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游意大利,从历史说起 (下)
威尼斯不仅是我这次旅行的起点,也是一个独特的、即便对意大利人来说也相当另类的城市,非常值得专门说一说。


我们在另一个地方的意大利地陪导游曾以一言难尽的口吻说:“Oh, Venice… It’s different…”为什么different呢?我想他主要指的不是威尼斯是一个水上城市,而是它独特的历史轨迹和文化表征,比如威尼斯狂欢节、贡多拉船、独特的宗教与艺术特质等,这些元素让意大利人也觉得“非同寻常”。特别独特的是,威尼斯从来就不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它作为一个共和国存在了1100年。它直到1797年向拿破仑治下的法国军队投降,算是亡国。仅60多年后它便成为意大利的一部分。

在我们登上Viking Cruise邮轮的第一个晚上(那时我们的4天威尼斯自由行已经结束),船上安排随船的欧洲史教授讲授威尼斯历史(游客当然是随意参加)。通过她的讲座,加上我旅行前的学习以及讲座后与她的交流,我对威尼斯的历史脉络大致清楚了,这对我理解自己的旅行非常重要。
**海上避难所 **
在公元5世纪中叶,北方蛮族日耳曼人持续入侵罗马帝国北部,帕多瓦(Padua)、阿奎莱亚(Aquileia)等内陆城镇的居民纷纷难离。他们逃向南部的一片潟湖(lagoon)区域。海中的潟(xi4)湖,指的是珊瑚礁与外海隔开的半封闭水体。当时那片地区呈湖泊状,有一些小岛露出水面,大部分在水下,但很浅。可以想见,这个地方是相对安全的庇护地,但食物、淡水、房屋都是问题。在这种艰难困苦之下,聪明而坚韧的威尼斯先辈们硬是在木柱上建立起了一座空前绝后的悬浮于海上的家园。下面这个片子的前半部分解释了威尼斯的房子的地基是如何修建的。以这样的方式建立整个一座城市,简直是匪夷所思!
如今在威尼斯,随处可以见下面照片中显示的这种井。威尼斯是建在海中的潟湖上的,怎么会有淡水井呢?在面片子的后半部分对此进行了解释。我们不能不为古代威尼斯人的聪明才智而折服。今天,这种井已经不再使用了,但它作为城市的文物而被保留着。


