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筒里看美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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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弄堂故事(19): 与青春有关的日子

(2018-03-08 14:13:43) 下一个

我的弄堂故事,如果没有毛毛姐妹,故事可能会逊色很多。毛毛姐妹有三,大毛,小毛和三毛,天长日久,邻里们这样叫惯了,却忽略了她们原来的名字。毛毛姆妈可能一心想生个儿子,要不然怎么接二连三,一直到生到第四胎是个儿子才止住?

三个女儿三朵花,一个比一个漂亮!不过,我们里弄里那些喜欢暗地里对姑娘小伙评头论足婆婆妈妈们,都说大毛漂亮。是的,大毛娇小,文静,秀气,一双大眼睛透着亮,会说话,黑得像葡萄,像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古典仕女。然而,我喜欢小毛的模样,三姐妹中数她最高,身材颀长,皮肤白皙,苗条挺拔,十足一个现代派美女。三毛和我同班,也许天天在一起,从小看惯了的缘故,总觉她被前面两个光鲜的姐姐挡了些光彩。还有个原因可能因为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不受待见,小时候总让人感觉像个“受气包”。后来渐渐“女大十八变”,越发出落得美丽动人。

我们这个里弄里,纯粹的无产阶级成分的真不多,毛毛家算是一户。毛毛们的爸爸是党员,妈妈是纺织厂工人。尽管我看到文革中不知是谁在里弄里贴过一张大字报,说毛毛姆妈是工厂里的“No.One”,也就是工头的意思。不过,很快大字报不知被谁撕扯掉了,也没有人再追究这件事。估计,很大一个原因在于毛毛爸爸,是一名“根红苗正”的共产党员。而且,毛毛爸爸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趾高气昂的样子,他永远是那么谦卑,受人爱戴。

也许应该归结于劳动人民家庭,毛毛姆妈,从小对儿女们要求很严,所谓很严,就是每天都要分工做 家务,特别是几个女儿,清理房间,洗衣做饭是必须的。记得有时去她家玩耍,无论小孩子们怎么疯玩,把家里折腾得乱七八糟,一到母亲下班准点回家归来之前,她家的孩子们必定立刻停止一切活动,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整理房间,把屋子在一刻钟内整理得一尘不染,以免受到母亲的训斥。

要是在我家,桌子上摞凳子,再搭上大床单,这样就是一个“家”,孩子们躲在里面热热闹闹“办家家”,搞得再晚大人也不理会。当然,我家的大人们本身回家也没个准点。

有一次,我和小毛玩“办家家”玩腻了,想换个花样玩卖东西,一个充当“售货员”,另一个充当“顾客”。我把家里好玩好看的东西统统翻出来,一样一样摊在桌子上当作陈列货品。

小毛一边在桌子上翻翻弄弄,找些东西“卖”给我,一边挺有主见地说“我以后就想做一个售货员。”

“你想当售货员?” 尽管那时学校普遍都停课了,高考也取消了,年轻人的出路在哪里谁都不知道,我还是对小毛想当售货员的这个志向有些吃惊。

“是啊,售货员多好,商店里的东西那么多,随时可以买些便宜货,工作又轻松……”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但听上去她又像是早已深思熟虑过的。

我心里实在不敢苟同,为站在面前这么漂亮的一个姐姐惋惜。正因为发自内心的感觉,当时的场景就这么记住了!

文革开始的时候,红卫兵气势汹汹沿街扫荡,看谁头发不顺眼,就会以“奶油大包头”、“飞机头”,为由当街剪掉,不剃成“阴阳头”算是好的。裤脚筒的尺寸也得用尺子量,若发现谁的裤脚筒小于七寸,那就是“小裤脚管”,“咔嚓”几下,一直剪到膝盖以上。吓得我们回家把每条裤子找出来先量一下才敢穿出去!

这种对个人生活和行为上的极左管制甚至持续到文革后期,记得一个刚从学校毕业进厂的小女生穿着一件领子上镶有花边的衬衫,被工厂保卫科拦住了,竟以“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为由不让进厂,劝告回家去换!

