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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此世,此生》第三十三章一

(2022-04-27 08:28:50) 下一个

三十三

 

玉灵走了,这让春天难过了很长时间,虽然在孟生搬走后玉灵有时候会回文教楼来看她,但是和从前比起来还是疏远多了。不过小孩子的世界总是丰富多彩的,春天每天可玩可学的东西很多,所以时间久了她也就慢慢淡忘了最初的失落,很多年后当她再想起岳姨的时候就只剩下脑海中的两个画面,一个是那个跳《天鹅湖》的舞者,一个是玉灵在昏暗的灯光中离开家的背影,仅此而已。成人世界里发生的一幕幕悲欢离合对一个懵懂的孩子来说远没有那么重要,春天不久就又回到她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去了。

可是这一切却深深刺痛了长水的神经,在目睹了青华和顾梅,玉灵和孟生的婚变后,长水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对自己从前的爱情观产生了怀疑,社会变了,人心变了,感情也竟然跟着变了。他曾赞赏的爱情中的忠贞变了味道,原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坚定与从容没有了,今天爱你,明天可以爱他,这样才叫个性,叫潇洒。长水很疑惑,个性解放有错吗?

从前他和舒雅不是常常痛苦地慨叹人生没有自由吗?那时他们不就向往这样的解放吗?可是为什么现在环境宽松了,他却仍然觉得不自在?长水恍惚的感觉到在这样的自由中我们好像丢掉了什么,是什么呢?他说不清楚。总之这令他很不舒服,因为从别人破裂的婚姻中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和贵平的未来。

贵平已经开始变了,她变的越来越实际,以前长水以为她会嫌弃自己的病,却从没想到她现在是嫌自己挣钱少!从前她爱他的诗,爱他文人的气质,甚至爱他身上的烟草味道,而现在她对这些不屑一顾,尤其是烟,她多次抱怨他抽烟弄脏了屋子,熏黄了墙,还呛到了她和孩子。

的确自打有了春天后长水尝试过戒烟,他也怕熏着孩子。开始的一段时间还是很顺利的,那时春天的降生点亮了他的生活,他多年来第一次感到了从心里发出来的快乐,人生也有了希望,所以他可以不需要烟来麻醉自己。可是自从春天上了幼儿园后,长水就又有了大把空闲的时间,他开始觉得空虚,对着四壁的墙他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屋子里感到了荒漠一般的空旷,除了抽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耳边那些声音就会再起,那密谋般得低语让他有伸手出去抓挠的冲动,他必须狠狠地压制住内心的烦乱拼命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那些东西不存在,抓不住的,抓不住的!所以烟他又捡了起来,他实在是太需要这唯一一个能令他放松身心的东西了。

贵平因此非常生气,也开始看不起他,说他没有意志力。她鄙夷的眼神激怒了长水,他虽然没有立刻同她吵架,但是这愤怒被压在心里时时跳出来挑动他的神经,使他越来越无法自控。

 

那天贵平下了夜班回来,长水已经把春天送到幼儿园去了,家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最近他们在一起独处的时候基本没什么话可说,贵平晚上值班没睡好,这时准备脱衣服上床眯一会儿,而长水顺手拿起了烟口袋想到外面厨房去抽烟。

贵平一看他又去抽烟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她张口便说:“你天天除了拎个烟叶袋子抽抽抽,还会干点别的不!挺大个男人,整天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志气!说话也不算数,那烟不是说戒了吗?现在又捡起来抽!”

长水被她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训也来了气,他啪的一声把烟口袋扔到了桌子上,一言不发转身出了房门。站在走廊里他看着对面厨房的门不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从他们的房间走到厨房也就十几步,这就是他每天来来回回活动的范围,在屋里看书或是躺着,然后走到厨房去抽支烟,到了饭点就开始准备做饭,每天唯一出去的时间就是到幼儿园接送春天,除此之外他便无处可去了。这时他赌气从房间里出来,又没带烟袋,一时之间有些茫然,贵平这样反对他抽烟,可是没有烟他该怎么消磨这无穷无尽的时间呢?

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从楼梯上走上来一个人,这是个穿军装的男人,他看到长水就微笑着走过来客气地问:“同志,你知道第一医院的杨大夫是住这儿不?”

长水一愣,知道是来找贵平的,他连忙点头说:“是,她就住在这儿。”

“太好了,是哪间屋?”

