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仪择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扑空。可许明德接下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整件事朝着一个更加古怪的方向拐了过去:“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嘴里的‘甲先生’指的是甲午。结果他把我往里面一领,我又碰见两个服务员。”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俩人的打扮也挺有年代感,一身长袍马褂,走路小碎步,一板一眼。”他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最贴切的形容,“活脱脱两个小太监。”
“更离谱的是,他们一见我也是张口一个‘甲先生’,闭口一个‘甲先生’,又弯腰又鞠躬,恭敬得跟见了财神爷似的。”他摊了摊手,“那几分钟,我算是真真切切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人上人。直到那时候我才确定,他们叫的甲先生真是我。”他笑着摇了摇头,“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包下了整个会所,而我只是那个莫名其妙被拉来买单的冤大头。”
梁仪择皱了皱眉,认真问道:“有没有可能……他们认错人了?把你当成‘甲先生’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得更准确了一点,“我是说,把你认成了鼓浪屿展会上那位甲先生。”
许明德听完,顿时乐了:“你这句话把我都绕进去了。”他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感叹,“下次真见着他,我一定得问一句,他到底怎么想的,拿‘先生’当名字?满大街喊一嗓子,十个男的能回头八个。也就是前头还带了个‘甲’,不然这名字跟‘喂,兄弟’也没多大区别。”
梁仪择:“……”
先前她问起甲先生的名字时,许明德说他是个孤儿,从小没有名字。“甲”这个姓是甲午后来给的;至于“先生”,则是大家喊着喊着,也就喊成了名字。她一直觉得这套说辞听起来过于敷衍,十有八九是许明德现场现编的。可眼下,她忽然开始怀疑甲先生该不会……真的姓甲,名先生吧?
许明德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通,他们为什么会把我当成甲先生。会所这个地方是甲午亲自定的,他还特意通过甲先生带话,一再强调,只见老爷子一个人。”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既然如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没理由提前告诉那个刘管家,今晚要来的人,姓甲。”
梁仪择想了想,提出另一种可能:“会不会……刘管家听错了?”
许明德沉默了片刻,像是又把当时那一幕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呢。等以后见到甲先生,我还是当面问他吧。让他把和甲午那通电话,一字一句再说一遍。”他顿了顿,语气也谨慎了几分,“毕竟,一句话从甲午传到甲先生,再由甲先生转给老爷子,最后老爷子又告诉我。中间足足倒了三道手。哪怕只偏一个字,意思都有可能完全变了。”
梁仪择默默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解释。她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轻声问道:“后来呢?”
许明德微微皱起眉,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考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过了两秒,他才缓缓开口:“后面的事……有点魔幻。”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神情难得认真,甚至连他自己,都像是不太相信。
“现在回头想想,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可偏偏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刘管家一路把我送到二楼楼梯口,然后突然停下了,整个人的态度一下子比刚才还恭敬……”许明德目光微微偏向一旁,像是在一点点回忆当时的细节,“他说,客人已经在二楼正东边的‘不陋室’等我很久了,还特意交代让我一个人上去。可以不用敲门,直接进去。因为……那人耳朵不太好,敲门也听不见。”
梁仪择微微一怔。这个理由听起来倒是合理,可又莫名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
许明德继续说道:“他还补了一句:除非楼上的客人另有吩咐,否则任何人都不会上楼打扰。”
梁仪择忍不住问:“那位客人……是甲午吗?”
许明德摇了摇头:“不知道。”
梁仪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知道?”
