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处。众人都明白,前面那些话不过是在定规矩。到了这里,甲午终于要说他口中的“那一份”究竟准备怎么拿。
他微微前倾,语气倒是不紧不慢:“青铜箭镞是大件,就拿一只手掌来还。天麟要不要,是他的事。”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剩下十根手指,我也不贪心。古家四根,二叔四根,我只要两根。”说到这里,他嘴角略微一挑,“不过哪两根、怎么取,得让我先挑。要不然就按最公平的来——三家平分,一家三根,再添一个指节。”
亭中顿时没人接话。古季安双眼已经泛红,下意识看向许天麟与田宗馥。许天麟脸色不太好看,唇线微抿,却始终没有开口。田宗馥更安静,只低头看着面前那只青白瓷茶盏,仿佛突然对杯里的茶生出了极大的兴趣。两个人都不说话,古季安心里最后那点底气也跟着没了。他喉结动了几下,竟一句周旋的话都想不出来。
古四祥看见哥哥眼睛都快红透了,心里反倒定了些。事情到了这一步,能留下两只手已经算走运。两根手指而已,还不至于把路彻底堵死。他甚至咬着牙想,少两根手指又怎么样?手还在,就还能练。只要不是连手带脚一块废了,往后的事,总还能想办法。于是,他抢在哥哥前面开了口:“好。两根手指,随便你拿。”
话出口时,古四祥还没意识到,自己这个“随便”给甲午留了多大的余地。甲午没拿刀,也没叫人取工具。他只是伸出手抓住古四祥的一根大拇指,然后,硬生生拧断了。那一瞬间,古四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死去活来”。疼到极处时,人是会昏过去的。可偏偏还没来得及多昏一会儿,又会被更深一层的剧痛硬生生拽醒。如此反复几次,他连自己究竟醒着还是昏着,都快分不清了。
若不是许天麟的管家反应够快,及时取来医药箱替他止血、包扎,古四祥那天恐怕连自己走出许氏庄园都够呛。更何况,这样的滋味他还得再受一次。嘴硬的时候,古四祥大概从没想过,“痛入骨髓”四个字原来一点都不夸张。甲午却很有耐心,既不催,也不急,古四祥疼晕过去,他便等着,等人重新清醒,喘过那口气,才伸手去抓第二根。
到了这时候,古四祥的嘴已经没先前那么硬了。他眼里的恐惧是真的,喊出来的疼也是真的。挣扎间,他甚至开始求饶,一遍遍去看古季安。目光扫过许天麟和田宗馥时,那里面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怨毒。古季安从甲午动手的那一刻就疯了一样要往前扑,却被甲先生死死按在椅子上。眼睛红得厉害,泪水一直含在里面,几乎要把眼白也染出血色。直到他抬头看向许天麟。
许天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却始终没有开口。那一瞬间,古季安忽然不挣扎了。他像是终于明白,这件事今天没人会拦。于是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甲午一点一点把弟弟该受的那一份拿走。
田宗馥其实早就想起身出去赏花。他自认是个文明人,对这种场面一向没什么欣赏的兴趣。可今天既然叫作惩戒,便不是谁想看就看、不想看便能走的戏。亭子里每个人都清楚,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谁也不能离席,都得亲眼看着它结束。
甲午显然也很有耐心。第二根时,古四祥挣扎得太厉害,他索性把人按到地上,用身体死死压住。古四祥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真见了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奇怪的是,他这一次喊得反而没有第一次惨。甲午并没在意,在他看来,大概是疼得麻木了。
只有许天麟身边那个始终沉默的管家知道,不是。第一根手指断掉后,许天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简单:去拿药。所以他拿回来的除了纱布和止血药,还有一杯水,水里已经加了镇痛剂。古四祥第一根手指是清清楚楚疼过去的。那份疼留下来的恐惧一点没少地带到了第二根。只是第二次真正落到身上的痛,已经没那么重了。这件事,甲午不知道,古四祥也不知道,许天麟更没打算解释。
