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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再回首 一 我的第一份工作 (五)

(2021-08-18 08:06:09) 下一个

时间真快,天天忙出忙进,一晃,几个礼拜过去了,工作中,师傅,她处处让着我顾着我。我呢,不偷懒不惜力,尽我所能集中精力跟上师傅的节奏

扫马路不是技术活,但是掌握一些技巧可以事半功倍,一有机会,师傅就教我

第一天,在菜场扫积水,我身上弄的污迹斑斑,就是因为,扫把头没有压住,水就会东溅西溅

手臂累得抬不起,手起血泡,那是扫把没有轻轻捏着,而是下死劲攥着

推水,必须压低身子,扫面和水面成斜角

扫水,要快要用力,中间不能停,一扫帚的水一次扫尽

至于顺风扫等等,不教也会

刚上班那几个星期,正值秋老虎,当时,没有统一的环卫服,大热天,我们都穿着自家的长袖衬衫长裤,戴着手套和草帽。师傅是不带口罩的。我怕熟人认出我,尤其是我的同学绝大部分都还在家等分配,所以,包括上下班的路上,无论多么闷热,草帽,口罩包的严严实实,师傅当然知道我戴口罩并不仅仅是为了防灰尘,就说

“小林,哪天你把口罩摘了,就出师了”

至于套鞋(雨鞋)刚认识师傅时,她多次提醒,我都不当一回事。现在知道有多难受。太阳一出,凤阳路上行道树不多,没遮没盖的,碰一下雨靴,虽隔着一层纱手套,也会烫着,所以,扫到菜场,师傅和我就先朝雨鞋上冲水降温。中午地表温度更高,柏油马路吸热,扫下街沿,隔着厚厚的的靴底,都感到热浪难当,午后,还要浸在水中扫水,从早到晚,套着一双非潮即湿的高筒雨靴,脚被泡得发白,肿得难以把靴脱掉。上班如此,下班的路上又要面对路人,邻居惊讶和怜悯的目光,好几次,一边穿或一边脱,不由自主的掉眼泪

楼下杨家姆妈,河南人,大嗓门的热心人。丈夫是国民党军官,换谁,都会低头做人,可她偏不,说丈夫是打日本人的,所以大大小小的批斗会都有她的份,弄堂里的卫生,也由她包了

我上班后,就怕她问长问短,没想到,天天遇上,她却视若无睹,这样,过了月余,有天,在弄口,听她叫我

“小林”

我一惊,慌忙抬头,回一声

“哎,杨家姆妈”

“唉,天天草帽口罩遮得这么牢,成一线天了,是不是怕被人认出”

“不是、不是…”

“唉,大热天,搞成这样。上班习惯了吗?”

“还可以” 

“苦,是肯定的。不过比插队落户的要好”

“嗯”

“弄堂里,喊你‘扫马路的’ 被我骂了一通后,又出新花样,叫你‘穿套鞋的’ 我也没办法了”

“喔”

难怪,上下班的路上,时常听到

那时,小孩的绰号主要与生理特征相关,如“四眼”,“扁头”什么的。大人则多与职业有关,象“卖咸带鱼的“,“剃头的”,“倒马桶的”,没想到轮到我,变了。毕竟,天天穿着套鞋在家门口走进走出的小姑娘,不多见

艳阳高照,汗流得多,上班多日,还没去过厕所,师傅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况且,若有暴雨也要找个屋檐避避

她告诉我,菜场这边,就用他们的职工厕所。路的那头,有个拷酱油的小店,可以借他们的厕所,小店顾客相对少,躲雨也比较方便

去小店的路上,师傅简单介绍了一下,小店只有二个营业员。老师傅是店的业主,公私合营时人店一起归公,小年青,去年分来的,人不错蛮热情。

这条街,认识师傅的人不少,每天都有人问起

“带徒弟了”

“是啊,新分来的”

她知道我的心思很快就把话题扯开,我也总是看着地面不搭腔,今天,师傅特意关照同他们要打个招呼

小店夹在民居中间,进门,半人高的大柜台佔据了大半个房间,柜台边有个翻板,营业员可以从那里进出。里面放着几只油桶和酱油桶,柜台上也有玻璃柜放着酱菜什么的。师傅进去了,我站在店门口

“竺师傅,来了,我去拿只凳子,坐一会儿”

“谢谢,不坐了,我还有事要做”

跟了师傅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叫到有人叫她竺师傅,蛮新鲜的,忍不住抬起头朝里望去,一男青年,和我年龄相仿,手臂上套着二只大袖套,还带了副眼镜

“侬师傅呢?”

“出去,盘货了”

“啊,这么不巧。小周,这是小林,刚刚分来的,是我徒弟,下趟有事过来,侬照顾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

我感觉得到,他在看我

“小林,这是小周,侬以后有事可以找他,小周,人蛮好的”

按师傅路上的嘱咐,我勉以其难的

“哎” 了一声

三人无语,片刻,小周突然冒了一句

“竺师博,这种天气还叫徒弟穿高筒套鞋”

我的心嗖得一紧。师傅答道

“没有办法。这条路难扫,菜场,豆制品厂弄的到处是水,小林刚开始做,穿高筒方便点”

“喔,我上班,从长沙路斜穿进来,这条路从头到尾还没走过”

师傅接着笑称

“小周,我讲侬应该与小林换一下工作。一个男人躲在小店,看小姑娘日晒雨淋露天工作,好意思吗?”

小周怔了一会儿,才答道

“调工作,可以啊。做你们这行真不容易,太阳底下穿成这样,想想也难过”

低头扫街,终日看到的是自己那双不合时宜又特别难受的雨靴,也常听到行人的背后议论和邻居的特别关注,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提起,不过,这感同身受的语气语调,还是蛮暖心的

我不禁,又朝他多看了一眼

那时,上课不多,功课更少,也没有什么课外书可读,同学中戴眼镜者寥寥无几,“四眼”是他们的别号。不知是书真读多了还是其它原因,四眼”往往都比较木讷,不合群,而受人欺

小周,这个“四眼”,似乎不一样

离开小店,师傅笑道

“小周,人活络又有点书读头(书呆子气)同伊开开玩笑,调个工作,还要想一想再回答”

是啊,这种玩笑一般人都会唱山歌般的回答‘可以啊,可以啊’。 ‘四眼’ 就是想法多

“今朝,没碰到小周的师傅,也是老实人,我上班没几天,经过小店,他出来叫我进去躲雨,慢慢熟了,才晓得伊以前经常看我的戏”

“这么巧”

“讲巧也不算太巧,我以前就在长江剧场演戏”

长江剧场,在黄河路凤阳路交界处,也在我们负责清扫的路段,离小店只有几百米之遥。

“喔”

“阿拉穿得龌里齷龊,拿着扫帚簸箕,拖着垃圾车,一般来讲,我不到人家屋里店里去。这家,不要紧的”

“嗯”

几个礼拜过去,小店也跟师傅去过二,三次。小周对师傅倒是蛮热情,竺师傅长竺师傅短,可他从未和我讲过话,应该是我的原故,那段时间,见人,我都不声不响

日子过得真快,明天就是我的生日,近日,电台一直在播台风的事,唉,不知明天,老天爷又要给我一个怎样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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