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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家事(九):外婆的孩子们

(2024-07-23 05:35:21) 下一个

【1】

外婆一生当中,共生过7个孩子,除了大姨(1927年)、母亲(1931年)、三姨(1936)和四姨(1942年)4个女儿,其余3个没有存活下来。

1926年外婆与王爷爷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由于产后破伤风,几天后就夭折了。那时正值西安被军阀刘振华围困,二虎守长安的非常时期,孩子的离世多少与简陋的医疗条件有关。外婆当时非常伤感,晚年了还常常念叨:那个男孩白白静静的,很好看。

在四姨前面,1938年的时候,外婆还生过一个女儿,叫复兴。这个复兴姨姨生得可爱乖巧,出生一个月后就跟着奶妈住到了长安县乡下。1940年,日本人加紧了对潼关的攻势,轰炸西安地区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外婆和严爷爷决定把三姨和复兴姨姨送到富平老家,由太婆婆(严爷爷的妈妈)照看。火车开到三原,防空警报响了;严爷爷把熟睡的复兴姨姨裹好,放到座位下;拉着三姨下车,躲避轰炸。警报解除,他们回到车上,已醒来的孩子忽闪着两只大眼,不哭也不闹。第二年外婆去接她们姐俩,老人舍不得孩子走,于是就把复兴姨姨留下了。1942年,复兴姨姨患急性痢疾,不治而亡,病逝时仅四岁。

外婆生的最后一个孩子也是男孩,那是1944年,外婆39岁。当时是请助产士到和乐巷家里接生的。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哭了两声,就停止了心跳。三姨回忆说,临抱走时,她凑上前看了一眼:高高的鼻梁,圆圆的脸蛋,很好看。太姥爷在后院的厕所旁,挖了个坑,把娃包裹好,放进去埋了。

唉,不敢想象:失去三个孩子的外婆,当时身心会有怎样的疼痛!

【2】

作为那个动荡年代的职业女性,外婆一边工作,一边养育孩子,非常不易。几个孩子也习惯了颠簸的生活。

作为继子的舅舅,亲生父母双亡,11岁跟着外婆来到西安读书,小小年纪非常懂事。刚上初中那会儿,每天早上背上书包,去邻居师婆婆那里拿点干粮,直奔学校。1936年外婆生下三姨,带着大姨和母亲一起,去了华县咸林中学严爷爷那里,15岁的舅舅,只身一人留在西安,平时住校,自己照顾自己。

1933年外婆起早贪黑地在天祿阁小学工作,不满六岁的大姨无人照料,在实验一校的刘婆婆(外婆女师的同窗好友)班上混。混不下去了,改上实验二校的幼稚园。上了一个月,由于路程远,无人接送,只好由邻居在家看管。

1931年,外婆生下母亲三天,王爷爷就去世了。悲痛过度的外婆精神恍惚,没有了奶水。刘婆婆想抱走领养,外婆不舍,好在当时有太婆帮着照看。1933年太婆去世,只好把母亲送到长安县乡下,由奶妈一家抚养。1935年外婆与严爷爷结婚后,母亲才被接了回来。

1941年外婆忙于筹建东举合作社,分身无术,把三姨送到渭南乡下由二婆照看。外婆偶尔去宝鸡出差,会顺路过去看看她。第二年春节,外婆专程陪三姨过了个年,然后匆匆离去。到了秋天,该上小学了,外婆托人把她送回西安。三姨当时上的学校叫河北西小,是专为河北飞行员的孩子开办的。学校里师生全是京腔,只有她讲一口的渭南土话,很被人瞧不起。

1942年,正是东举合作社忙碌之际,四姨降生了。由于奶水不够,外婆请来奶妈,帮忙抚养。为了显摆有个妹妹,六岁的三姨经常偷偷地把妹妹抱出院子,被大人发现后,少不了挨一通数落。

