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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此世,此生》第四十二章六

(2022-10-27 13:07:34) 下一个

这里长水和立人又坐下说话,两人年少分别白头再见,说起这些年来的各自经历,自然是感慨万千,立人也关切地问了问长水的病,当年关于长水的很多情况他还是从和扶林的通信中得知的,那时一来扶林告诉他,长水有病后不愿再接触从前的人事,二来他自己的事也很繁,所以他也就没有再主动联系长水,

“现在看到你精神还是很好的,而且家庭工作也顺利,我就放心了。”立人说。

长水微微一笑,想当年同立人分别时自己的人生还是好好的,那年正是他美梦的终点,而今再见立人他仿佛感觉时间从那里开始做了个撑杆跳,一跃跳过了这三十几年。

长水微仰起头望着空气说:“立人,如果我们分别的这三十几年时光是不存在的该多好,我和扶林昨天在车站送你走,今天你和我满头白发地坐在这里闲聊,没有中间的那些时间和人事,即便我们都老了,心里会不会比现在好受些?”

立人愣了一下,他已经有大半辈子不曾再发这样的人生感慨,也没有再听到过这样的慨叹了,他又认真地打量了长水一下,他想,或许对于长水来说,时间真的是停滞不动的,尽管长水的人生经历听起来也算丰富又有异于常人,但是他的心却好像还是留在了过去,岁月的沧桑竟没能把它打磨得圆滑世故,长水竟然还是那个不成熟的,感性的,纯净的少年!

若是从前立人也许会鄙视这份幼稚,因为他早已从大学校园里的浪漫主义和运动里的理想主义中脱身出来,生活不需要那些无用的无病呻吟和可笑的狂想,实用主义才是最适合当下的生存之道,他每天在各种日常工作和人际关系中打滚,早就已经忘掉了抬头看一看头顶的天空,和那上面不可企及的阳光。

人生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今天再次看到长水,立人忽然丢掉了嘲笑梦游者的勇气,什么是活在真实里?什么又是真实?为了这个我们完全无法确定的东西我们放弃了多少自己的感情?又做了多少违心的事呢?立人一时间有些恍惚,到底是谁更可笑?是长水还是自己?

长水看立人沉吟不语,自己也知道刚才又发了痴念,可笑自己五十来岁的人了,还脱不掉这无用文人的白日梦,

他哈哈一笑说:“你不用理我刚才的话,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多年也没有什么长进,今天又看到了你,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这脑子就有点胡思乱想了。对了,我记得当年听扶林提起过,你和嫂子结婚不久就有了一个男孩,现在也该有三十岁了吧,怎么样你是不是已经升级当上爷爷啦?”

拉起家常来,立人也笑了,其实就算长水不提,他也是要说给他听的,因为这也是他此行来找长水的一个重要目的。

“是,今年已经三十三了,早几年就结了婚,如今孩子已经满地跑了,我呀,还真就成了爷爷辈的人啦!”立人带笑回答。

“好啊!看来还是结婚早好哇,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你也就没什么负担了,看看你儿子和我女儿都快差出一代人来啦!”长水感叹着,

立人于是问:“是呀,我这回听刘莹说,你也有了个女儿,是叫春天吧,现在多大啦,还在念书吗?”

“今年十八啦,也是个大姑娘了,刚刚参加完高考,秋天就要去大连上大学了。她这阵子放假,天天不着家,朋友可多了,不是上这儿就是上那儿玩去,很好动,小嘴也特别能说,虽然是个小姑娘,可是胆子很大,不怕生,陌生人跟前照样叭叭得爱说话,拦都拦不住!”提起春天,长水满面带笑,话也多了起来。

立人听得惊奇,忍不住插口说:“哎呀,这可半点也不像你啊!想当年你这个大才子可是惜言如金啊,刚开始的时候我和扶林都以为你很难接近呢!没想到你倒得了这么个女儿!实在有趣!”

