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的莫理茨皇家美术馆建筑原本是一座十七世纪贵族府邸。是一栋不大的两层建筑。2014年加建了地下层作为入口和辅助功能。现在展出画作近三百幅。比起荷兰国家博物馆(Rijksmuseum)展出的5,500幅永久收藏画作,莫理茨皇家美术馆的展品数量上似乎不足论。然而除了因为房间小,没有收藏大型画作,单就荷兰黄金时期的中小型画作而言,莫理茨皇家美术馆的展画质量毫不逊色,而且因为集中,其精粹更令人难忘。

图一 莫理茨皇家美术馆(左侧)位于海牙市中心,是古典主义的风格。金黄的颜色十分醒目。紧邻的荷兰国会大厦建筑群始建于十三世纪。众多杂错的体量是历史上多次加建的结果,有的部分是罗曼式,有的是哥特式,童话一般的景致,十分入画。

图二 一层大厅。一层一共八个展室,展出尼德兰文艺复兴时期,既十五,十六世纪的绘画,也包括同时期欧洲北方文艺复兴一些德国画家的作品。少量荷兰黄金时代早期的画作(1630年以前)也在一层。

图三 《哀悼基督》 (The Lamentation of Christ,1460-1464),是文艺复兴时期佛兰德斯画家罗吉尔·凡·德尔·维登(Rogier van der Weyden,1399-1464)的画作。画中右边跪拜的红衣主教是本画的委托人,明显与其他人不在一个时空里。关于此画谁人执笔历史上有不同意见。比较这幅画与现藏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的《Descent from the Cross》(1435),同一位画家,几近的题材,无论构图的严谨,色彩的谐调,细节的刻画,和维登画作特有的浮雕感上,本画都稍为逊色。艺术史学家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1892—1968)在他的《早期尼德兰绘画》(1948)一书里认为此画的构图和底稿应为维登所作,其后的制作可能为其画室的助手,学生,包括后来的著名画家汉斯·梅姆林所作。
美术史对尼德兰绘画的研究对十六世纪中叶以前,不论佛兰德斯还是荷兰艺术,是视为一体的讨论。十六世纪晚期荷兰独立后的荷兰黄金时期绘画,和留在西班牙治下的佛兰德斯地区的绘画就是分开的研究了。然而这三类研究都把维登放在尼德兰绘画艺术走出中世纪的开创者(之一,和扬·凡·艾克并列)位置。他的作品存世不多。这幅画是全荷兰仅有的一幅收藏,非常珍贵。

图四 《男人肖像》(Portrait of a Man, possibly from the Lespinette Family,1485-1490)。汉斯·梅姆林 (Hans Memling (或 Memlinc) ,1430–1494)。
汉斯·梅姆林是 15 世纪著名的尼德兰画家,出生在德国,长大以后在布鲁塞尔凡·德尔·维登画室学习,后来在比利时布鲁日成名。他是北方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画画风格细腻,擅长把风景画进宗教故事里,对后来的意大利画家也有影响。

图五 《约瑟夫为面包师和斟酒人释梦》 (Joseph Explaining the Dreams of the Baker and the Cupbearer, 1500)。扬·莫斯塔特(Jan Mostaert, 1475-1556)。
扬·莫斯塔特是尼德兰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画家,以肖像画和宗教题材作品闻名
这里画的是《圣经·创世记》的一个故事,约瑟为同囚的法老酒政(斟酒人)和膳长(面包师)解梦,两人的梦分别由悬在他们头顶的气球般圈圈里表现。酒政梦见一棵葡萄树,树上三根枝子发芽开花,他将成熟葡萄挤入法老杯中并递给他。约瑟解释:三根枝子代表三天,三天内法老必提他出监,官复原职,继续递杯在法老手中 。膳长(手捂胸口者)梦见头上顶着三筐白饼,最上筐有为法老烤的食物,飞鸟来吃筐中的饼。约瑟解释:三个筐子也代表三天,三天内法老必斩断他的头,将他挂在木头上,飞鸟吃其肉 。结果约瑟的释梦都应验了。
绘画史一般认为这幅画是尼德兰宗教画从中世纪人物孤立的圣像画向人物有互动的叙事性绘画过渡的一个例证。 它首先是创造了特定的故事空间,而不是中世纪绘画的抽象背景。这就需要相当的透视技巧。再是人物的戏剧化。尽管人物还是僵硬,还是传统圣像画的四分之三脸,但目光已经交汇,焦点开始聚集。从十五世纪末开始的叙事性在绘画里要发展起来了。
图六 《弗洛里斯·范·埃格蒙德伯爵肖像》 (Portrait of Floris van Egmond,1519)。扬·格萨尔特(Jan Gossaert,1478-1532)
埃格蒙德伯爵于1518年成为荷兰、泽兰和西弗里斯兰的执政,并于次年请扬·格萨尔特为他绘制了这幅肖像。格萨尔特非常注重描绘范·埃格蒙德的时尚服饰,包括白色锦缎、金色织锦和貂皮。金羊毛骑士团的徽章悬挂在一条天鹅绒链上,这是哈布斯堡皇帝授予骑士的显赫勋章。
扬·格萨尔特是最早游历意大利并研究古代罗马雕塑和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的尼德兰画家。他的肖像画大概受这些研究影响,运用光影使人物有沉重,三维的感觉,有如大理石雕像。加上他对尼德兰绘画精美细部传统的发扬,使当时王公贵族喜爱他作的肖像。

