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长篇小说连载《此世,此生》第二十一章一

(2021-10-28 15:41:15) 下一个

二十一

 

可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妙,有的时候虽然你不去主动与人争,但是如果你站的位置恰好挡了有心人的路,那么斗争就会主动找上你。这个道理实际上与当下的政治革命并无关联,这是千百年来人类社会相互倾轧的惯例,是人性无可辩驳割舍的一部分,而在现在这个时候它更是借着政治运动的手开始在人世间翻云覆雨,乱上添乱。

 

贵平的大哥杨泽文就成了那个倒霉的挡了人家道的人。他如今正在印刷厂当厂长,当年他年纪轻轻被造纸厂收进去当了工人,因为脑子灵,做事稳当,很快就被提拔去了厂里的采购科当科员,他从此便全国各地到处走,帮厂子联系采买设备和原材料,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也因为这样他自己开阔了眼界,学会了如何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泽文既有东北人特有的豪爽和魄力,又学会了南方人的狡黠和变通,所以在谈事情的时候七分商量三分强硬,手腕玩弄得游刃有余,这不但使他在采购上一再抢得先机,更让他交到了不少商场上的朋友,使他之后的工作变得更加容易好做。

凭着这样的能力泽文很快就当上了采购科的科长,再然后就是副厂长,厂长。后来一度又被调到化肥厂当了两年厂长,把化肥厂的生产和效益搞好后,三年前才被调到了如今的这家印刷厂做了厂长。因为他聪明能干,到了哪里就能把哪里的厂子在行业内做上去,所以在当时的煤城,泽文也可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颇得市里领导的赏识和器重,他还有三个好哥们:二轻局组织部副部长李绍玉,橡胶厂厂长胡凤瑞,矿山机械厂厂长王开山,这三个人连同泽文一起被人们戏称为“煤城四大金钢”,可谓是年轻有为,春风得意。

 

可是就在他仕途顺利,步步高升之际,文革来了,他作为厂长,当然知道稳定生产的重要性,所以对自己厂里的工人多有约束,一心一意地盼望着这场政治风波像以往一样刮个一两年就过去。作为基层领导他比谁都清楚,工业和商业建设最终靠的还是生产,所以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保障了厂里的生产任务。

但是厂里的党委书记却跟他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们两个在很多问题上的想法都有分歧,这位赵书记作为党委一把手当然是主抓思想意识上面的党性原则问题,但是他不甘停留在这些上面,他想把自己的手伸得更长,在泽文负责的采购,生产和销售的环节上都想插上一脚,或是安排个自己的亲戚进来,或是做些没有专业水准的指挥决策。

泽文虽然要受他领导,但是对他的种种做法却很看不惯,觉得他任人唯亲,不懂装懂,胡乱指挥,最后还不付责任,经常一个本已计划好了的工作一经赵书记的肆意更改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很难再继续进行下去,而一旦生产受到了影响,赵书记又会反过来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怪他这个厂长没有管理好。泽文和赵书记合作的这几年心中一直都憋着火,有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也会和他对着干,所以后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就越来越僵,在一起研究个事情常常说不了几句话就顶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久而久之,泽文就成了赵书记的眼中钉,可别看赵书记比泽文官大一级,他要想轻易地整垮泽文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泽文这几年在煤城越来越有名,他有魄力有智谋,为人处世仁义敢担当,所以在市里结交了不少朋友,而市里的领导更是看重他,认为他是人才难得,还有继续往上提拔他的意思。

赵书记之前就听到一些风声,说是市二轻局有意要调泽文过去当副局长,主管他最拿手的外联工作。赵书记听了气得够呛,如果泽文真的升了上去,那就成了自己的领导了,让他爬到自己的头上去反过来压着自己,这赵书记是万万忍受不了的,所以赵书记如今是绞尽脑汁想要拔掉泽文这颗钉子,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荒唐的机会悄悄地来了。

 

赵书记的小舅子在市公安局的组织部当科长,一天他到赵书记家来串门,在饭桌上偶尔提起了省里刚刚发下了一份寻找缉拿当年漏网的国民党特务的名单,他当时边刺溜刺溜喝着小酒边跟赵书记说:“姐夫,我这也就是私下里跟你说说,你说,这么些年都过去了,还上哪儿找那些特务去!也不知道上面是咋想的,现在这修正主义还反不过来,还有那主义兵造反派和红色保皇派天天在外面闹得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来,已经发生好几起武斗了,我们局领导现在还鸡巴懵圈呢,不知道该管哪一头,如今倒好又给派下来这么个任务,这大海捞针的事儿可上哪去找去吧!”

赵书记不以为然地说:“别瞎说,你一个小科长,就跟着大流儿走就行了,组织上让你干啥就干啥,管那么多干什么!要我说,既然有了名单,你们就照着它在市里和这十里八村的找找,找到几个算几个呗。”