“正是呢,”长水笑吟吟地说,

“这点也不像她妈,不知道是随谁!但是春天有一样却深得我心,她也很喜欢文学,嗜书如命,文学领悟力很好,文章写的也不错,高兴了还愿意跟我谈古论今,议论些文人生平,艺术诗歌,跟她谈话让我觉得乐趣无穷。”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唉,只是孩子终归是长大了,就要远走高飞了,再有一个月她就要离开家去大连上大学,不瞒你说,我还真是舍不得。”

立人听了长水这番对女儿的描述,竟然心中有些羡慕,

他说:“没想到你的这个女儿竟还愿意同你聊这许多故事,你生活中岂不是有了一个小知音了吗?真是可喜的事!哪里像我们的孩子,天天忙进忙出,见面跟我也没有三句话的。长水,我发现你辗转了半世,竟然还能生活在文学的风花雪月中,甚至还培养出了一个懂得你的女儿,这真是奇迹。”

长水没想到立人忽然就发了这样的感叹,他笑着问:“你这是笑我一直活在梦里面吗?现在活在文学里的人,只配被人嘲讽,你不见全世界的人都在忙着挣钱吗?我爱人就时常说我不懂得脚踏实地的生活呢!”

“这话说的也是啊,现在的社会哪个不想办法赚钱呢,这也是必然的事,物价越来越高,让人们能怎么办!我们那边虽是小城,但是临近大上海,交通便利,如今真是人人都在做生意,很多都成了富翁了,像我这样一辈子在大学里的教书匠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是最没有进益的了!

前几年儿子结婚,也没能给凑出一套婚房来,就在我们住的老屋阁楼上给他们按了一张床,现在小孙子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一家三代挤在一起实在是苦恼!你先前还说羡慕我孩子大了,没有负担,长水,你哪里知道,这孩子大了,烦恼也就大了。”

立人这番话说完就是要把话引上正题了,他接着告诉长水说:“国家刚搞改革开放的时候,正赶上他参加高考,我看着形势就让他去学了经济,毕了业又找了些人倒也让他顺利地进了我们市里的外贸局工作,”

“那很好啊!我听说现在能跟外国做生意的都是有本事的人。”长水插口说。

“不行不行!”立人摆着手说,

“哪里就真同外国人做生意啦,他进外贸局这几年就是个一般的科员,只拿一点死工资,局里也是天天叫嚷着招外商引外资,可是体制官僚得很,一点小事都得层层打报告,上面的各位长官真懂经济的不多,底下人就是再有想法也做不了什么的!

我现在都有些后悔让余庆,就是我儿子,进机关了,你知道吗,余庆的很多初中同学,不要说大学,就连高中都没读到,全都下海做生意啦,如今怎么样,个个腰缠万贯,住着大房子,而且都开上小汽车咧!你说,看着人家,余庆能不灰心嘛!我的心也是很焦,唉,长水,你说我们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竟是百无一用,真是可笑啊!”

长水“哼”了一声,点头笑道:“正是啊!我也常常发此感慨,只是原以为你本该是个得意的人,哪想到竟也这样发愁!”

“何止发愁,我们家的问题已经是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余庆如今也闹着要下海做生意,他说,好歹也要给自己弄套房子住,一家人这样挤在一起什么时候是个头!可是我又怕他在机关待久了,心思哪里拼得过那些油滑的个体户,再说他这些年坐办公室里舒服惯了,又哪里吃得了那做生意的辛苦,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让他随随便便扔了手里的铁饭碗。

正巧这时倒有了个机会,余庆前些天回家来对我说,南边的明城刚刚从德国引进了一个大的水利工程项目,听说那边的外贸局人手不够,正要从各地选调干部,这个项目周期很长,国家高度重视,给了很多项政策倾斜,相关的工作人员待遇都比一般水平要好很多,征调过去的人到了就给分房子,有家庭的还给解决爱人的工作和孩子上学的事情。

我一听这个事情是真的好啊,要是余庆能被选去,那么未来的前途可就光明了!这不比他冒冒失失地下海去做生意稳妥多了吗?而且仍然是国家干部,如果干的好了,领导赏识,那他也许之后在仕途上还能进上一步,岂不是美事!”

长水听着立人有点激动地给自己描述着儿子的未来前程,他暗暗想,立人还是变了,当年那个跟他和扶林一起讨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青年一去不复返了,他现在琐琐碎碎讲的都是些名与利,看来艺术的美早已被他从心底里驱逐出去了。

从前他们都以为扶林是个现实主义者,可是那并不对,扶林其实是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虽然深刻地认识这个俗世,但是却选择为了理想而献身。

而立人,也许不该说他变了,立人从前就是他们中最会保护自己,最善于权衡利弊的人,如今经过了这么多年的人事浸泡他当然是更加贴合世俗生活了,不,应该说他就是世俗生活,他和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正在为了生活而生活,当然,这样没什么不好,只是长水心中多少有些失望。他表面上微笑着听着立人的话,可是却不知道自己下面该怎样回答来继续这样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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