也许是长期个性压抑的一种强烈反弹吧,特别是那时学校停课,年轻人百般无聊,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散,文革中期,流氓阿飞上街了,群体打架斗殴,各种服装发型都出来了。几年前拍摄的电视剧《血色浪漫》、《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用不少镜头记述了北京部队大院那帮年轻男女交友恋爱“拍婆子”的过程。特别是冯小刚主演的《老炮》更是绘声绘色描述了江湖“茬架”(打群架)、“嗅蜜”(把妹或泡妞)、“碰瓷儿”(看上哪个妹子溜过去贴身跟随,试图擦出火花)……这些场景,一定会勾起不少从那个动乱时代过来人的回忆。

北京的“拍婆子”到了上海就成了“搓拉三”,据说“拉三”这个词还是个外来语,指那些不正经的女青年,应该对应英文“Lass”。“拉三”给人最显著的特征是她们那一头蓬蓬松的头发,底下扎两个比兔子尾巴长不了多少的小辫子,当然还有那一对飘忽不定的眸子。

我过去有个曾经一起玩耍的朋友,从棚户区“高家宅”迁居到我们旁边的信义村,她性格开朗,简单直率。搬来不久,老母亲突发脑溢血过世,家里只剩老父和三个年长的哥哥。大哥结婚没住房,搭一张床放在她的床头,夜晚大哥和媳妇拉张帘子挡一挡,完全没有隐私可讲。没多久,人们看见她也梳起“拉三”头,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女青年站在在弄堂口,抽着香烟“嘻嘻哈哈”互相调笑。再往后,传来她被公安机关带进去的消息……

在那个岁月里,有多少纯真的青年变的粗俗了?堕落了?就像久旱的花草枯萎了。听到故友的传闻,不免升起一股惋惜之情,在一个家庭里母亲和家教对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儿女,使其在身体和心理上朝着健康成熟的方向发展有多么的重要?

可惜,她都没有!

有那么几次,下班骑车回来的母亲发现我和几个女友站在弄堂口聊天,不管我们聊兴正浓,毫不留情地让我“立即回家去!”

尽管当时是多么的委屈,我还是会缩着头跟着她乖乖地回去。

“你看看那些站在弄堂口的都是些什么人?正当女孩干嘛要站在弄堂口说话?到家里来说不行吗?”进了门她还免不了唠叨几句。

我妈说的一点没错!

那时候,一到夜晚,特别在那些环境不是太好的地区,总有那么一些男男女女站在弄堂口,嬉笑地与过往的年轻人打情卖俏。

有一天晚上,卓君突然兴冲冲跑进我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快快快!快跟我来!我带你去看‘西洋镜’!”

“什么 ‘西洋镜’?”我好奇了!放下手中的一切地跟着好友往弄堂外跑。

一边跑她一边兴奋地像发现了新大陆那样喘着粗气对我说,“我看见小毛和一个男的在逛马路!”

对当时的很多年轻人来说,什么才是正确的恋爱观?如何发展适当的恋爱关系?不仅非常含糊而且完全搞混了。时而出现两个极端,一方面是“男女授受不亲”,另一方面则是“搓拉三”。

远远地,随着卓君的指点,我看见小毛和一个高个子男青年的背影……他们俩边走边聊,似乎还没有发展到想象中的那种亲密关系,从两人并行行走的间隔距离来看,还没有靠得很拢。

不管怎样,这一重大发现,让弄堂里我们几个平日一起玩的小伙伴们兴奋了好几天,每个人只要一谈起这件事,心都为她“噗噗噗”地多跳几下。

我们之所以兴奋,是因为小毛和一个男性在一起!在我们眼中小毛就像是只美丽单纯的小白兔,可现在,长大了,贸然离开我们这个群体,“一跳一跳”寻找大灰狼去了……要知道,她可是我们弄堂里这拨年龄相仿姑娘中的第一个!

其实,小毛美貌出众,早就引起了弄堂里其他几个男青年的青睐。“大黄鱼”是弄里最身强力壮的小伙,具有“一夫挡关,万夫莫敌”的气势,也曾经拐弯抹角地向我打听小毛的兴趣爱好。还有那个周木匠的儿子“小瘌痢”更是对小毛眉来眼去,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小毛哪会对自己的美貌无所觉察?花季女孩天生丽质,妩媚可人,周围可能早早聚集着一群虎视眈眈的追随者。这是好事也可能带来不幸,所谓的“红颜薄命”就是这么而来。

我发现小毛喜欢对着镜子前后左右欣赏自己的仪态和美貌,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她取出一些不知谁给她拍摄并且放大的照片,指着其中的一张告诉我“如果拍全身照,就要将镜头从低角度往上照,这样才能把腿拉长,照出好身材。”

是的,她的那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我一直都记着,身穿一件格子衬衫,微微仰着脸,略带妩媚的微笑,清纯而美丽。特别是那两条“大长腿”,更衬托出苗条的身段。而她的这个“教诲”也让我至今屡用不悔!