他小舅子听了笑着说:“姐夫,你说得容易,那名单上就有一个名儿,别的啥都没有,那些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找起来哪那么容易!对了,我还记得上面有个人名跟你们厂里的那个厂长,就是人称咱煤城‘四大金钢’之一的那个杨泽文特别像,叫‘杨哲文’,我当时看了还跟旁边的人逗闷子说‘这名儿不看字儿光是念着,我还以为是咱们造纸厂厂长杨泽文呢!要把中间这个字儿换一下,咱这不就抓着一个了吗!’”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赵书记听了泽文的名字,心中一刺,不过听到他的名字跟特务的名儿接近心里觉着解恨,也跟着他小舅子一起取笑起来,他们两个说得高兴,又喝了几盅,他小舅子才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赵书记也觉得酒乏躺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本来就是个小小的插曲,原本不会引起什么大的风波,可是当赵书记第二天酒醒后,细细回忆了一下他小舅子的话,忽然灵光一现,觉得此事完全可以拿过来为己所用。省里没头没脑地发下来这么个抓捕名单,只要名字能对上,就可以抓人,不需要任何证据,何况解放前的事如今谁也说不清楚,而且市里现在正乱着,说不定自己这时能够趁乱取个巧儿,想办法架个桥把这事给安杨泽文身上。

这要是真能攀咬上,那可好了,重则够给他抓起来枪毙的,轻则怎么的也得隔离审查一阵子,那样的话杨泽文还想正常工作肯定是不行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之后真的找到了这个真的特务杨哲文,那也得需要很长的时间,到时候印刷厂的厂长早就换人了,而杨泽文那时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还能像现在这样呼朋唤友,耀武扬威的?到那时他不信还有市里的领导愿意用这样一个废人,这么着也算是彻底整垮了他杨泽文。

赵书记越想越觉得这个事情可行,他在家里盘算清楚后,又把他小舅子找来了,两个人躲在屋里商量了一阵,他许诺事成后把他小舅子的老婆弄到厂里很有捞头的劳保科工作,让他小舅子回公安局去举报杨泽文就是名单上的那个国民党特务杨哲文,至于名字同音不同字,可以说当时拟名单的时候很可能是根据读音来的,所以差一个半个字完全有可能。然后他自己再去找几个公安局跟他要好的领导,在他们面前做个证,编织些泽文的罪名,这样定能把这个屎盆子扣到泽文的头上。

 

这个事情听起来很荒诞,这样张冠李戴地硬把罪名往泽文身上安的手法既可笑又极不靠谱,可是在那个混乱的年代,这看似拙劣的伎俩却偏偏就有偷袭得手的运气。

 

赵书记在泽文背后动了这一系列的手脚,泽文还毫不知情,他每天还在为怎么不让厂里的那些小年轻的造反派上街去找别的派系武斗而发愁,这阵子市里面的各派斗争越来越激烈,就在前几天,在他家门口的煤校里,一伙主义兵和一群红色派就打了起来,当时把他妈都给吓得够呛。

那天赵氏拖着小脚正想出门买菜,结果就看到一帮半大小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个棒子,还有拿钢管和砖头的,嗷嗷叫着从她身边跑了过去,赵氏差点被他们给刮摔了,她赶紧往后退,靠着自己家的外墙捯了口气。这时泽武的儿子球球听见动静咬着一只指头笑嘻嘻地从门里跑了出来,倚在门边看热闹。

球球今年刚两岁,说话还有点含糊,这时他看着这些人一窝蜂似地往煤校院里跑,就望着靠在墙上的赵氏说:“奶,主义兵拿,拿大棒打——人,看看去!”

说着就要拉着赵氏的手出去,赵氏气得拽着他就往屋里走,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都是不要命的!看一会碰着了打死你!还不老实儿搁家猫着!”

说完,菜也不去买了,拉了球球顺手关上了门进屋去了。球球还不乐意,使劲儿甩开他奶的手,自己爬到窗户边上隔着玻璃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到了晚上泽文回来赵氏就在饭桌上跟他说了这个事,泽文点点头说:“我听说了,这次武斗规模不小,好像打伤了不少人,现在医院里都住满了,贵平,是吧,你们医院是不是也收了不少?”

贵平点着头说:“可不,外科已经住不下了,有些伤得轻的,都跑到我们内科来包扎来了。我快下班的时候还听说,好像二院那边已经死了一个了。”

赵氏听了瞪大了眼睛说:“啥!都出人命啦!这算是怎么回事呀!你说说,我今天瞅着都是些半大的孩子呐,这可都是娘心尖儿上的肉啊!就这么让人给打死了,可怎么是好!”

还没等泽文和贵平接话,球球忽然从地下钻了上来,笑呵呵地说:“我,我看见了,打得满,满脸都是血!”

说完又跑着玩去了。泽文,贵平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贵平放下了碗站起来追着球球抓他去洗脸洗脚去了。泽武和他爱人是一个单位的,都在矿山机械厂的会计科,结了婚单位给他们在矿上分了房子,离市里远,他们两个平时工作又忙,就把球球放到了赵氏跟前,赵氏是小脚,年纪也大了,所以平日里洗洗涮涮的事都是贵平管着他。

泽文看着贵平下了桌,自己也不想吃了,他看了看闷头吃饭不吭声的振兴嘱咐说:“你这几天别出去瞎跑去,不管谁来找你去武斗你都不许去,听见了没有?”

振兴平日里在家谁都不吝,但是唯独就是怕他爸,所以这时也不敢说别的,就点头说:“知道了,我不去。”

泽文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放下碗跟他妈说了一声就上自己屋去了。他心里想着,幸亏今天他把厂里的那些个激进分子拘起来开会,才没让他们跑出去武斗,要不然这会儿没准都趴下几个了。可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他长叹了口气想,这乱糟糟的政治斗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再这么下去他们厂怕是也完不成今年的生产任务了,这要是大家都不搞生产了,那还不得又回到前几年那样,还得挨饿呀!一想起那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他就怕得心里打寒颤,希望这阵风快点过去吧,不要越闹越大就好了,泽文这样毫无根据地盼望着。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