图七 《三联画,圣母子、福音传道者约翰和抹大拉的玛利亚》 (Triptych with the Virgin and Child, John the Evangelist and Mary Magdalene,1520-1525)。扬·普罗福斯特(Jan Provoost, 1462—1529)。
扬·普罗福斯特是北方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画家,主要活跃于比利时布鲁日地区,也常住安特卫普。他是比梅姆林晚一代的画家。1493年他在安特卫普行会注册为大师时,梅姆林是安特卫普画界的泰斗,但也快去世了。普罗福斯特与下面介绍的安特卫普画家昆汀·马西斯同时。
这幅三联画的中心是圣母玛利亚怀抱圣婴耶稣。圣婴坐在金色锦缎软垫上,由母亲温柔地托着。他们身后是佛兰德小镇的风景。左侧画作描绘的是福音传道者约翰,右侧画作描绘的是抹大拉的玛利亚。据说普罗福斯特惯于给圣母手上画上戒指,但这幅没有。
普罗沃斯特还绘制了画框上的装饰图案,这些图案让人联想起德国画家丢勒(Albrecht Dürer)的木刻版画风格。普罗沃斯特与丢勒相识。1521年还陪同丢勒访问了布鲁日。

图八 一层第七展室一面墙上是三幅荷尔拜因的肖像画。汉斯·荷尔拜因(Hans Holbein the Younger,1497—1543)是德国画家,欧洲北方文艺复兴时代的代表人物。

图九 《一位南德妇女肖像》(Portrait of a Woman from Southern Germany,1520-1525),汉斯·荷尔拜因。
荷尔拜因的肖像画以惟妙惟肖著称。艺术史家称其肖像画表达的确定性和简洁性、对人物性格的深刻洞察以及风格的丰富性和纯粹性无人能及。这幅画中的妇女身着褶裥精致的翻领衬衫,外罩带毛皮衬里的外套,前襟以红色锁带束之。她神色温婉平静,面庞在蓝色背景衬托下十分醒目。

图九甲 《一位南德妇女肖像》局部。五百年前的肖像能画到这个境界,真是叹为观止。

图十 《圣母子》(Madonna and Child, 1525-1530)。昆汀·马西斯(Quinten Massys, 1466-1530)。
昆汀·马西斯是 16 世纪尼德兰文艺复兴时期的佛兰芒画家,安特卫普画派的创始人。画中圣母子置身于文艺复兴风格的大理石宝座,这是马西斯最喜欢的构图之一,他创作了多个版本。前景中的苹果和葡萄是基督教的象征物。苹果象征人类的堕落,葡萄代表基督的救赎。
图十一 《冰上》(Ice Scene,1610),亨德里克·阿维坎普(Hendrick Avercamp,1569–1625)。
阿维坎普是荷兰黄金时代最早的风景画家之一。以画冰上景色著称。冰上景色这类画始于佛兰德斯地区。画的最好的是老勃鲁盖尔。荷兰独立战争时期西班牙攻占安特卫普以后,很多佛兰德斯艺术家逃到阿姆斯特丹。阿维坎普在阿姆斯特丹学画时的老师就有佛兰德斯来的老勃鲁盖尔的追随者画家。这大概就是阿维坎普成为北荷兰第一个专注于冬季景观画家的传承线索。
这幅画展现的荷兰生活的一个典型场景:在冰上玩耍。人们在滑雪、玩雪橇、玩一个叫“kolf”的游戏,这是冰球的前身。左边,几个人掉进冰窟窿,有人跑过去救他们。正前面,一个女人摔得露出了屁股。中景的升降桥引导着画面过渡到远方广袤的冰雪世界,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城市的轮廓。
阿维坎普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住在坎彭市(Kampen),是个聋哑人,因此也被称为“坎彭的哑巴”。

