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奘偷渡出境,说到河西走廊与敦煌的荣衰
蔡建文 799
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过去五年半我一直未能踏上归途。对我这样一个在海外生活近四十年的人来说,这段空白显得格外漫长。今年五月,我终于回国探亲,并借此机会参加了一直心心念念的河西走廊“丝绸之路”旅行团——从乌鲁木齐启程,至西安圆满落幕。
这篇文章主要记录了我在河西走廊尤其是敦煌的见闻点滴,同时也融入了我对中国丝绸之路历史的思索与感悟。

河西走廊:古代中国的“绿色通道”
河西走廊位于今甘肃省境内,南依祁连山,北临巴丹吉林沙漠,全长约一千公里。它是古代中原王朝通往西域(即今新疆地区)的唯一绿色走廊,沿途的水源与驿站皆汇聚于这条狭长地带,因而自古成为东西往来的必经之路。

两千多年前,河西走廊的原住民是匈奴,他们逐水草而居,以游牧为生,凭借骑兵的机动优势频繁侵扰中原,对当时坐落于西部的汉朝都城长安(今西安)构成长期威胁。为彻底解除这一边患,汉武帝举全国之力,先后发动三次大规模战争,最终将匈奴逐出河西走廊。这段历史的余影,至今仍可从汉代流传下来的《匈奴歌》中依稀窥见。
失我焉之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为确保对河西走廊的长久掌控,汉武帝在此设立了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大军事重镇,即后世所称的“河西四郡”,并大规模迁徙中原人口前来屯垦戍边。尽管现代人把河西走廊命名为“丝绸之路”的一段咽喉要道,但西汉王朝把疆域扩展到这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开疆拓土和首都安全,建立贸易通道从来就不在中原皇朝的议程之内。丝绸之路的贸易由阿拉伯商人主导,沿途经过许多的国家、部落和荒野。只要没有战争,在商业利益驱使下,商人们都会冒巨大风险行走在这条通道上。这中间没有中原商人的身影,因为他们根本拿不到出关的许可,这点可叁看下面提到的唐玄奘故事。
敦煌的兴衰:一座城的历史悲歌
敦煌,这颗镶嵌在河西走廊上的璀璨明珠,地处中国西部,甘肃、青海和新疆的交汇处,位于连接中国与西域、中亚、欧洲的丝绸之路要道上。敦煌见证了辉煌与风沙交织的岁月,也承载着历史中悲凉的沧桑变迁。由于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这里反复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随着中原王朝的周期性衰落,两千多年来战乱从未停息过,人口和建筑遭到过反复“清洗”。 单从敦煌一郡的兴衰,就可窥见其悲凉的历史变迁。
敦煌最著名的景点无疑是莫高窟洞穴群(下图)。这些洞穴坐落在一条河边(目前只有在夏天雪山溶化时此河才有水流),而此河是当年丝绸之路必经的一段通道。

佛教创建之初并非以宗教形式出现,释迦牟尼把自己定义为一个觉悟者而非神。后人把他立为神后,形成各种五花八门的宗派和说法。为寻找佛教的真谛,唐代初期(约公元七世纪)一位痴迷佛学的僧人陈祎、法号玄奘,决定独自往印度求学。

过所
但是,当年开明如唐太宗也不准老百姓离开皇权管辖范围之内,如上图的《过所》所示,通过必须持通行证,玄奘只能从玉门关偷渡出境。几经艰险在印度生活十多年后学业有成,通过其超强的领悟力和语言能力成为名镇佛学界的高僧。
成名后玄奘在唐贞观十九年经河西走廊带着数百部佛经回到长安,马上成为皇帝的上宾,以他主持翻译成汉语的这些经书从此成为了整个亚洲佛教的经典。然而,后人把玄奘的故事包装成了一个成功学,把他的孤身出境演绎成唐太宗的高瞻远瞩,更虚构出唐僧与皇帝结拜兄弟、奉旨取经的桥段,以弘扬佛法并促进文化交流。后人赋予他传奇色彩,也让历史蒙上一层神话般的光环。现在这些旅游景点则直接把小说当成了历史,误导游客。

