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作为评估企业效益的两个指标，现金流和利润，与股价有关联。
但是一个反映企业纳税情形的“应税收入”（税表上的收入），怎么也会和股价扯上关系？这还要从九十年代说起。
那时候有学者发现利润与股价的相关性变弱了。与此同时，又有学者注意到企业会计上的利润与税务上的应税收入之间的差距，即会税差距，却在不断扩大。
例如 Desai（2003）计算了1991-96年的会税差距，发现自1992年起，会计上的利润逐年高于应税收入，而且这个差距越来越大（见截图，原文第176页）。即便排除因税法和会计制度的不同而带来的影响，这个趋势仍然存在。
为什么会税差距会越来越大？
对于上市企业来说，它通常希望“会计上的利润高，而应税收入低”。造成二者差距扩大的因素主要有两个：一是利用会计的不同处理方法和预估而人为提高利润，也就是所谓的盈余管理（earnings management）；二是通过各种避税手段而降低应税收入。
学者们的研究也发现类似的现象。例如 Hanlon（2005）发现，过大的会税差距往往与低质量的利润有关。而 Wilson（2009）显示，从事避税的企业，会税差距也更明显。
那么，九十年代出现的会税差距增大与利润股价相关性下降，这两者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可不可以这样设想：会计利润越偏离应税收入，它对股价的解释力就越弱。
换句话说，应税收入中，可能包含一些对投资人有用的信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企业的内在价值。
沿着这个思路，应税收入自然而然地被拿来分析它与股价的关联。由于企业并不披露真实的应税收入，研究一般采用从财报中提取的数值进行替代，比如用“当年应缴税额除以法定税率”。
若干研究表明，除利润和现金流之外，应税收入和会税差距与股价之间的确存在显著关联。也就是说，这些相关税务指标同样能为市场和投资人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不过，与现金流类似，它们起到的是补充作用，不是用来替代利润。
至于这些税务信息为什么有价值，其中一个原因是，虽然税法和会计制度都遵循权责发生制 (accrual basis)，但某些会计处理在税法上并不认可，而这些会计处理往往被用来进行人为调控，有“噪音”。应税收入去掉了这些“噪音”，对投资人来说就有了参考价值。
以折旧为例，会计处理灵活，并且计算上也要基于对未来的多项假设（使用寿命，残值），因此容易受到企业管理层判断的影响。相比之下，税法采用另一套体系，弹性比较小，也就减少了人为操作的空间。
有人可能会问，现金流也不受会计处理影响，那应税收入的作用与它又有什么不同？这里的关键是，相对于现金流，应税收入和会税差距可以反映企业的避税行为。
避税能让企业少缴税，但给未来增添了许多不确定性，例如名誉受损，税务部门的审计，政府加强监管等，进而可能影响股价。
苹果公司在 2024 年大幅增加所得税费用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之前根据它与爱尔兰达成的税务协议，苹果多年来在欧洲的实际税率极低。
然而在 2024 年，欧盟法院最终判定那份协议无效，因而之前的税收优惠不被承认。苹果不得不在2024年确认这个超百亿美元的所得税费用（参见苹果2024年度财报）。
另外，学术研究也显示了这一点。例如 Hanlon&Slemrod（2009）通过查阅 1990-2004 年间的新闻媒体与报刊，共收集到 108 篇披露企业激进避税的报道。他们发现，这些企业在披露当天及前后两天的累计股票回报明显下降。
再比如 Comprix 等（2011）对1991-2008年间1,674家上市企业的分析显示，会税差距的扩大会显著增加股票回报的波动。
综上所述，与税务有关的这些指标可以给投资人提供除利润和现金流之外的额外信息。
后续的研究进一步发现，除利润，现金流，应税收入之外，财报中的许多项目也都能为市场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研发，人力资源，无形资产等。
这也说明，投资人不再局限于利润，现金流，营收等基础指标，而是尽可能从财报中提取更多数据，甚至搜寻财报之外的信息 (上面 Hanlon&Slemrod 2009那个例子)，以期对企业有一个更加全面深入的了解。
题外话：
九十年代的盈余管理和避税行为让人深思，是不是企业的激励和监管机制出了问题？随后，安然和世通财务造假，破产，让投资者损失惨重。
为恢复市场信心，国会在2002年通过了《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SOX），对财报披露，内部控制和审计等提出新的和更严格的要求。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学者把目光投向公司治理，股权结构等更深层次的问题。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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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th, M.E., Li, K., McClure, C.G., 2023. Evolution in value relevance of accounting information. The Accounting Review 98(1),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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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prix J., Graham, R.C., Moore, J.A., 2011. Empirical evidence on the impact of book-tax differences on divergence of opinion among investors. Journal of American Taxation Association 33(1), 51-78.
Desai, M., 2003. The divergence between book income and tax income. Tax Policy and the Economy 17, 169-206.
Hanlon, M., 2005. The persistence and pricing of earnings, accruals, and cash flows when firms have large book-tax differences. The Accounting Review 80(1), 137-166.
Hanlon, M., Slemrod, J., 2009. What does tax aggressiveness signal? Evidence from stock price reactions to news about tax shelter involvement.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93(1), 126-141.
Lev, B., Nissim, D., 2004. Taxable income, future earnings, and equity value. The Accounting Review 79(4), 1039-1074.
Wilson, R.J., 2009. An examination of corporate tax shelter participants. The Accounting Review 84, 969–9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