至于这场风波的源头,青铜箭镞和三张铭文拓片,也在当天一并有被销毁了。不知许天麟从哪里弄来一台榨油用的液压机,稍作改装,便把那枚青铜箭镞连同外面的黑布一起塞了进去。机器一压到底,再拿出来时,哪里还有什么箭镞,只剩下一块看不出原样的青铜疙瘩。
那三张拓片则简单得多。连牛皮纸信封一起点燃,烧得干干净净,最后把灰全倒进穿过庄园的流水里。一阵水过去,什么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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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往事说来也不过片刻,许明德讲完之后,两人却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梁仪泽怎么也没想到,师父与古四祥、田宗馥、甲午之间,竟还牵着这么一段旧事。到了这时,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年前甲先生把拓片交给许天麟后,他没有立刻去查古季安。当年古家兄弟伪造的拓片早已当众销毁,许天麟对古季安的为人也算了解。一个能守着一句承诺,在田宗馥死后多年还留在西镜堂的人,确实不像会轻易反悔。
可后来接连冒出来的几张高仿拓片,却实在太像古家的手笔。信归信,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总不能只凭一句“我觉得他不会”就让整个青云庄陪着放心。许天麟最后还是召开了家族会议。
梁仪泽想了想,仍觉得有些不对:“当初古四祥会不会做了不止一份,只是没被甲午搜出来?”
许明德摇头:“可能性很小。古四祥虽然是造假的,但造假也有造假的规矩。他最懂‘孤本’值钱,东西一多,先砸的就是自己的价。”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他当年做那几张拓片又不是为了卖钱,而是想借此寻找真正的青铜箭镞。这件事必须死死瞒着田宗馥和甲午,自然做得越少越安全。多造一份,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
梁仪择听到这里,思路一下顺了过来。田宗馥当年创立西镜会所,本就是为了研究铭文拓片,而他真正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有青铜箭镞。他和甲午表面上像是一路人,实际上各有各的打算。箭镞一天不出现,两人还能坐在一起喝茶;一旦青铜箭镞真要落到谁手里,这点交情大概也就到头了。
若田宗馥先得手,第一件事多半就是带着东西消失。甲午又不是傻子,发现人突然不见了,稍一琢磨便知道出了什么事。到那时候,哪怕挖地三尺,他也得把田宗馥找出来。真闹到这一步,自然也顾不上古家兄弟。古四祥显然早就看中了这一点。他想得很简单:利用假的青铜箭镞做局,先诱田宗馥高价买下,再把风声放给甲午,让这两人自己斗起来,最好斗得谁也顾不上他,他便能趁机脱身,再去找真正的青铜箭镞。算盘打得倒是不错,只是后来事情没按他的算盘走。
如此说来,古四祥确实根本没必要再做第二份拓片。那么,十年前从师父工作室里被偷走的那一份,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顿时沉了下去。后来接连出现的那些“新品”,其实全都出自她的手。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究竟绕了多少弯,最后竟落到了古四祥手里,这次又被他拿来设局对付许天麟。若不是许天麟临时没有赴约,许明德自己又足够警觉,没有贸然往里闯,后果会变成什么样,她甚至不愿细想。
可再怎么绕,这件事终究绕不开她。会所里毕竟死了人,有人已经因为那些赝品丢了命。想到这里,她再也没办法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梁仪择犹豫片刻,抬眼看向许明德:“你……要不要跟你父亲谈一谈?”
许明德微微皱眉:“谈什么?”
梁仪择压低声音:“拓片,可能在古四祥手里。”
许明德却只是笑了笑:“不急。等他走了再说。”
——等他走了再说?梁仪择心里一动,几乎脱口而出:“你不打算跟你父亲见面?”
