了，就又开始联系。我妈死了之后，我爸就问张姨，还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张姨说愿意，就这样，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先领了证，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我爸想要个仪式，和她举行个婚礼，非要我回来的。哼，也不想一想我的感受。“
我说：”这不挺好的嘛，你难受啥？“
青杏说：”他们是挺好的，那我妈呢？被我爸背叛过，死了都不知道，对我妈公平吗？还瞒了我这么久，对我公平吗？“
我说：”你这是从你和你妈的角度想，你要是从张姨的角度想，哼，你个老鬼，等得这么老了才等到你，还得每天伺候你，天理何在？“
青杏被我逗笑了：”也是哈。感情的事儿真是很难说清，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愿意和我爸在一起，我爸也愿意和她在一起，也可能他们当初真的相爱过，而我爸为了道德和责任，不得不放弃她。如此说来，他们在一起，也算了却了人生当中的一件憾事。“
我说：”对呀，逝者已逝，你应该为活着的他们感到高兴才对。“
青杏说：”好吧，那我就给他们张罗一下。张姨比我爸年轻十多岁，如果她能照顾我爸到老，我也能安心了。按理说我是应该祝福他们，但想起来还是觉得别扭，一直觉得我爸很爱我和我妈，原来他也和其它男人一样，有个机会就出轨。如果不是他那么老了，我非和他理论理论。“
我说：“他应该是更爱你和你妈妈的，如果他爱张姨多，可能当时就离了婚娶了她。男人离不开女人，所以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出轨，我经常听说死了老婆或者离了婚的男人，几个月之后就再婚的，而女人没了老公，却不会那么猴急猴急的再找男人。无论是从生理还是心理，男人比女人更需要陪伴，别说是普通人，就是那些大人物，绯闻闹得全世界都知道的，还不是多得是？”
青杏说：“一般意义上来说，我理解，但事情轮到自己身上，就没那么好接受了，尤其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算了不想了，人家木已成舟，我还在这儿烦恼什么？倒觉得我成了家长似的。”
我说：”就是啊，你这么大度的人，从不同的角度一想就应该想通了。你自己怎么样，五年的时间不短，有没有瓜给我吃？”
青杏笑道：“我和我爸正好相反。疫情前本来谈了一个，疫情期间为了方便，还搬到一起住，结果还不如不住在一起。磨合了一年，最后两个人都痛苦，没办法，分手了。我对男人已经彻底失望了，以后都不打算再找了。”
我问：“是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吗？”
青杏说：“矛盾倒是没有，应该说是性格上的不可调和吧。他年轻的时候受过伤害，在结婚的前夕新娘跟别人跑了。他气疯了，发誓再不找女人。后来他就和他妈妈一起过。我们认识之前，他妈妈去世了，他没有兄弟姐妹，一下子变成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想他是太寂寞了吧，即使我是他恨的所有女人中的一个，他也不介意了。于是我们开始交往，疫情期间还搬到了一起住。表面上看，他完全正常，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人看起来成熟稳重，但亲密接触之后我才发现，他根本无法逃离过去的阴影。他妈妈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信任的女人，而其它的女人都是能把他从正常人变成不正常人的导火索，一句话，女人就是他的雷区。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傻傻地想，我只要对他好，给他温暖关心爱护包容，就能让他重拾对女人的信心，毕竟抛弃他的又不是我，你不能一竿子打倒一大片吧。但其实，我什么都做不到。他对我疑神疑鬼，总以为我会随时跟别人跑，以为我背着他和别人交往，查看我的手机，随时打电话找我，我要是不接他就一直打一直打，有一回还跑到我办公室找我。我就奇怪了，都多大的人了，就算受过伤害，就永远不能痊愈了吗？就永远跟小孩子似的心智这么不成熟？后来，我的耐心到了极限。你可以当小孩子，但我又不是你妈，我干嘛要容忍你那么多？所以，结果已经告诉你了，后来就分手了。男人真麻烦啊，烦死我了。我决定接下来过单身生活，离男人远远的。”
我说：”你五年前就说要过单身生活，但渴望爱情是人的天性，不是你想压制就能压制的。再说了，你这个绝对是特例，中彩票一样的几率，却被你碰到了。”
青杏笑道：“我怎么感觉你在嘲笑我呢？你个坏蛋。你呢，中彩没有？”
我说：“我原本以为我中彩了，没想到是张假票，哈哈哈。“
我给青杏讲了欧阳榕的事儿，从最初的相识一直到最后的分手。
青杏说：”我感觉这个人对你应该是真心的，但有什么事情妨碍他走最关键的一步。也许他也有过去的阴影吧，就像我交往的那个男人似的。”
青杏的话提醒了我。我说：“他哥哥为了一个女人自杀了，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阴影。“
青杏说：”这不仅是阴影，还是非常沉重的阴影。但是不是这个阴影影响到你们之间的关系，又为什么会影响到你们的关系，还有待分析。“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问青杏：”你说，人的梦到底能反应什么？为什么有人说梦是反的，有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两种说法不是互相矛盾吗？你觉得哪一种对？“
青杏说：“我更倾向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我自己有体验。有的时候我做的梦，和我睡觉前想的事情有关。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和你的那个欧阳榕有关系吗？”
我说：”他睡觉的时候经常说梦话，我有时候就被他说醒。有一次他又把我说醒了，醒之前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醒了之后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豆儿，豆儿，又过了一会儿，他说，I love you。用英语说的。我当时还偷偷乐了一会儿，感觉特别幸福地睡着了。怕他不好意思，我一直没和他说过这件事儿。毕竟，只是梦话而已，应该当不得真吧。“
青杏笑道：”你的小名叫豆儿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他说第一次见面觉得我像一颗甜豆，后来就豆儿，豆子，豆豆什么的乱叫。“
青杏说：”好有爱哦。我真的感觉他是爱你的。我觉得爱你的人你不应该随便放弃。“
我说：”他不愿意结婚，我怎么能相信他是爱我的？说服不了我自己啊。梦话也不能真的当真吧。“
青杏说：”梦话是不能当真，但如果爱是真的，就不会只在梦里说。相信我，如果他爱你，一定不会错过你；如果他不爱你，那你也没什么难过的。这点我赞同你，不爱你的人，让他能滚多远滚多远。我感觉你的做法就像下赌注哦，但也没错，爱情就是一种冒险，玩不起的人，就别入局。”
我和欧阳榕说分手的时候，完全没有下赌注的意思，但青杏的一番话，让我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电影里的大女主，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赌徒，不仅爱情在股掌之间，还将赢得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