长水指了指身后说:“就是这间,你找她什么事儿,她刚下夜班这会儿休息了,我是她爱人,有事儿跟我说也行。”

军人听了上下打量了长水一番,然后说:“哦,这样啊,我是杨大夫医院的同事,昨天晚上跟杨大夫一起值的夜班,刚才下了班收拾东西发现杨大夫的手绢落下了,我回部队营房正好顺路就给她送过来了。”边说着他边从兜里掏出一块叠的平平整整的手绢递了过来。

长水接过手绢看了一眼确实是贵平的,他又抬头仔细看了看这位军医,他从没听贵平提起过他们医院来了军队上的人,一瞬间不知是怎么了,长水忽然起了疑心,他问道:“您贵姓?是咱们这儿四五一部队的吗?怎么到第一医院来了呢?”

军医眨了眨眼,可能是没想到长水问得这么仔细,他只好一一回答说:“我姓李,就是四五一的,我们部队上个月就派我们这批军医来地方医院学习了,我现在一直跟着杨大夫一起值班,怎么杨大夫没提起过吗?”

长水深吸了一口气,有这样的事,贵平一个月以来白天黑夜都是跟这个男人一起值班的!他竟全然不知晓!长水心头无名火起,男人低俗的自尊心充斥了他的头脑,他也不再回答李军医的话,转身进屋砰的一声把门给摔上了。

李军医莫名其妙,却又不能再上前敲门说理,只好气乎乎地对着关上的门说:“啥人呐,有毛病吧!”然后下楼走了。

长水摔门的声音吵醒了贵平,她从床上支起身子,迷迷糊糊地问长水:“怎么了,出啥事儿了?”

长水这时鬼迷心窍,多日来压在心里的愤怒全都借题发挥了出来,他上前狠狠地把手绢仍到了床上,然后抬手就打了贵平一个耳光,恨声说:“你不要脸!跟别的男人在医院鬼混,全都瞒着我!”

贵平被他打懵了,又听到他这侮辱人的话,气得差点晕过去。她使劲用胳膊撑住身体,慢慢坐起来,半天眼睛才找到焦距,她看到长水扭曲的脸冲着自己,那样子可恶可怖。贵平尖着嗓子问他:“你说什么,谁不要脸?你凭什么打我!”

“你跟一个军队的男军医一起值了一个月的班了,就一直瞒着我,刚才那个姓李的找上门来还你的手绢,要不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如果跟他没事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贵平气得哆嗦起来,原来就为了这个!她咬着牙从床上站起来照着长水的脸上身上劈了啪啦地打下去,边打边哭喊:“瞎了心的,我正正经经地上班你倒来污蔑我!带军医是医院分派下来的任务,我和男医生一起值班怎么了,我杨贵平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没做亏心事我凭啥要事事都跟你说!

韩长水,你竟然敢动手打我!你不是人!我天天在外头给你们张罗吃穿,这个家啥事不是我顶着,你一个男人就知道天天缩在家里擎现成儿的,这还不满意,你还用你那针鼻儿大的心眼来瞎寻思我!韩长水,你亏心不亏心!当年你瞒着有病的事骗我跟你结婚,我知道了没嫌弃你,你后来住精神病院我又接你回来,我找了你,周围人都是咋看我的,人家笑话我嫁了个精神病,我都没计较,你现在倒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来了,你那良心是不是都让狗给吃了!好好好!今天咱们就把这个事儿彻底掰扯明白,你现在就跟我到医院去,咱们三头六面说清楚!然后我立刻开介绍信,咱俩离婚!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了!”

贵平这发疯一般的哭喊使长水乱了分寸,他还从没见贵平这样狂怒过,一时之间全没了主意,只是一味地往后退躲闪着贵平打过来的手臂。贵平闹了一阵,看长水不像先前那样凶恶了,这时闷不啃声地靠门站着,知道他底气不足没了气焰,贵平心中还是恨恨不平,但是也打的累了,她停下来坐倒在床上喘气,可是心还是跳的厉害,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灰心,最后终于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长水靠着门坐在了地上,听着贵平的哭声他的理智慢慢地回来了。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他竟然伸手打了贵平!贵平说的没错,当年是自己骗得了她的婚姻,后来进精神病院她不但没嫌弃他还重新接受了他,这些年来,这个家真的全靠她撑着,而自己只会躲在她的身后伤春悲秋!还有她还给他生了一个如天使般的女儿,一想到春天,长水的身体开始发抖,女儿要是知道了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该会对他多么的失望和愤恨啊!他怎么变得这样的卑鄙!无缘无故地怀疑贵平的人格,侮辱她打她!

此刻长水不只悔恨而且非常惊慌,他这辈子还从没这样慌过,他发觉自己跟从前那些在批斗会上看到的人们一样,心中充满了暴戾的种子,一旦找到一个可以把别人钉到耻辱架上的理由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拳头用暴力的方式来发泄自己内心久藏的不满,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的人们是以革命为由,而他现在是以夫权道德来当遮羞布。其实他刚刚何止是羞辱了贵平,他明明是狠狠地羞辱了自己!