** 威尼斯共和国的首脑是选出来的**
早期的威尼斯,虽然名义上接受拜占庭的宗主权,但逐渐凭借地理位置在亚得里亚海贸易中崛起,事实上是独立国家。一群逃难者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谁也没有什么“红基因”,于是老大靠选举产生,有层层的权力制衡。
我们参观总督府时,导游详细介绍了总督(Doge)的选举 — 那是一个多轮抽签、多轮投票、持续一整天的过程。当然不同于今天一人一票的选举,投票人是一千多个权贵。但这样的选举极大减少了派系因素和贿选,最后的选举结果经常是妥协的产物。总督虽然终身任职,但实际权力有限。他不得单独作出重大决定,他的通信和政治决定均受监察,这就杜绝了君主制下的那种独裁。
虽然是一种贵族议会体系,但威尼斯内部权力的确被多层机构分散,“大议会”、“元老院”、“十人委员会”、“三大判官”各司其职,形成缜密的分权结构。这种政治制度比起欧洲同时代其他国家的君主制度,其优越性是显而易见的,它反映了大多数人的意见,杜绝了宫廷政变和内因导致的政局动荡,保证了政策的延续性和相对高的执政效率,为文艺复兴以后威尼斯的大发展创造了条件。
** 威尼斯共和国的工商业和经济、社会繁荣 **
威尼斯位于亚得里亚海北端,是连接地中海、拜占庭、伊斯兰世界、欧洲腹地的枢纽。也曾经是丝绸之路到西方的中转站。
威尼斯掌握着香料、丝绸、谷物、金属(器具和武器)、宝石、糖等的运输与再出口,这些商品经过威尼斯后,再出口时价格飙升,利润很大。威尼斯商人以船队形式出航,必要时共和国强大的舰队行使“国家保障”。
威尼斯自己盛产盐和玻璃制品(以后谈到Murano岛再细说),特别是威尼斯拥有国家造船厂 Arsenale(它在岛的东北端,很遗憾我们这次没有时间参观。),它是当时欧洲最大的工厂,雇员数千人。造船厂利用流水线式分工,鼎盛时每天期能够造出一艘军舰。它的流水线生产方式,比福特汽车厂早了数百年。
说到威尼斯,不由得让人联想到莎士比亚的戏剧《威尼斯商人》。它的情节我已经大部分忘记了,只得那位得放高利贷者很残忍,他坚持要根据合同,从不能及时还贷的人身上“割下一磅肉”。但他在法庭上输掉了,因为辩护人说割肉可以,但不可以流血,原告做不到。根据这一点遗留的记忆,且不说莎翁的立意如何,本剧至少牵涉合同、借贷、违约、辩护、庭审等,这是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商业文化元素。
** 威尼斯在文艺复兴时期的重大贡献 **
文艺复兴(Renaissance)是指发生在14-16世纪欧洲的一场思想解放文化运动。它发源于今天的意大利地区。威尼斯与佛罗伦萨、罗马三者同为文艺复兴的重要中心,但角色各不相同。
佛罗伦萨是人文主义诞生地,它是产生新思想、创造艺术风格的地方,也是文艺复兴的理论中哲学中心。佛罗伦萨还是绘画、雕塑、建筑等方面创新的发源地。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布鲁内莱斯基、波提切利等都是来自弗洛伦萨的大师。
罗马是教廷所在地,它掌握巨额资源,扮演着为文艺复兴“搭台”的角色。作为具有宏大工程(圣彼得大教堂、梵蒂冈宫殿群)的政治中心,它吸引着拉斐尔、米开朗基罗等大师在此完成他们的代表作(以后关于梵蒂冈的游记中我会详谈)。罗马将文艺复兴以一种宏大、权威、有时带有宗教性的方式来叙事。
威尼斯的贡献则完全不同,它是古典文本的整理者和新思想的传播者。威尼斯是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印刷中心之一,一度占全欧洲印刷书籍产量的 三分之一。而且,因为其巨大的国际贸易网络,书籍能迅速运送到全欧洲。当时的威尼斯有欧洲最著名的人文出版社,推出了小开本便携书籍,出版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推动了学术标准化。威尼斯把思想与艺术转化为书籍、标准与知识系统,通过印刷传播到整个欧洲,彰显了它的软实力。
** 瘟疫曾数次重创威尼斯 **
这次在威尼斯旅游,我从几个角度远观并拍摄了位于大运河东侧入海口处的一座宏伟的穹顶形教堂。它是“安康圣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a Salute)它于1631年为纪念黑死病(鼠疫)结束始建,1687年竣工。(它的地基用了17万根木桩!)




