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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锦瑟一半烟灰 (11)

(2021-11-28 06:07:27) 下一个

我原以为,对昆鹏的感情会在离婚后果断终结,却不料,五年来对他的依恋已成惯性。这种惯性让我夜不能寐,每晚只能在压抑中强迫让自己闭上眼,直到意识混沌。几乎每天,我都会在凌晨两三点钟醒来,然后睁眼到天明。那段时间,不光是心痛,身体也感受到了物理性的钝痛,像已病入膏肓。

我试着在清晨的小区跑步,只是跑出去三两百米,就感觉无法呼吸,心脏像是就快要跳出胸腔。我感觉我会客死他乡,体内残留的尚还算得上理智的一丝意识告诉我:想要把人生坚持下去,至少我需要把身体这座青山留住。

 我想起自己在上海做的B超。当初离开得匆忙,并未来得及作后续检查。我去家附近的中心医院乳腺科挂了号,给医生出示了B超片,转述了上海医院让我做钼靶的要求。医生很负责地给我预约了第二天的钼靶。

钼靶的过程,怎么说呢,就是一阵巨大的生理疼痛。要在以往受了这番苦痛,我定然在昆鹏或伊伊面前把它描述成满清十大酷刑。然痛苦一旦无人可诉,似乎也就没那么痛了。毕竟,跟心灵的疼痛相比,物理性的疼痛太过低级。

医生让我回家等待钼靶的结果。多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审判”,我深刻领悟到了什么叫祸不单行。短短几天,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爱人,失去了闺蜜,现如今,一纸诊断书犹如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悬挂在我几天之后的生命中,很可能会让我失去全部的希望。

那几天,我常想,如果人生可以用不同的色彩加以标注,譬如蓝色代表平静,绿色寓意希望,粉色象征爱情,我的过往,曾如彩虹般丰富绚丽,而现如今,它只有一个颜色:黑色!死寂的黑色。

 

好在,钼靶的结果并未给我雪上加霜。医生说,只是小叶增生,建议我手术切除。

只是个小手术,不用预约。我被告知我可以直接去手术门诊部排队等候。等候乳腺手术的病人都被安排进了同一个房间。护士让大家脱了衣服,统一换上蓝绿色的手术服。

对于钼靶的结果,我相当宽慰,感谢上天给了我“还能活上很多年”的通行证。同时也感觉悲伤,毕竟小手术也是手术,而我术前无人陪同,术后无人陪护,总觉得凄凉。不过,这些日子里,我一直都很悲伤,多此一份,也没什么大不了。

叫到我的名字时,我起身朝手术室走去。与我同时被叫进去的还有一位丰满的少妇。站在手术室入口处,我看到里面有两排小房间,中间隔着一段走廊。一位中年男医生站在入口处把关,引导不同的病人进入不同的房间。他让我和少妇把手术服敞开,他会大致用手摸一下病变的位置。摸到我的乳腺结节时,医生皱着眉头说:“你这个别做手术了吧!”我问:“为什么?主治医生让我来的呀。”他说:“小叶增生不是非动手术不可。你这增生也不大,自己注意点儿,也是可以痊愈的。如果动手术,我们就要切掉一个三角区。你的胸本来就小,再切掉一块就没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少妇,说,“你看,像人家那样,切就切了,不会受什么影响。”

少妇进去了,我退了出来。我去往更衣室,褪下手术服,重新换上自己的衣服。在更衣室小小的单间里,我把脸埋在手心里,终于哭了出来。不用动手术是一桩幸事,不用动手术的理由,却让我本已卑微到尘埃的心又增添了一份自卑。我想起了伊伊,她长着和我一样纤瘦的身体,却有着结实丰满的胸脯。是不是在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上,这才是让昆鹏下定决心跟我离婚的真正理由呢?

 这些日子里,我的自卑如潮水般汹涌。在无人可以依赖的日子里,我才发现自己一无是处。没有才华,没有技能,甚至不知该怎样结交朋友。我在MSN上删除了昆鹏和伊伊,把网名改成了“我的世界开始下雪”。朋友们殷切询问,只是痛苦太深,我反倒没了倾诉的欲望,总是以一串音乐符号外加一个笑脸作为回应。他们以为我只是迷上了张学友。

是的,至今我还没有对家人或朋友公布离婚的事。在他们心中,昆鹏一直是模范老公,而我们就是甜蜜婚姻的模板。别说他们有这种错觉,就连我自己,在看到伊伊写给昆鹏的那封邮件之前,不也一直生活在这种幻觉里吗?我多希望昆鹏只是出了趟差,过几天又会回到我们的小屋,世界还是以前彩色的模样。

 

原北京办公室的同事给我打电话,说一群老同事打算在这周末聚餐,给一位当工程师的前同事张帆庆贺新婚之喜。他们听琳达说我回了北京,就问我去不去。我揉着被眼泪浸泡得红肿了的双眼,觉得不能再任由自己在家发霉,就说去。