这许多年来,哪怕是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他都坦然地相信自己始终抱着人格尊严没有放弃,就算是被捆绑电击,那也是来自外面世界的压迫,他内心的精神世界才是他的立脚之地,可是今天他分明看到了从那里面赤裸裸地跑出来一个魔鬼,一个自私,下贱,鄙俗的人,那便是他!这样的发见让长水浑身战栗,他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此刻他恨不得立刻去死!在这样的愧疚中长水伸手开始狠狠地打自己的脸,一下接一下,希望身体上的疼能够缓解心理上的无地自容。

 

贵平听到长水打自己的声音连忙抬头看他,本来贵平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今天的事对于她来说可算是奇耻大辱,她对长水失望透顶,原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跟他过下去了,可是贵平同时又是个心软重感情的人,她这时看到长水痛苦地抽打自己的脸,之前的愤怒一下子散了。他是个有病的人啊!她想,刚才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干出的混账事未必就是出自他的真心。结婚这么多年了,长水对自己多么温柔她全都记得,今天的这一巴掌确实令她心寒,可是真能因此就彻底抹杀他的好处吗?贵平低下头,过去的点滴都涌上了心头,看到长水现在这般的自虐,她扪心自问,这颗心还是疼的!更何况他还是春天的父亲!

想到这些,贵平刚才要鱼死网破的决心全都没了,她走过去拉住了长水的手说:“你平白无故伤了我的心,现在打自己又有什么用!想给谁看?”

长水看到贵平红着眼睛站在自己的面前,说话的声音又变得柔和了,他不管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拉着自己的手上传来了阵阵温暖,他知道贵平原谅了他,于是他慢慢伸手出去抱住了贵平的身子,“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疯了!”他低声对她说。这是长水第一次从心里边承认自己的疯病,他此刻甚至感谢这病,因为这样可以为他刚才丑陋的行为找一个稍微体面的借口。

 

这是贵平和长水结婚以来最厉害的一次冲突,虽然最终因为贵平心软而和解,但是却从根本上伤害了他们的感情,尤其是贵平对长水的感情,因为这次的事大大地变化了。她对他由原先的爱和怜惜开始转向失望,在之后的日子里只要她一想起这件事,想起长水伸手打她时那穷凶极恶的样子,她就感到心寒,这给他们未来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而长水在此之后精神上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常常陷在对自己人格的深深怀疑中坐立不安,发病的情况也越来越多了。很多时候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在春天的面前就把手攥成拳头放到嘴边撕咬,吓得春天拼命拉他的衣袖大声叫“爸爸”!一次长水忽然红着眼睛瞪着春天恶狠狠地说:“滚!”当时正赶上贵平带着秀荣一起来家里,刚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贵平知道长水又犯病了,立刻上前拉开春天交给秀荣带出去,然后自己进屋给长水找药,让他吃了睡觉。

秀荣在外面安慰春天说:“春天,你爸平时那么疼你,这还是姨第一次看见你爸对你这么大声说话,你吓着了吧?别怕啊,你爸有病,吃了药一会儿就好了。”

春天本来委屈地扁着嘴,听了这话反倒瞪着圆圆的黑眼睛认真地回答秀荣说:“秀荣姨,我没害怕,我知道我爸不是冲我喊的,他能看见我们看不到的坏人,他心里难受,我可怜我爸,我想帮他,就算现在不行,等我长大了以后也一定能行!我会把那些坏人都赶跑,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欺负我爸!”

秀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很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一个还不到六岁的小孩说的话吗?春天真是早熟,也不知道这对于她的未来来说是好还是坏。

 

父亲的病和母亲的焦虑并没有给春天带来一般人想象中的伤害,她对此既不害怕也不伤心,在她幼小的心里有一股天然的勇气,使她可以毫不畏惧地直视命运。父亲是她爱戴,崇拜,和怜惜的人,不管命运从前,现在或是未来如何折磨父亲,春天已经微笑着站了起来,她会张开双臂拥抱挚爱的爸爸,给他安慰,给他力量,在世人抛弃他的时候,敬他重他,因为当父亲开始教她念“春江花月夜”的时候,她就看到了他纯净如月般的精神世界,那是一种美,人性的孤洁之美。

春天的心很大,意志很强,她从那时就认为美好的事情就应该彰显于天地之间,不管社会什么样,命运如何安排,我心之正气永不可折!所以还是儿童的春天就坚定地站在了长水的身边,对于那些关于父亲是精神病的议论和嘲笑她根本不屑一顾,相反的,她以父亲的博学仁爱而自豪。长水得女如此不能不说是老天对他的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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