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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随想

(2024-01-06 04:14:42) 下一个

九月底河西的清晨颇有些凉意,但仍禁锢不住我飞扬的思绪。

我万里迢迢回家,见了很多健在的亲戚和朋友,喝了很多热烈的酒,吃了很多在外无法吃到的食物,说了很多交心的话,足足慰藉了这颗常年流浪在外孤独的心。可我仍有很大的遗憾,那个常年盼我归来的人,那个拿着我发表的文章给他朋友看的人,那个我在三十岁以后才开始逐渐理解的人,永远也见不到了,我的父亲已经长眠地下已近六年了。

在这六年里,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像很多同龄人那样经营不好婚姻,离了;在工作中也曾被人诬陷过,差点让我名誉扫地,幸亏上天有眼,最终还我清白。在这六年里,我仍没能过上我想过的生活,我还在努力拼搏着,力图让自己在经济上好转,精神上富足,我也仍没有放弃读书和写作,读书让我开阔,写作让我自省。这两种生活习惯让我挺过很多次的人生至暗时刻。

可惜所有这些经历,所有这些变故,所有这些他乡逸闻趣事,都不能和你坐在家中院里榆树旁的桌子边,面对面,杯对杯,就着你爱吃的花生米和烧鸡细细谈慢慢聊了。

人世已经大变样,就连我们的院子我们院中的榆树我们的房屋在你走后一年,拔的拔,推的推,倒的倒。我们成长的地方你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被几代人叫做马庄的地方如今都覆盖在了钢筋水泥之下,四周响起了隆隆的机器声。活着的人都搬迁到了河东边新盖的楼上,去世很久的老祖们的坟以前分散在马庄周围,如今也搬迁集中到原来村庄北部特批为墓园的一块地方,老祖们绝不会想到生前吵吵闹闹恩恩怨怨没完没了,死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又团圆在一处甚至在地下骨头连着骨头。

墓园的位置有些拥挤,只有两处地方可供选择,我替你做主,选择了靠里的一处,另一处靠近路边,对着马路,生前你经历过太多的烦忧和喧嚣,死后我想让你能够在九泉之下尽量远离尘世的芜杂,灵魂得到彻底的安宁。

九月底的河西的清晨颇有些凉意,弟弟把车停在路边,我和他朝墓园走去。

四年多没给父亲上坟,作为儿子是很不应该,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怪我,因为在内心深处他始终理解我的窘境。这还不是上坟的季节,墓园里没人打扫,每个坟头都杂草丛生,秋虫蚂蚁在其间蹦蹦跳跳爬来爬去,地面一片荒芜又繁忙,掩盖着地下一群沉睡着的灵魂。此刻如果他们也能走亲访友,我父亲肯定在与亲朋好友举杯豪饮,甚至吼起高亢嘶哑的酒令,但愿我埋藏在父亲墓中的那三瓶酒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样生出无数瓶,供他们享用到永久。然而,我跪在坟前细听,听不到坟里的任何动静。

因为民间的习俗,儿子走在父母前的,不能给儿子立碑,只能先起坟头,待父母百年之再立。你走之后,上面收走并销毁了你的身份证和户口页,但我在心里已经牢牢刻下你的生辰和忌日,我希望它永远刻在我心里。你未尽的孝,我和叔叔姑姑们来替你完成,爷爷奶奶目前身体都还健康,只是奶奶得了健忘症,认不出我是谁了。

火纸烧起来了,棕黄色火纸燃起明亮的火焰,愿这人间的烟火给您以及先祖带去些许的温暖。火纸堆中间不能燃尽的纸冒出股股浓烟,升空后的浓烟逐渐飘散变淡,弥漫了墓园,像是被唤醒的灵魂在会面。墓园里一代连着一代,能数到第八代,那位挑着胆子走南闯北的先祖,没想到他的子孙已经繁衍成了一个村庄,繁衍成了几十栋楼房,也许最终会繁衍成一座城市,一座摆脱了愚昧、贫穷和落后,融入世界文明的城市。

安息吧,父亲,安息吧,先祖们。

离开墓园的时候突然看到从墓园深处走出来的朋友,昨晚我俩还在一起喝酒。肯定是昨夜的酒让他心里起了和我一样的愁绪和波澜,因此一早就来给他父母上坟了,我看他眼圈微红。他也和我一样,常年漂泊在外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长大之后各奔东西,在这墓园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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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克雨 回复 悄悄话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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