图十二 《伊甸园和人类的堕落》(The Garden of Eden with the Fall of Man, 1615)。扬·勃鲁盖尔,和鲁本斯(Jan Brueghel the Elder & Peter Paul Rubens)。
这幅画是由两位佛兰芒大师一起创作的:鲁本斯和扬·勃鲁盖尔。他们创作了好几幅这种类型的绘画,结合了两人各自的特长,被作为合作的杰作。两人都在作品上签名:左侧题写着“PETRI PAVLI RVBENS FIGR”,右侧题写着“IBRUEGHEL FEC.”。
扬·勃鲁盖尔是老勃鲁盖尔的次子。他负责构图,但开始画的是鲁本斯。他用非常简略的笔触,稀薄的颜料画了亚当夏娃、树、马和蛇。勃鲁盖尔接着画植物和动物,他画得非常细致。完成整幅作品。

图十三 《平台上的欢乐聚会》(Merry Company on a Terrace,1617),威廉·布伊特文(Willem Buytewech,1591-1624)。
威廉·布伊特文是荷兰黄金时代早期画家。在风俗画这一画类中被公认为是“欢乐聚会”场景的开创者,描绘贵族或市民社交饮酒作乐场面,结合乡村风景、废墟,建筑与日常生活,对后世荷兰风景画有启蒙意义 。他创作过六幅这一类的画,以这幅最具代表性。画中人们衣着靓丽时尚,相互嬉戏。前景冰池中的葡萄酒,后面桌子上孔雀形的糕点都是优渥生活的写照。
西谚有云“When we are at leisure, surrounded by Luxury, Death may be nearer than we know”。这样对生命短暂脆弱的感叹大约相近于《牡丹亭》之“良辰美景奈何天”。尼德兰绘画从中世纪就有插入隐喻的传统,在欢乐喜庆场面加入骷髅鬼魅等以示人事无常,由此对比宣扬基督教神道永存。布伊特文在此画中所用的隐喻是左边座椅下弃置于地,断碎的乐器。象征欢悦的虚无。右边背景的教堂,则是基督教伦理的明喻。
这幅画两组人物五立五坐分列于长桌两端的构图加上建筑背景令人印象深刻。以前读书时有印象,还记得藏于柏林国家博物馆。这次看到此画初以为是借来的,或同一题材画了两幅。查了之后才知道此画是私人所有,长期借给柏林国家博物馆。2018年原画主后人出售此画,为莫理茨皇家美术馆购得。

图十四 第二展室的一面墙上的三幅画很吸引人。两边的是佛兰德斯画家 安东尼·凡·戴克(Anthony van Dyck,1599-1641)的两幅肖像画。中间是佛兰德斯画家威廉·范·海赫特(Willem van Haecht,1593 – 1637)的画作。

图十四甲 《亚历山大大帝莅临阿佩莱斯的画室》(Alexander the Great Visiting the Studio of Apelles,1630)。 威廉·范·海赫特(Willem van Haecht,1593 – 1637)
威廉·范·哈赫特是安特卫普的画家。他的作品存世仅三幅油画和少量版画。这些画作均描绘了摆满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室内空间(Kunstkammers)。莫理茨皇家美术馆收藏的这幅画尺寸最大。
画中人物描绘的是一个古希腊传说: 古希腊最好的画家阿佩利斯正在为亚历山大大帝的情人坎巴丝帕画肖像,亚历山大大帝觉得这幅肖像如此漂亮,可以取代坎巴丝帕。于是他把他的情人作为礼物送给了阿佩利斯。
这个故事只是画的一部分,像个引子。宏大的画廊和满目的油画,雕塑更吸引人。画中前面这个厅有三十多幅画,多出自佛兰德斯画家之手。后面两个厅,还有些画可以辨识。把这些画一一认出来是个有趣的事,好事者见,可以永日。