许明德苦笑了一下:“刘管家从头到尾只说‘楼上的客人’,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透露,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轻轻摊了摊手,有些无奈,“毕竟甲午藏了这么多年,不想让会所的人知道身份,也说得过去。再说,那种地方本来就讲规矩,客人不主动说,管家也不会主动问。”
梁仪择看着他,轻轻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许明德顿了顿,像是把思绪重新拉回那个夜晚。
在刘管家和两名服务员的注视下,他迈步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轻而稳,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其实整条走廊都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别说正常走路,就是故意跺上两脚,也未必能惊动楼下的人。
沿着走廊一路向东,整间会所的私密性也一点点显露出来。拐过一道弯后,许明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早已被墙角挡住,刘管家和那两个服务员全都消失在视线之外。再往前几步,他便站到了那间名叫“不陋室”的门前。
许明德忍不住笑了一下。名字倒挺谦虚,不过不用进去都知道,里面肯定一点也“不陋”。光门外这一圈就已经奢侈得不像话。整面墙都是上好的楠木,木纹沉稳细腻,色泽温润,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宫廷气息,像是将故宫的某一角裁下来,又添了几分精致与浮华。
东侧整条走廊只有这一间贵宾房。对面则是两间配房,一间是茶备室,一间是随从候客室,平时都不对外开放。此刻三间房门尽数紧闭,偌大的二楼走廊空空荡荡,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显然客人早已交代过,不许任何人上楼打扰。再往前几米,就是走廊尽头。那里嵌着一扇窗,窗外正对会所后巷。
以许明德的习惯,无论去什么地方,总要先给自己找好退路。谁知道里面坐着的,到底是人还是鬼。万一聊着聊着,突然得跑路呢?更何况,很多高档会所都喜欢做那种“假窗户”。远看采光不错,近看也足够气派,可真要推开的时候,外头往往不是风景,而是一堵墙。真等危险临头,再一路冲到窗边,“砰”地一头撞上去,那可就死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了。
正因如此,他没有立刻去推“不陋室”的门,而是先朝走廊尽头那扇窗走去。至少得先确认,万一真到了逃命的时候,那扇窗得是真的。很快,他便走到了走廊尽头,伸手轻轻推开窗户。
窗子刚开出一道缝,夜风便迎面灌了进来。许明德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心脏却猛地一沉。楼下不远处,竟站着一个人。那人鬼鬼祟祟,仰着脑袋,正抬头朝这边张望。楼下有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人长着一张和辛教官一模一样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也不是有人长得相像,而是:坏了,不会真是他吧?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避开窗框,没再让自己的身影继续暴露在窗前。窗户仍旧留着一条缝,就像从未有人靠近过那里。他没有再犹豫,转身快步回到“不陋室”门前。
门就在眼前。他却站在那里整整七八秒。进去?还是不进去?那一刻,他罕见地迟疑了。
直觉像是在耳边不停敲警钟,不对,太不对了。那种违和感并不是来自某一个细节,而是所有细节拼在一起之后透出来的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仿佛门后等着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坑。
最后,他没有推门,而是转身,下楼。
事实证明,这一次直觉没骗他。几乎就在他走下一楼的时候,便听见刘管家正躲在角落里,压低声音打电话,内容很简单:报警。
与此同时,那两个服务员也早已一左一右守在楼梯口,目光紧盯着楼上的动静,像是在等什么信号。显然,他们并没料到许明德会这么快下来。双方目光一对,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下一秒,那两个服务员立刻反应过来,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把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不准备让他走了。
许明德轻轻“啧”了一声。那三个人大概并不知道,论“脚底抹油”的本事,连西镜堂里专门训练过的人都未必拦得住他,更别说眼前这三个了。不过,他也没急着离开。既然对方都准备报警了,总得先把后患处理干净。前后其实也没耽误多久,大约两分钟。他的动作很利落: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放倒,一个接一个绑好,最后又一个接一个塞进了卫生间。门一关,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做完这一切,他这才若无其事地从会所正门离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两分钟,还不够泡一碗方便面的工夫。可梁仪择比谁都清楚,对于许明德来说,两分钟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刘管家和那两个服务员大概不会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难怪昨晚许明德能若无其事地从会所正门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身后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她皱起眉,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刘管家……为什么要报警?”