许明德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点藏不住的疲惫:“见了面肯定又得啰嗦半天,最后再把我直接拎回去。”
梁仪择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他不肯回去……不会是因为她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明德便开了口:“等会儿人都走了,我想去一趟武夷山。”
“哦。”梁仪择应得很平静,心里却一下明白了。原来是去武夷山见女朋友。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些,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避开了许明德说话时落在耳畔的气息。那气息太近,近得让她肩膀发僵。可人是退开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却没跟着退,反倒因为这一退,更清晰地浮了上来。
她忽然想起许明德以前说过,他进西镜堂、追查那些伪造拓片,说到底,不过是想换一个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种茶的自由。如今自由近在眼前,茶园在等他,那个人也在等他。
年轻真好。至少还能为了一个人,理直气壮地折腾。梁仪择唇角轻轻压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点失落究竟从哪儿来。
“你能在这里等我吗?”许明德忽然问。
“啊?”梁仪择愣了一下。他要是不问,她大概会很自然地留下。果园够安静,她也确实想在这里多待两天。可这句话一问出来,事情忽然就不那么简单了。原本只是留不留下的问题,到了许明德嘴里,倒像是在等她给一个别的答案。
短暂的沉默里,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夜风从树梢掠过,带起一片沙沙轻响,刚好替这段沉默填了几分遮掩。下一刻,许明德竟翻身跪坐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能留下来吗?”声音压得很低,神情却认真得近乎执拗,仿佛她只要摇一下头,人就真能当场碎给她看。
梁仪择心里轻轻一颤,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臂上,掌心的温度让那一小片皮肤变得格外清晰。她下意识把目光移开了些,不太敢正对上许明德那双眼睛。这人平时嘴上没个正形,真认真起来的时候反倒更让人招架不住。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心里那些还没理清的情绪就会先一步露出来。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可微微绷紧的唇角和刻意放缓的呼吸,还是泄漏了几分慌乱。
片刻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点翻涌压下去,像是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话题:“这个果园……也是你的吗?”
许明德愣了一下。别的字都没听进去,先听见了那个“也”。也?这个字可太有内容了。是影射武夷山那片茶园?还是说她其实介意他要去见谁?又或者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随口一问?许明德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差点凭一个“也”字把前因后果全补齐。
他当然知道,梁仪择这次回来未必是为了他,甚至根本与他无关。但也没关系。人在最迷茫的时候,愿意想到他,愿意来找他,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许明德回过神,声音也放轻了些:“算是我们家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
“其实——”梁仪择忽然笑着打断他。方才那点说不清的微妙情绪,也像被这一笑轻轻带了过去。“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他,语气很轻,“你可能不太适合种果树。”
许明德挑了下眉。
梁仪择停了停,眼底掠过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意味:“你更适合……种茶。”
许明德怔住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停住了。梁仪择那句“你更适合种茶”,像是轻轻碰了一下,却正好碰在他最不愿细想的地方。武夷山、茶园、那个一直等着他的女孩,还有眼前这个让他越来越舍不得放手的人,一下全挤进了脑子里。他原本还能笑着装糊涂,可到了这一刻,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眼底那点惯常的戏谑与从容一点点退下去,只剩下短暂的茫然和来不及藏好的柔软。
他缓缓松开梁仪择的手臂。指尖还留着她的温度,像是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一点点松开,让那点温热从掌心里散掉。
许明德站起身,转过去,背对着她,目光落向山下那片被夜色与薄雾吞没的远方。月光铺满整座果园,枝叶、泥土、小径都浸在一层银白里,看上去清清楚楚,仿佛没有什么能够藏住。可树下、石后、坡脚,依旧有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些东西也是这样。明明就在眼前,伸手似乎就能碰到,却总隔着那么一小片怎么也照不亮的阴影。
十几秒里,谁都没有说话。有些事可以装作没想起,有些人却不能。武夷山那片茶园还在那里,茶园里也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良久,许明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进风里:“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