在14-17世纪,欧洲经历过几次鼠疫大流行,总死亡人数据估计在五千万人以上。由于威尼斯是一个海上商贸国,人口密集、交通频繁,瘟疫特别容易传播。瘟疫造成的大量人口死亡,商业与航运中断,对其经济、政治、社会和文化 多个层面都产生重大影响。以与上面教堂有关的1630年瘟疫大流行为例,它导致当地近15 万人死亡,占当时威尼斯共和国人口的近一半。
大量人口死亡,不仅导致劳动力短缺和家庭破碎,而且导致社会结构变化。传染病对富人和穷人几乎一视同仁,于是很多贵族与富商家庭人数下降,部分家族绝户。于是就有新兴商人或外来移民填补空缺,改变了经济与政治格局。当然,瘟疫对贫民阶层的冲击更为严重,生活保障与社会救济系统面临巨大压力。然而,按照 17 世纪标准,威尼斯的确做得比较好的,这包括政府补贴粮食与物资、向贫民免费发放食物保障基本生存、病入集中收容医治、遗体专人管理集中处置等,所以在大疫之下,威尼斯共和国的社会是稳定的。
最令我们现代人称道的是,在那个时候,该国已经建立起公共卫生系统近300年了,他们对付疫病流行有相当的经验。虽然当时不知道黑死病的病因,无有效的治疗手段(现在我们知道鼠疫是细菌感染,抗生素很有效),但已有一套检疫隔离措施。威尼斯专门辟出一个岛作为隔离区,对所有入港船只实行 40 天隔离(quarantino)。今天英语中quarantine一词就是来自于此。
** 出自威尼斯的名人**
威尼斯出了不少风流人物,其中优秀的政治家、军事家就有多位。然而由于威尼斯共和国是个小国,这些人没有获得世界性的名望。有天下名声的是下面几位 —
马可-波罗(Marco Polo, 1254–1324):年轻的时候,他与父亲、叔父一同从威尼斯出发,跨越千山万水到达元朝上都。聪明的马可-波罗学会了几种文字,很讨忽必烈喜欢,他给马可-波罗封了官,还让他作为皇帝的使者游历各地,使他能够广泛了解中国的风土人情。马可-波罗在中国呆了17 年,1295年他返回了威尼斯,后撰写了《马可波罗行纪》。
提香(Titian, 1488–1576)和乔尔乔内(Giorgione, 1477–1510)为代表的威尼斯画派(Venetian School):我过去在大学里选修艺术鉴赏课时,就对这个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画派有所了解。提香是这个画派中最有成就的画家。他虽然是古典技法,但在色彩和用光上有所创新,作品更为生动明快。此外,除了宗教题材,他的作品中人物和风景画的比例比较大,在今天看来更接地气。很遗憾我这次在威尼斯没有时间去瞻仰他的作品。下面这段录像,简单地介绍了提香和他的艺术:
维瓦尔第(Antonio Vivaldi, 1678–1741):维瓦尔第被认为是巴洛克音乐最具影响力的音乐家之一,他生前便在欧洲有名。维瓦尔第还是一名优秀的小提琴师和一名神职人员。因为他是红发,故被时人称作“红发祭司”。维瓦尔第擅长创作协奏曲,他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The Four Seasons)是古典音乐史上的杰作。其实该作品是四首协奏曲的综合,每一个季节是一首不同风格、各有三个乐章的协奏曲。我本人较喜欢“春”和”秋”。下面是《四季》整个曲子:
**今天的威尼斯**
这个话题有点大,也很难一下子说清。一方面这座城市是游人趋之若鹜的地方,但另一方面,它的常住人口几十年内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主岛的常住人口已经不足5万人。
威尼斯美不美,当然美。“打卡”的那种美,让我先秀给你 —
精美的圣马可大教堂:

堂皇的总督宫(Doge’s Palace)艺术:

浪漫的贡多拉(Gondola)船:

富丽的威尼斯歌剧院:

古雅的里亚托(Rialto)桥:

绚烂的布拉诺(Burano)岛:

怎么样,亮眼吧?然而我却觉得,旅游者最好能够更多地了解的威尼斯多个侧面,不要总盯着那些打卡的照片和凡尔赛的贴图。此外,未去过威尼斯的人要避免几个误解:
首先,威尼斯是不新的,不少建筑是破旧的。
威尼斯的建筑大多有数百年以上的历史,而且长期处于在海边潮湿气候下,建筑外墙的老化比较快,大多数小运河深处的建筑,跟“新”完全不沾边。

在一天的傍晚,我们特意坐了一个小时的贡多拉,请船夫把我们带到水巷深处。我们要看一看远离旅游热点的威尼斯。



由于老化快和运输成本高,威尼斯建筑的维护成本非常高。在很多时候,还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威尼斯是著名历史古城,所有的修缮,特别是改变外观(哪怕是修补和重新着色),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批。不是业主认为某个举措让房子更好、更新就能得到批准的。
第二,威尼斯的夜间是不明亮的。
除了一些基本的街灯和饭馆的灯光之外,威尼斯的晚间是暗淡的,而且大部分的房子看来是空置,所以只有一小半的窗户有灯光。要是换成世界其他一些国家,有这么集中的运河与小桥,晚间可能会用彩灯好好打扮一下。但威尼斯人不来这一套,他们是原生态。