聚餐的地点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同事们围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三三两两私语着。我跟张帆夫妇差不多同时到达,被安排在了新娘的斜对面。有同事问昆鹏怎么没有一起来,我故作镇定地说,他已有了其他的安排。在这场喜气洋洋的聚会中,我不想让自己的破事扫了大家的兴。同事倒也没有追问,毕竟,聚餐的主角已闪亮登场。

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时寡言的张帆看起来神采飞扬,笑容绽放得巨大,像是中了六合彩。新娘叫程小箩,长得小眼睛小鼻子大嘴巴,算不上是第一眼美女,身材也略显干瘦,但肤质洁白通透,自带灵秀。张帆在给大家介绍程小箩时,满眼满脸都是宠溺。他说,小箩肯屈尊嫁给他,让他感觉自己真是一坨牛粪勾住了最美的鲜花。

我很快就品出了张帆此话的真意。程小箩一开口,马上就成了全场的焦点。她的嗓音清亮纯净,讲话时的语调和节奏感也把握得恰到好处,很能抓住听众的注意力。她喜欢笑,一笑起来,小眉小眼挤到一起,纯净得像个孩子,少女感满场飞扬。我坐在对面盯住她看,脑海中闪过一个词:尤物!真是没想到,活了将近三十年,我心目中的尤物徽章会颁发给这样一个看起来与性感毫不沾边的女生。看来气质超越一切,有人看着平凡,却自带C位光环。

同事们举杯祝福新人,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住了婚恋的主题。小箩应该在赴宴前跟张帆询问过同事们的大致境况,但凡对准某个同事挑起话题,一定是说到对方心坎里的那种妥帖。所谓的长袖善舞,不过如此吧?我看着她出神,觉得自己若能有她一半那么懂得拿捏分寸,也不至于走到失业失婚的境地。在一派喧嬉声中,我的悲伤挥之不去,只是默默吃着面前的饭菜。

小箩聊得左右逢源,却对沉默寡言的我产生了兴趣。她时不时招呼我吃新上的寿司。看我埋头吃天妇罗,又特意夹过两块来放在我的面前,她似乎很想把我拉入到她聊天的局中。饭桌上有两三位未婚的姑娘,有同事调侃道:“可惜错过了小箩的花球,不然又能嫁出去一个。”小箩咯咯笑了起来,芊芊玉手一挥,说:“瞧这一桌子美女,哪还需要我花球的加持?”她转过头,用不高不低却能让全场听清的音量对着我说:“譬如,像曼文这种眼睛会说话的姑娘,是个男人都想娶回去,抢花球就是多余。曼文一定结婚了吧?”同事们都顺着她善意的目光转向我,微微笑着。大家都知道我已婚,且婚姻幸福,相信这也包含在张帆传递给小箩的备忘信息之中,所以她认为这是一个安全讨巧的话题。

全场只有我一个人怀揣着自己婚姻的秘密,一个与大家熟知的真相相反的丑陋事实。我想编造一个谎言,维护住饭桌上的和谐,一张口,却蹦出了两个结巴的字:“结。。。过。”旁边的同事捕捉到这个“过”字,打趣道:“曼文果然是要出国的人,英语就是学得好,用词够严谨。结就结了,还用过去式,结过,哈哈。”饭桌上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我一直强抑着的悲伤却是翻涌上了脸。我想跟着他们一笑而过,脸上的肌肉却是不听使唤,自己都能感觉到控制不住的抽搐。我赶紧低下头,一滴泪静悄悄地落在了我面前的紫菜汤碗里,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不知小箩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幸运的是,她并没有接住同事的调侃,而是转过身,用银铃般的嗓音跟桌子另一侧的同事聊起了婚宴的话题,大家的注意力也随之转了过去。我趁机调整情绪,暗自做了几次深呼吸,不让自己失控地哭出声来。我假装忙碌地吃掉了堆放在我面前的所有饭团,又喝光了碗里的紫菜汤,然后在大伙儿的喧嚣声中默默起身,去了卫生间。我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小箩跟着走了进来。看到站在洗手台前的我,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没想让你难过。”

我赶紧摇头,挤出个微笑,说:“没事没事。”眼泪却被摇摆着的头甩飞出来。

小箩扯过一张洗手台上的纸巾,递给了我。看我擦完,她掏出手机,说:“介不介意交换一下电话号码?我惹你不开心,请你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哪天你有空,我请你吃饭。”

我说:“谢谢,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说什么并没有关系。”

小箩却是执意要加我。她说她不能放任一个被她惹哭的美女不管。我拗不过,就把电话号码报给了她,她认真保存到了手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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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我争取每天早晨更!
XiaoPan_DE 回复 悄悄话 一直跟读,好看!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睡前接到这么大一个赞美,一定好梦,谢谢!:)
苓子 回复 悄悄话 初次出手就这个水平,你是天生写作的料!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好看就好。第一次写小说,可真是用上了今年的洪荒之力!:)
asalways 回复 悄悄话 好看!有故事!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巴黎' 的评论 : 谢谢跟读:)
巴黎 回复 悄悄话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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