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仪择既没长着巧舌如簧的嘴,也不会玩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没来偷”的低级把戏。许明德既然敢把这段视频当面放给她看,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抵赖没有意义。
她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许明德到底想干什么。所以,她决定不开口。
视频里那事儿发生在半年前。那时为期三年的封闭式训练还没结束,许明德根本不可能离开训练中心外出。所以,这段视频绝不可能是他拍的。
问题反而更麻烦了,梁仪择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视频?又是凭什么认定那个黑衣人就是我?
这些年里,除了必须参加的培训课,她离开拓片工作室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跑出西镜堂地界。若不是对她极其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单凭背影和体态把她认出来。更何况,那天她还做了“专业级”伪装。
她所谓的“专业”,可不是对着镜子乱描两道眉毛、贴撮假胡子,就幻想自己能完成“月亮大变身”、从此六亲不认。真要这么容易,那就不是伪装了,是自我感动。
梁仪择口中的“专业”,指的是一支由六位国外影视特效化妆师组成的团队。那帮人下手可不是简单涂脂抹粉、改改五官,而是把她当成大型翻修工程,前后折腾了将近十天。从骨架比例、肌肉线条到皮肤纹理,一点点重新塑形,最后硬生生把她“加工”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现实里真实存在、年近八十的老头。
而视频里的私人藏品展规格极高,没有邀请函,连大门口都摸不进去。梁仪择这种跟“上流社会”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别说受邀,估计连保安都懒得多看她一眼。所以,在辛凯安排下,她只能“借用”别人的身份。
为了不出纰漏,那六位化妆师几乎陪她过了半个月与世隔绝的日子。直到展会结束,辛凯才放人离开。
至于视频里她爬墙速度飞快、姿势却像狗熊成精,纯属装备拖后腿。她身上贴着一层增肥塑形的硅胶“皮肉”。毕竟她冒充的那位再瘦也是个男人,骨架摆在那里。梁仪择身高虽差不多,但整体还是小了一圈,于是化妆团队又专门给她量身定制了一套“塑身衣”。
这层厚薄不均的人造“皮肉”,极大限制了梁仪择的行动自由。尤其肩膀和腋窝那块儿,不动难受,一动更难受。要不是被这身装备拖累,她本该在男人脱手前就把那一大一小直接拽回走廊,根本用不着后来回想起来都后怕的那记飞身扑出和倒挂金钟。
至于视频里她那低头缩脖、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的“龟缩姿态”,纯粹是怕脸上那层贴得严丝合缝的假面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馅。她冒充的那位身份特殊,别说飞檐走壁了,平时连靠自己双脚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真要被人发现“他”居然能在墙上窜得像壁虎,辛凯和她基本可以当场手拉手一起完蛋。
梁仪择如此费大费周章混进去,目的只有一个:偷铭文拓片。
这一切,还得从半年前辛凯一次突如其来的拜访说起。
那段时间,如何礼貌拒绝辛凯的各种邀约,同时又不至于太伤对方自尊,几乎已经成了梁仪择的日常必修课。虽说西镜堂明文规定培训期间禁止恋爱,但偏偏这位深受高层赏识的青年才俊辛凯,对梁仪择表现出了相当稳定、且越来越不打算遮掩的“情有独钟”。
再加上梁仪择身份特殊,既是当年那场惨案的唯一幸存者,又是如今行动队里的重点危险人物。她这些年几乎是身体力行地向所有领导证明:我梁仪择虽然平时不爱吭声,但绝对属于“不省油的灯”里最耐烧的那种。
当年西镜堂没能成功把她这个“烫手山芋”彻底送走,如今她时隔七年又重新杀回行动队,领导们心里始终不太踏实。把她放队里,多少有点像办公室里摆了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雷。
现在好不容易发现辛凯对她有意思,一帮领导差点当场切换成“娘家人模式”,恨不得立刻把她打包嫁出去,好顺理成章让她退出培训计划,老老实实回地下三层研究拓片。所以,领导们非但不反对两人来往,反而明里暗里疯狂创造机会。
