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桃村的英灵山

   桃村的英灵山平生只去过一次，是在一九七七年的四月五日，那时的我还在农村插队。清明节这天去给英烈扫墓是谭队长早就定下来了的，谭队长是第三任带队干部，第一任带队干部重视思想教育，第二任带队干部重视品德教育，谭队长既重视思想教育也重视品德教育。算下来离得最近的烈士纪念塔就是栖霞县桃村公社的纪念塔了，便确定了去桃村。临去的前几天，谭队长特别强调回来后每人还要写一份“心得”张贴在学习室的墙壁上。多年后，我的“心得”写了些啥早已记不清了，翻开当年的日记没有找到草稿——下乡两年来“心得”写了无数份，已不需要打草稿了。“心得”里的内容虽然不记得了，但去英灵山的整个过程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清明节那天早上大家早早爬了起来，匆匆吃了早饭就开始上路。由于交通不方便，只能靠步行了，大家知道怎么走；谭队长与前任的刘队长不一样，很少住我们石桥村，多数时间都是呆在崖前村，崖前村的知青最多。出了村子，十二个人行走在寂静的田野上，远处传来乌鸦沙哑的叫声，大家开始谈论乌鸦跟鹦鹉谁更聪明！心情难得这样轻松。

   由于早饭吃得太早，还没到中午大家便开始饿了，路经一家饭店时，大伙儿都说我们是不是就在这儿吃午饭，回青年点估计得很晚，午饭早晚要吃的。走进饭店，大家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了下来，我问小杨吃啥——青年点的钱由我保管，但小杨是司务长，花钱由他做主。先端来十二碗白菜炖肉，然后每人一个白馒头，馒头很大刚好够吃，撑不着也饿不着。

   到达英灵山正好是中午，谭队长及另外两个青年点的知青已在山下的烈士纪念堂旁边等着我们了。谭队长说先不着急参观纪念堂，我们先登纪念塔。排好队伍，几十人开始一起登塔，从纪念堂到达纪念塔要爬八百多级的台阶，大家拾级而上。我们来的晚，也没来得及休息，刚爬了一半就气喘吁吁了。

   终于登上了山顶。纪念塔前默哀、致敬，然后一边欣赏风景一边休息。山顶上人很多，多数是知青，村民来扫墓的很少；扫墓的知青里青岛来的知青最多，听口音就能分辨得出来，他们应该是坐车来的。在山顶西侧的一个山包上，我们找到了任常伦的铜像，但看上去比我们想象的要矮许多，拄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整个身子还没枪高；面容也是模糊不清，与课本里“手握钢枪、目光炯炯、神态威严、雄视远方”的描写有很大反差。“战斗英雄任常伦，他是黄县孙胡庄的人，十九岁参加了八路军......”这首胶东人写的歌大家都会唱，歌词通俗直白，胶东人不拐弯抹角。短暂休息后，大家便开始顺着台阶往下走，得抓紧时间，纪念堂还没参观呢，路程太远，要赶在天黑前走回家。下台阶就顺当多了，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山底。参观纪念堂时看得很仔细，回去还要写“心得”呢！

   回去的路上三个青年点的人走在一起，谭队长走在大家后面。路过响水河时，发现来时还干枯的河道突然涨满了河水。农村有很多这样的河道，看着没水，瞬然间，上游便有洪水泻下来，虽然这儿是晴天，但上游下了很大的雨，雨水会顺着河道快速流下来，有经验的村民在过枯河时只要听到上游传来轰隆的响声，便会快速离开河道，晚了就来不及了。来到河边，大家发现河水已到腿弯，四月的河水依然很凉，但也只能脱下鞋袜趟水过河了。看到同青年点的小宋正要脱鞋，赶紧上前阻止她别脱，说我背着你过去。不是我想表现自己，而是总觉得欠了她些什么——

   上次过响水河是在几个月之前了。一天，早几天回城探家的小宋特意来我家找到我，说她明天要回村，让我跟她一块儿回去，因她家离火车站更近，让我走的时候去她家找她。本来我还有几天的假期，但禁不住她的恳求，也只好答应。第二天早上去她家时她已准备好带的东西，她爸爸很热心，亲自送我们去了火车站，并坚持给我们俩人买好火车票，虽然车票不是很贵。等车的时候她爸爸仔细询问下车后的山路情况，听说还要过一条河，特地嘱咐我们过河时要选择宽的地方过，若宽窄都一样，要挑水位稍微深一点的地方过，浅的地方水流一定急，容易被冲倒。那天经过响水河的时候河水不是太多，但水流很急。听了她爸爸的话，我们挑了一个水较深点的地方，脱下鞋袜挽起裤腿踏进水里。由于正是冬季，河水很凉，过河后我很快穿好了鞋袜。小宋穿得慢，一只腿抬着一只腿立着，身子左右摇晃，见我只是傻看着，埋怨道：“你快扶着我呀！”这才赶紧扶住她。再看她的脚，早已冻得通红。突然醒悟到我刚才为什么不背她过来呢？她就不用脱鞋子了！想到这儿心里开始责备自己。不知小宋怎么想，应该与我想的一样吧......

   弥补过错的机会终于来了，此时我快速将鞋袜脱下递到小宋手里，说我背你过去。小宋没有推辞，两手接过我的鞋袜等我挽裤腿。过河的时候格外小心，环顾周围，背上驮着人的也就我一个。

   五天后是每月一次的知青学习日，依然是三个青年点的知青集中学习，谭队长特地当着所有知青称赞了我，说这种知青之间的互助怎么只有一个人想到了呢？做这样的好事有那么难吗？说得大家都不好意思。受到表扬的我同样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插队后第一次得到队长的当众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