图十四乙 《亚历山大大帝莅临阿佩莱斯的画室》画中画。
1. 《阿玛戎之战》(Battle of the Amazons,1615),鲁本斯,现藏德国慕尼黑的老绘画陈列馆。
2. 《维纳斯、森林神与丘比特》(Venus and Cupid with a Satyr, 1524-1527),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柯勒乔(Antonio da Correggio,1489-1534)。现藏巴黎卢浮宫。
3. 《拿着眼镜的男人肖像》(Portrait of a Man with Glasses,1520-1523),昆汀·马西斯。现藏德国法兰克福,施泰德艺术馆(Städelsches Kunstinstitut)。
4. 《费里·卡隆德莱特和秘书肖像画》(Portrait of Ferry Carondolet with his secretary,1512),意大利画家塞巴斯蒂亚诺(Sebastiano del Piombo,1485-1547)。现藏西班牙马德里,提森 - 博内米萨国家博物馆(Thyssen-Bornemisza Museum)
5. 《银行家和他的妻子》(The Moneylender and his Wife,1514),昆汀·马西斯。现藏巴黎卢浮宫。
6. 《集市》(Market place),约阿希姆·贝克拉尔(Joachim Beuckelaer,1533-1574)。
7. 《瓶中花卉》(Flowers in a Vase,1637 ),丹尼尔·塞格斯(Daniel Segers,1590–1661 )。 现藏德国班贝格历史博物馆。
8. 《黛安娜和仙女们出发狩猎》(Diana and Her Nymphs Leaving for the Hunt, 1623-1624),扬·勃鲁盖尔和鲁本斯。现藏巴黎狩猎与自然博物馆(Musée de la Chasse et de la Nature)。
9. 《狩猎静物》(Hunting still life),弗朗斯·斯奈德斯(Frans Snijders,1579-1657)。不过这看上去象是斯奈德斯的两幅画拼合而成。
10. 《参孙的劫掠》(Samson and Delilah,1630),安东尼·范·戴克(Anthony van Dyck, 1599-1641)。现藏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11. 《克里奥派特拉之死》(The Death of Cleopatra,1625) 意大利画家圭多·雷尼(Guido Reni,1575-1642)。现藏德国波茨坦无忧宫
12. 《阿波罗追求达芙妮》(Apollo and Daphne,1620)意大利画家弗朗切斯科·阿尔巴尼(Francesco Albani ,1578–1660)。 现藏巴黎卢浮宫。
13. 《维纳斯蒙住丘比特的眼睛》(Venus Blindfolding Cupid,1565),提香。现藏罗马博盖塞艺廊。
14. 《喝醉的 萨提尔》(The Drunken Satyr,1620),鲁本斯,现藏维也纳艺术学院。
15. 《维纳斯在伏尔甘的锻造场》(Venus in the Forge of Vulcan,1600),意大利画家费利奇. 瑞乔(Felice Riccio,1542 – 1605)。现私人收藏。
16. 《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Judith slays Holofernes,1603),德国画家亚当·埃尔斯海默(Adam Elsheimer,1578-1610)。现藏伦敦阿普斯利宅邸(English Heritage, The Wellington Collection, Apsley House)。
17. 《黛安娜与仙女们的射箭比赛》(Archery Contest of Diana and Her Nymphs,1616)意大利画家多梅尼科·赞皮耶里(Domenichino,1581-1641)。现藏罗马博盖塞艺廊。
18. 《劫掠欧罗巴》(The Rape of Europa, 1600-1625), 亨德里克·凡·巴伦(Hendrick van Balen,1575-1632)。现藏法国瓦朗谢讷美术馆(Musée des Beaux-Arts, Valenciennes)。
19. 《罗马军人和跪着的仆人》(Roman Warrior in Armor and Kneeling Servant,1530), 拜尔内特·凡·奥利(Bernard Van Orley, 1487-1514)。现藏莱比锡美术馆(Museum der Bildenden Künste, Leipzig)。
20. 《公鸡大战孔雀》(The Fight Between Peacock and Rooster,17世纪初) ,保罗. 德·沃斯(Paul de Vos ,1591-1678)。葡萄牙里斯本,古尔班基安博物馆(Calouste Gulbenkian Museum, Lisbon)。
21. 《吃豆子》(The Bean Eaters,1580s), 意大利画家文森佐·卡姆匹(Vincenzo Campi , 1536–1591)。现为私人收藏。
22. 《圣彼得的否定》(The Denial of Saint Peter),(Gerard Seghers,1591-1651)。佚失。
检索的结果很有意思。这些画,颇有名气,但也不是旷世杰作一类,是有代表意义的一批随机抽样。从1630年到现在四百年了,欧洲在这期间经历了多少战乱。八十年的荷兰独立战争这时还剩十八年。更大范围的欧洲三十年战争杀死了三分之一的德国人,也还有十八年。后面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七年战争,拿破仑战争,一战,二战,到如今居然几乎所有的画作都流传下来了。
再是流传过程,多数画作初为王公贵族,私人收藏家所有。慢慢集中到著名收藏家,国家博物馆手里。一般人等甚少染手机会。这就是为什么如前文介绍过的库勒·穆勒那样的后起工业家,银行家,无论如何有钱,想收藏十九世纪以前绘画,一生的时间也难有所成。美国拥有世界财富半数以上多少年了,巨富的工业家,银行家好几代人,大收藏家很不少,可这批画也没有哪幅飘洋过海来。可见欧洲人多么珍重自己的文化遗产。
〈待续〉
Domenico Scarlatti Sonata K. 466 in F minor (1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