那天,梁仪择刚在电话里客客气气拒绝完辛凯的晚饭邀请,电话还没挂,对方人已经踏进了拓片工作室。原来辛凯早料到她会拒绝,索性直接上门堵人。只是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许明德这个“两百五十瓦人形大灯泡”也在里面,于是没敢贸然进屋,而是先站在走廊里拨了那通电话。
当时辛凯虽然和特殊行动人员培训计划还没直接挂钩,但梁仪择的拓片工作室却归他行政管理,严格来说,算是她的直属上级。一个领导三天两头跑来约下属吃饭,多少还是有点影响不太好。
辛凯追求梁仪择,倒从没强人所难,反而处处显得瞻前顾后。只要许明德在,他基本不会踏进工作室半步,除非真有正事。有时他和梁仪择聊得正好,许明德突然回来,他也一定会找个理由立刻撤退。
本来梁仪择也没多想。她觉得辛凯作为领导,跟许明德这种不稳定因素保持点距离,挺正常。反倒是哪天辛凯真被许明德“同化”了,两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那才叫人间灾难。
直到某天,许明德忽然拖着那口阴阳顿挫、九曲十八弯的闽南腔,没头没脑来了句:“欸——我说头儿……你跟辛领导真想避嫌……呀……其实也没必要……专挑我不在的时候嘛……”
梁仪择当场一愣,脑子里全是问号。——避嫌?避什么嫌?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许明德冲她挤眉弄眼,声音压得神神秘秘:“你的房间不就在办公桌后头……我在不在,其实差别不大……我不会说出去的……”
梁仪择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脑子里无端蹦出一句老话:寡妇门前是非多。
自打那以后,哪怕辛凯只是正儿八经来谈工作,梁仪择也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时不时就忍不住偷偷往许明德那边瞄两眼。偶尔不小心和那家伙对上视线,她总觉得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里,写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次数一多,辛凯自然也察觉出了不对。他年纪轻轻能坐到行政高层,察言观色的本事本就不一般,很快就把许明德那些缺德小动作,以及梁仪择那点越描越黑的小心思,看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从那以后,辛凯倒也识趣,再没踏进过梁仪择的工作室。
所以这回,他因为梁仪择电话里拒绝邀约,居然亲自找上门来,多少还是让她意外了一下。与此同时,她还条件反射般心虚地朝许明德那边瞟了两眼。
许明德正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但从那跟中邪似的、有节奏微微抖动的身体来看,八成又在听能把人天灵盖震松的死亡金属,对身后两人的低声交谈完全漠不关心。
辛凯简单寒暄两句,没再废话,直接把手机递到了梁仪择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私人藏品展邀请函的封面照片。而那封面设计得相当离谱,甚至可以说另类。
邀请函整体是个被拉长的圆角等腰三角形,背景印着十几枚水印似的古文字。沿着三角形底边中央,还用纸浮雕工艺压了一支没有箭镞、只剩箭杆和箭羽的箭。工艺倒是精致,可放在邀请函正中央,却突兀得像设计师熬了三个通宵后突然决定放飞自我。
梁仪择甚至怀疑,把这邀请函翻个面,说不定真能当纸飞机飞出去。能设计出这种东西的人,脑回路多少有点不走寻常路。
然而,就在看清照片的瞬间,梁仪择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去掉那支纸浮雕的箭,再忽略纸张材质和古文字印刷工艺,这分明就是一张铭文拓片。
梁仪择对这种东西熟悉得近乎本能。它们像是刻进了她骨头里,流在她血液里。这么多年过去,她原以为自己只有在梦里,才可能再见到它,更别说把它重新拿回来。因为这张拓片,正是当年谷师傅工作室失窃的那一批中的一张。
于是,梁仪择几乎没怎么犹豫,转身收拾了个简单背包,跟着辛凯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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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走,就是半个多月。