【3】

1943年,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三姨的命。

那时她在西师附小上小学二年级。一天上课时,突然头疼发烧。班主任老师刘婆婆嘟囔着:这娃又病了。边说边在三姨的额头上挤了三个红点。疼痛依然不止,于是刘婆婆派两个同学把她送回了家。睡到半夜,三姨头疼难忍,不住地在床上碰、往墙上碰。恰巧那时严爷爷从外地回来探亲,他看三姨这样,而且非常怕光,头直往后仰,猜测孩子是得了脑膜炎(严爷爷曾在南京学过半年的战地医护)。外婆白天上班去了,严爷爷抱着女儿冲出了家门。大路上不时有防空警报灯闪亮,不能通过。他只好抱着孩子穿小巷,来到了五岳庙门的传染病医院。严爷爷直接找到了院长李松年(解放后曾任西安市卫生局副局长)。李院长说,这娃确实是得了脑膜炎,治疗的药物是一种价格很高的针剂,叫白浪多息,医院只剩两针了,先给你娃打上。你现在赶快去药房买药。

严爷爷雇了辆人力车,从早晨到下午,跑遍了西安四条大街的所有药房,也没找到这种药。绝望中,人力车夫突然想起,在南院门的拐弯处,还有个小药房。到了那个小小门脸、名字却十分响亮的‘大世界药房’,老板和伙计们正在吃晚饭。听罢来意,老板说,今天刚到了两箱药,还没开箱。于是伙计们放下饭碗,开始找。翻到第二箱,终于找到四盒白浪多息。严爷爷说:全要了,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救孩子的命。药送到了医院,李主任高兴地说,两支打完了,正在等第三支。

尽管针已经打上了,但当时三姨仍处于昏迷状态,脑压很高、不断抽风,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外婆下班回来,放声大哭。到了夜里十二点,医院派人来敲家门,送来了第二份病危通知书。外婆和严爷爷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天不亮就赶到医院。医院还没开门,他们从四点一直等到六点钟,看见里面有人在扫地。招招手,隔着铁栅墙,求人家进去打探情况。得到孩子一夜还安稳的消息,他们这才又回了家。

三姨一连昏迷了三天。等她睁开眼睛,看见旁边的人像自己的妈妈,好像又不是。外婆的头发全白了,脖子上满是红斑。擦摸的治疗神经性皮炎的药水,刺鼻难闻。三姨问:妈,你咋没有黑头发了?外婆紧紧地抱着她痛哭,喃喃地说:头发白了不要紧,只要俺娃醒来了就行。三姨记忆里,外婆如此这般地抱她,好像还是第一次。

在三姨昏迷的三天里,同病房的其他床位,不断地变换着病友,结局基本都是抢救无效。那种昂贵的白浪多息针剂,三姨只用了一盒(12支),剩下的三盒,外婆和严爷爷无偿地捐给了医院。这些留在医院的药救了其他几个孩子的命,之后陆续有家长到家里致谢。其中有一位妈妈,盯着在院子里玩耍的三姨,上前摸了摸她的头,流着泪走了。她的孩子虽然也注射了捐赠的针剂,但送去医院医治的时间已晚,未能抢救过来。

三姨回忆说,当时邻里有好多孩子死于脑膜炎。包括:和乐巷5号院的贺晓彤,三姨西师附小的同学,她爸当时是长安县的县长。巷子口王润华唯一的孩子高梦雄,三姨平时叫这个漂亮的男孩雄哥哥,他的亲姑姑就是京剧红灯记中李奶奶的扮演者:高玉倩。再一个就是王存玉的儿子萧宝善。孩子的爸爸叫萧铭,是省医院的皮肤科主任,有名的大夫。王存玉就生了这一个男娃,是老大,下面两个是女娃。儿子病世后,她成了虔诚的基督教教徒。