许明德脸上的神情忽然暗了下来,他低声说道:“我猜……房间里等我的那个,十有八九……”他停顿了一下,“已经不是活人了。”
梁仪择呼吸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猛地窜了上来。昨晚的一幕几乎同时在脑海里闪过,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警车、救护车,还有那辆刑事痕迹勘验车。所有画面都慢慢指向同一个答案:会所里发生了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却不是死人,而是时间。刘管家没有上楼,许明德也没有推开”不陋室”的门。从他踏上二楼到转身下楼,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没有任何人上去过,可报警电话却已经打出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梁仪择心脏猛地一缩,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刘管家早就知道“不陋室”里有一具尸体。他故意把许明德引上二楼,又刻意留下那短短两分钟,然后报警。时间掐得分毫不差,就是要让警察赶来时,许明德正好身处“现场”。一个活人,一具尸体,再没有比这更完整的现场了。
想到这里,梁仪择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真正让她心悸的甚至不是这场局,而是如果昨晚走进会所的人不是许明德……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往前推了一步。倘若许明德再晚到几分钟,辛凯确认完外围环境之后一定会回到正门与她会合。
到了那个时候,走进会所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辛凯,而她则会留在外面负责接应。以辛凯的性格,哪怕察觉到“不陋室”里有问题,他也绝不会转身离开。相反,他一定会推门进去,亲眼确认、检查尸体、查看现场、寻找每一个可能遗漏的细节,然后……
梁仪择闭了闭眼,她太了解辛凯了。按照他一贯“风过无痕”的习惯,临走之前,他还会多停上一两分钟,把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清理干净。也正是这一两分钟,足够让一张网彻底收口。真正的局从来不是让人走进去,而是让人舍不得立刻出来。她忽然明白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瓮中捉鳖。
梁仪择想到这里,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许明德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回头想想,刘管家让我不用敲门,直接进去……”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根本不是因为里面那位耳朵不好。”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讽,“而是因为死人,根本听不见敲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他大概早就算准了,深夜来这种会所赴约的人,多半都怀着几分见不得光的心思。即便一推门发现里面躺着一具尸体,也不会立刻转身离开,反而会走过去确认死者身份,顺手翻找现场,试图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要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脚印、指纹、纤维,甚至只是鞋底蹭到一点血,都够了。”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丝毫温度,“所以,他很大方,给了我一分多钟,等我把该留下的全都留下,他再报警。”
他抬起眼,声音依旧很轻:“命案报警,出警速度一向很快,尤其再加上一句‘凶手还在现场’。到时候,来的恐怕就不只是普通警察了,说不定连特警都会一起到。不过……”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梁仪择立刻追问:“不过什么?”
许明德沉默了两秒,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某个不太愿意细想的画面:“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无论里面死的是谁,死亡时间都不会早于我敲开会所大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没有先去走廊尽头,没有打开那扇窗,而是直接推开‘不陋室’……”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得有些发冷:“我看到的应该不会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正在变成尸体的人。他的血大概还在往外流,心脏也许还没有完全停下,偶尔还会抽一下,至于手脚……可能还会剩下一点……最后的神经反应。而且……”
说到这里,许明德忽然沉默了,像是有些画面已经在脑海里自行补全,却终究不适合说出口。
梁仪择没有说话。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她无法理解一个人究竟要冷静到什么程度,才能用这样近乎平淡的语气去描述另一个人临死前的模样。可真正让她在意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一个漏洞,一个谁都不会轻易忽略的漏洞:
许明德没有进过房间,门始终关着,他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见到。那他凭什么断定对方不是中毒、不是窒息、不是猝死,而是……失血过多?这些画面究竟只是推断?还是他站在门外时就已经得出了结论?又或者……是后来一点一点在脑海里重新拼出来的?
梁仪择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如果……如果许明德当时真的意识到门后正有一个人濒临死亡,那他是如何做到不推门、不确认、不打救护电话、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而是转身直接下了楼。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说话没个正形的年轻人,在某些时候竟会冷静得近乎冷酷,一个人的生死都不足以让他改变自己的决定。他对“生命”真的如此漠然?
梁仪择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丝异样压了下去。她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而且什么?”
许明德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本能地想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欲言又止。就在梁仪择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低:“真正的凶手……”他停顿了一瞬,“应该还藏在‘不陋室’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他又缓缓补了一句:“而且……”这一次,他直直看向梁仪择,一字一句:“凶手,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