敦煌石窟中的壁画和雕塑制作精美,其艺术表达不亚于在古埃及神庙和欧洲中世纪教堂所看到的,再一次证明宗教信仰是艺术家创作灵感的重要源泉。不同的是,古埃及和欧洲都是由祭司或教会这种大机构主导的建设。一个神庙或教会的兴建可能持续数百年,艺术家的创作可以在前人的基础上叠加或相互呼应,使得他们的作品更宏伟和震撼人心。而敦煌制作中各洞穴之间似乎没看到有叠加、都是分散的个体艺术表达。
上世纪初藏经洞内五万多份文献的发现是一个震惊世界的大事。文献中包括有佛经,景教圣经和波斯的摩尼教经文,另有大量画作和唐宋时期的诗词歌赋,相信是在佛寺中作为图书馆使用。当时的纸张昂贵,为省钱,僧人们把只用了一面的官府文件、个人书信、商业合同废物利用,在纸的另一面抄写佛经。使得现在我们能看到当年平民社会运作的第一手资料,其历史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在公元11至13世纪西夏统治时期,河西走廊的经济发展达到顶峰。后来蒙古人征服西夏的战争打得极为惨烈,成吉思汗也死于其中。蒙古人取胜后对西夏国进行了种族灭绝式的屠杀和破坏,这是敦煌人口继匈奴人被赶走后的第二次彻底洗牌。下图是当年被蒙古大军完全摧毁并屠杀殆尽的交河故城。

藏经洞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封存起来的,人口的消失使它的存在被遗忘了,洞穴也被数百年的风沙覆盖。到1900年,道士王圆箓清理出黄沙后发现藏经洞内的文献并上报给朝廷但不被理采。而探险家、英籍犹太人斯坦恩是个识货的大行家,他用二百両银买走了大批文献。王道士就用这笔钱为洞穴修建了门楼(下图)。目前大部份文献都散居国外,万幸还都保持完。

下图是建于酒泉郡旁的嘉裕关,位于敦煌东面四百公里。明朝开国之时,大将军冯胜率军至此,看到这里为何西走廊最狭窄之处,在南北两座高山之间只有15公里阔的一条通道,就建议在一眼天然泉水处建立关口、作为对西域防守的第一道要塞,也就是说此关以西的地方都被中原王朝放弃了。明朝实行的闭关锁国政策使得地处关外的敦煌与中原隔绝来往二百多年,加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早已在南宋朝时期改由海上进行,居民生计断绝被迫迁往他乡,这是敦煌历史上第三次有记录的人口清洗。满清建国后重新开通与西域的交往,新的人口才再次在此聚集。

嘉峪关雄姿
从13世纪到17世纪的两次大规模人口清洗,使得佛教在此地趋于式微。新移入的回教人口彻底改变了当地的文化和信仰。
下图是在吐鲁番附近的柏牧克里克千佛洞,始建于南北朝时期(约公元五世纪)。洞内精美的塑像和壁画记录着各类佛教的经典故事。可惜随着人口的清冼,回教取代佛教成为当地居民的主要信仰后,洞内的塑像和壁画被当作邪灵和偶像遭到大规模破坏,破坏的部位都集中在眼睛和面孔。上世纪初外国探险家在废墟中发现这些洞穴,把所有剩下的塑像和壁画挖走,现在这里只剩下空空的山洞和那些没有眼睛的壁画。

下图是在莲花渡口上的炳灵寺遗迹。莲花渡口位于甘肃省首府兰州市西南部一百多公里处,曾是黄河上游的一处重要渡口,是西进青海、新疆及南入西藏的必经之路。

作为古丝绸之路的一个交汇点,从西晋时期起(约公元三世纪)人们就在此兴建佛窟为自己积累功德,石窟的大小和佛像的精美程度也是按捐资者的经济能力而定。这样就慢慢形成了一个石窟群,佛寺就从唐代起建立在这些石窟上。石窟群前本来有精美的牌楼和栈道作为佛寺的主体,可惜在十九世纪大清国和回族人的战争中这些木制建筑被回人认为是拜异教偶像而烧毁,连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
旅行的感悟
第一个感悟:亲身游历能让人更接近真正的历史。中国自商周以来,历代王朝更迭频繁,前朝的历史通常由胜利者书写。为了证明权力的合法性,胜利者往往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叙事,使后人只能从经过严苛筛选的文字中了解历史。然而,随着近代考古学的兴起以及亲身游历,让我有机会重新审视书本中的历史观念并进行独立思考。
第二个感悟:让我重新认识河西走廊及敦煌的历史变迁。从古至今,人们对商品和宗教信仰的需求一直存在。作为商业贸易的重要通道,河西走廊本应是一个开放、多元、富足的地区,古丝绸之路纵横六千余公里,跨越无数国家、部落和荒野。若这些国家和部落仅需提供安全的环境、可执行的出入境管理和可预测的税收制度,民间的商业与思想交流自然会发生,从而带来共同的繁荣与文化飞跃。可惜,这种富足往往吸引贪婪与掠夺。一旦强权试图掌控这条网络,主导交流秩序,就往往引发无休止的争夺。历史证明,这种控制非但无法带来长久的和平与发展,反而造成了人口、财富与文化的毁灭——敦煌两千年的历史,正是这一过程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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