那么,最重要的圣马可广场、总督宫那边应该是明亮的吧。嘿嘿,我的相机的曝光指数和PS欺骗了你,其实那里一点也不亮。如果你的戒指、耳环啥的掉到了地上,若没有手电,找起来可能比较麻烦。

第三:威尼斯的水不是总新鲜的。
在城边的宽阔水域和大运河里,我们当然时常能见到碧水蓝天。

然而在狭窄的水网里,情况有时就不一样,特别是在炎热的夏季。下面这张照片中的小教堂位于一个“死胡同”里,问题可能更大。我们的贡多拉船夫说,夏天某些河道水质会恶化、发臭,市政当局甚众不得不往里水面撒漂白粉(他用了bleach一词,我不知真假。若真是bleach,那是饮鸩止渴的昏招)。【注:现在威尼斯的生活废水均进入一个密闭系统集中处理,完全不进入河道,所以水质与这一因素无关。】

第四:“老天爷”是不可预期的。
威尼斯地理位置偏北,已经不是地中海气候,雨水较多。我们的四天旅程中,第一天是阴天,第二天风雨交加,好在第三、第四天是晴天。下面照片是第二天拍的。这样的天,能坐贡多拉吗?若去布拉诺岛还浪漫吗?

更惨的是,万一碰上少见的高潮位,城市被淹,麻烦就更大了。现在地中海海平面每年上涨3-5mm,威尼斯房屋自然下沉1-2mm,一来一去,海平面每年相对上涨5mm。当年圣马可大教堂建成时,据估计比海平面高出近一米,现在已经跟海平面齐平了。如果遇到天文高潮位,加上气候因素(不是下雨,而是持续强劲的南风把海水往威尼斯这边吹,潟湖区对此非常敏感。),整个威尼斯就可能被淹,搞得游客跟难民似的……

到此,看官会问我,你说了这么多是啥意思啊?你说清楚,威尼斯到底好不好,值不值得一看?
我先给你一个长的回答吧 — 我们去威尼斯,如想更有心得,最好像是去体验一座独特的、有厚重历史沉淀的巨型露天博物馆和主题公园。
从“博物馆”的维度看,圣马可广场、总督宫、里亚托桥和其他许多史迹、教堂都像是历史的实景展示。威尼斯的一条条运河、一座座桥梁、乃至的街巷和民宅的窗框、石雕,都保存了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是随处可见的艺术,尽管它们可能很陈旧。
从“主题公园”的维度看,威尼斯的水上交通、贡多拉船、狂欢节、鱼市与海鲜美食、戏剧表演、马拉松比赛(对,没弄错)、莫拉诺岛的玻璃艺术,布拉诺岛的七彩房屋等等,都给人给以沉浸式的体验。
最后再给一个短的回答:威尼斯值得一去吗? — ABSOLUTE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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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交流】
https://bbs.wenxuecity.com/romance/1044023.html
Starting from 14th century, the Dutch, Portuguese and Spanish gradually rose, and their visions extended to big oceans. Then, the Venetian as a local power inevitably fell behind.
Thanks 7g. I recently learned that Venetian Republic not only had strong ties with the Adriatic nations, but also was maritime overlord of Adriatic sea for hundreds of years.
Venetians have strong ties with the Adriatic nations and resent Rome's control, a theme in "The Dead Lagoon" which, like other Dibdin novels, paints a less flattery picture of Italy.
Used to recite parts of that Shakespeare play. "He hath disgraced me, and hindered me half a million," claimed Shylock and "He used to call me a usurer. Let him look to his bond."
荷君过奖了。我哪里是什么内行,我走之前临时抱佛脚了解了一点,旅游的时候很多地方还是懵懵懂懂,回来对照着照片,再通过查询把问题弄得更明白一些。我从小爱问问题。
这么认真还有一个原因,即由于各种原因我很少有国际旅游,所以比较珍惜。就好比过去的一个穷人好不容易捞到块肉吃,禁不住要多嚼几口。
我不睡觉时也不戴眼镜。至于梦中,含糊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昨夜梦见家里的小猫Mia抓了一只在她的食盆里偷吃的老鼠。今天一早问她,她不理我。无头案。
谢谢菲儿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