关于小毛的风言风语很快传到了管教严格的毛毛姆妈那里,这下,再也不让她出门了,不说夜晚,甚至连白天也不允许!

可怜的小毛也许早已经有了意中人,是不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一个?我们谁也不知道。反正她母亲的这一强行封闭式措施,极大地限制了她向往不同凡响爱情的自由,无限的幻想和热情到了极致,如花似玉的年纪竟然犯了因情殇引起精神分裂症。她在家里又哭又闹,最后不得已被强行送到精神病院去治疗。

有一天,三毛问我“愿不愿意陪我去医院看我阿姐?”

我知道,三毛所说的医院就是位于肇嘉浜路上的上海精神病院。要知道,里弄里的小伙伴们早已对小毛的不幸深感怜惜,若由我代表大家去医院探望,或许能抚平她们焦躁的心?

悠悠走近探访室的小毛,身穿蓝白条病服,无论神态还是模样,几乎都难以相认了!

几周不见发福了,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妩媚,额头上还长满了红疹子,据说这些都是药物反应。昔日明亮、会说话的眼睛呆呆地盯着人看,目不转睛勾人魂。她还好属于轻度病症,没有被关在封闭式病房,允许家属进到探访室和她说会儿话。

满腹的愤怒和怨气正没处发,见我们来了,她一个劲地责问三毛“爸妈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个鬼地方来?”

“谁叫你闹!闹得家里不成样子!还说呢!”向来在家里“受打压”的三毛仿佛一下子长大了,竟敢与姐姐压着嗓门抬扛!

小毛一下子蔫了,呆呆地站在窗前,不再说话!

望着小毛服药后微胖的身躯,呆板的举止……试想她清醒之后,可能再次陷入混沌的幻觉城堡,令我也受了些感染,咬着牙心里一阵阵抽搐。

旁边是一扇扇紧锁的门,透过病房小玻璃窗,不少嬉笑无常的面孔正贴着玻璃朝我们观望,还有一双双沉默呆板的眼睛。这是一群可能伴随着狂躁、伤人等过激行为的病人,在允许返回正常人群之前,只好把他们紧锁在“牢门”背后。或许,他们将终身囚禁于这座城堡中,被反复蹂躏,找不到解放自己的出路。

小毛终于走出来了!

似乎生活又恢复到像往常那样,日复一日……虽然还得用药控制着,但至少恢复了人生自由!

还没来得及为小毛高兴,突然传来她未婚先孕的消息!

在那个时代,这可是上及祖宗,下及脸面的大事,这下可了得!

真叫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什么事情还能逃过里弄居委会的鼻子?一大帮带着红袖章的大妈大伯们,像是逮到“现行通奸犯”,兴致勃勃,成天坐在毛毛家厨房间做“思想工作”,惹得毛毛姆妈怒气冲天情绪失控,小毛更是每天满载着羞耻、焦虑、忧郁、紧张、恐惧和绝望。

已经五个多月了,堕胎无论对大人还是孩子都有危险!

幸好,小毛和毛毛姆妈坚持下来了,奉子成婚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无人可挡两情相悦的幸福结晶。

他们没有浪漫美丽的婚礼,不过心心相印的情侣终于可以跨越友情的界限,成为彼此相伴的正式夫妻。等到“夫妻双双把家还”的那一天,一群小伙伴们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想看看我们的小毛姐带回来的姐夫的模样。

真是个帅哥!高高瘦瘦,俊朗的外貌,腼腆的笑容,难怪让小毛姐一往深情……据说,他们是在公共汽车上认识的,往后的故事大家已经知道了。

小毛姐的女儿聪明可爱,长得像父亲也隐隐流露出母亲的清丽可人。她的命真大,要是遵从了里弄居委会那帮大妈大伯们的意见,还有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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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加万花筒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高枫大叶' 的评论 : 是啊,据说她后来生活美满。
高枫大叶 回复 悄悄话 很高兴小毛最后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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