书院门那一带染病后存活的孩子只有三姨一个!据传:这次大规模的脑膜炎发病,是日本人搞得鬼,但没有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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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燕麦禾儿' 的评论 : 两个男孩都夭折了,是非常可惜,外婆其实很喜欢男孩。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没法跟现在比,外婆一家算是中产阶级吧,尚且如此遭遇,要是贫民百姓......。
“好在当时有外婆帮着照看。1933年外婆去世”,那两个地方的“外婆”确实应该是“太婆”,已改正。禾儿读得真仔细!
非常禾儿在百忙中还不忘过来读帖、点评、支持!
燕麦禾儿 回复 悄悄话 好可惜啊,两个男孩儿都夭折了。那时候的医疗条件真的是很差,老百姓也特别皮实,我婆婆的小弟晚饭前吃了外面买来的零食,晚饭后他说肚子疼,家里人以为小病没当回事儿,结果睡觉时就死了。(文章里面的“好在当时有外婆帮着照看。1933年外婆去世”————外婆是不是应该是太婆?)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黑贝王妃' 的评论 : 王妃说得很对:那个年代女性很不容易,动辄环孕十次,抚养6、7个孩子,职业女性就更难。
多谢王妃驻足、点评!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那个年代女人不能避孕,生娃医疗条件有限,死亡概率很高。我有个姑姑据说怀过12胎,只活下来3胎,还有一个表哥有残疾,早逝。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水星98' 的评论 : 从水星兄前面的留言中,我也猜到了几分。如今医学越来越发达,兄长尽量放宽心。照顾病人很辛苦的,水星兄也要多保重:)
水星98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枫雪故都' 的评论 : 枫雪兄,是我自己一夜白头,一直想写出来,又怕得罪人。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水星98' 的评论 : “外婆一夜白头,心里应该受到多大的煎熬?我自己头上也发生过同类事情,体会深刻”,水星兄儿子生病的事有所耳闻,近来恢复的如何?祝早日康复!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桔子熟了' 的评论 : 多谢博友一直跟读、美言点评!
在那个年代,外婆确实不易!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水星98' 的评论 : 多谢水星兄跟读、美评!
这些都是三姨给我讲的。今年88岁高龄的她记忆力超好!不过我也着实不易,把她25万字的口述理得井井有条,得到家人的一致认可。呵呵,自吹了!
高玉倩的《人面桃花》没看过,抽时间找来一睹,谢谢水星兄推荐!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多谢菲儿跟读、美评!
我当年出去玩的前提条件也是要带上年幼的妹妹。如果她中途闹着回家,我得想方设法稳住她,否者会遭到训斥,哈哈!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暖冬cool夏' 的评论 : 多谢暖师姐跟读、美评!
三姨今年是88岁,她现在身体特好,健谈,脑子清晰。两周前还去爬了麦积山。这个系列是根据三姨口述整理的,所以关于她的故事比较多。我妈妈是十年前过世的,那些年未能详细记录下她老人家过往的经历,甚是遗憾!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暖冬cool夏' 的评论 : 给暖师姐上好茶!:)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水星98' 的评论 : 给水星兄上好茶!:)
桔子熟了 回复 悄悄话 感叹外婆的人生多有辛酸,尤其是和子女的生死别离该多么痛苦。在那样一个贫苦又战乱的年代!
水星98 回复 悄悄话 枫雪兄的记性实在是太好了,这么复杂的关系,这么久的年代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外婆真是杰出,对外对内所有事情的处理都突显出过人的勇气和智慧以及对亲人们的关爱。三姨死里逃生的故事更是令人感叹,外婆一夜白头,心里应该受到多大的煎熬?我自己头上也发生过同类事情,体会深刻。高玉倩是我非常崇拜的京剧演员,扮演的李奶奶唱功深厚,文革前她还出演过京剧《人面桃花》。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暖冬cool夏' 的评论 : “为了显摆有个妹妹,六岁的三姨经常偷偷地把妹妹抱出院子”,超级可爱,我妈说我哥小时候让他摇摇篮,他推几下就跑出去和小朋友玩去了,幸好我有奶妈。

“外婆一生当中,共生过7个孩子,除了大姨(1927年)、母亲(1931年)、三姨(1936)和四姨(1942年)4个女儿,其余3个没有存活下来。”,那个年代确实是这样的,很不容易。

期待枫雪妈妈篇,赞好文!
暖冬cool夏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谢菲儿!沙发你们坐啊!
暖冬cool夏 回复 悄悄话 为了显摆有个妹妹,六岁的三姨经常偷偷地把妹妹抱出院子
--哈哈,三姨从小就有个性了:)
三姨命大,严爷爷倾家荡产也要救三姨,这就是爱的力量!三姨现在还在,36年生的,88高寿啊,命如此:)(我还蛮信命的:)期待你妈妈的故事!
水星98 回复 悄悄话 我和菲儿挤沙发!
枫雪故都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给菲儿上好茶!:)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沙发,给暖冬和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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