辛凯告诉梁仪择,目前只知道这场私人藏品展的主人自称姓“甲”,非常有钱。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以辛凯这些年经营下来那张几乎能顺藤摸出别人祖坟位置的人脉网,居然连对方真名都查不出来。光这一点,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事情大概发生在三天前。厦门、泉州、莆田、福州等地,几十位富商、知名学者和民间收藏家,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份署名“甲先生”的邀请函,邀请他们半个月后前往鼓浪屿某展馆,参加一场私人藏品展。
真正让人心跳加速的,其实还不是那张设计得像邪教周边的邀请函,而是里面夹着的一张24K纯金打造的展品目录。金片不大,大约十克左右,但姿态摆得极其到位,充分表达了主人一种“礼轻情意重,但我主要还是想告诉你我真有钱”的气质。
普通人收到十克黄金,大概率已经开始思考是供起来还是卖掉。可“甲先生”邀请的那批人,显然都不怎么普通。十克黄金在他们眼里,撑死算个“收到请回复”。真想让这帮人从百忙之中亲自抽身赴约,光靠金子,远远不够。
所以,真正讲究的,其实是那张金片上錾刻的内容。每个人收到的黄金目录都不一样,而且只列了全部展品里极小的一部分,甚至还不是最值钱的那批。很显然,“甲先生”提前做过功课,专挑每位受邀者最在意、最放不下、最容易半夜想起来睡不着觉的东西下手。
目的只有一个:精准命中心头好,让你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比如其中有件展品是一张“清中期贴金梨花木拔步床”。不久前,这张床曾在某场拍卖会上短暂露过一次脸。它原本是泉州一位林姓富商母亲的陪嫁。当年林家家道中落,母亲为了帮家里渡难关,不得已将床变卖。
后来林富商发了迹,生意越做越大。人一有钱,就容易开始惦记年轻时那些“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而他最放不下的,就是想在母亲有生之年,把当年卖掉的那张床重新找回来。
可惜年代太久,那张床几经转手,早已下落不明。林富商甚至高价收购了一批古董梨花木,请名匠按记忆重新复刻了一张。光贴上去的金箔就足足两斤,还特意做旧处理,乍一看,和他记忆里的老床几乎一模一样。
结果母亲只看了一眼,就摇头:“不是这张。”
后来,一位生意伙伴为了投其所好,给他送来了一本拍卖图录。里面赫然印着一张“百年贴金梨花木床”的照片。林富商把图录拿给母亲。老人隔着老花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那双原本浑浊暗淡的眼睛,忽然一点点亮了起来。——就是它。
林富商当场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张床拍回来。可惜天不遂人愿。拍卖会上,一个神秘竞价者突然半路杀出,一路死咬价格不放,摆明了就是来抬杠的。等价格被硬生生抬到起拍价二十倍以上时,林富商终于开始冒冷汗。
对他来说,这张床意义非凡,多花几倍价钱都值得。可对其他藏家而言,它再怎么稀罕,本质上也不过是一张古董床。价格翻个两三倍已经算咬牙,翻十倍以上,基本属于拿钱给自己上强度。可那价格偏偏一路狂飙,很快被推到三十倍,直接突破千万。
林富商手心全是汗。错过这一次,他母亲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那张床了。可真让他掏千万巨款,去买一件“情怀价值远大于市场价值”的东西,作为生意人,他又实在下不了这个狠心。更何况,对面那个神秘竞价者看起来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
就在他内心疯狂天人交战的时候,有人忽然俯身贴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林富商脸上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一路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浮起一丝压不住的愠怒。最后,却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嘴角扯出一点近乎自嘲的苦笑,整个人像忽然泄了气似的,缓缓站起身,转头离开了拍卖现场。
后来坊间渐渐传出小道消息。据说,林富商之所以最后放弃,是因为有人告诉他:那个一路跟他疯狂竞价、把价格硬生生抬上天的神秘买家,其实正是这张梨花木床的委托方——也就是卖家本人。
至于此人为什么先把床送拍,又亲自下场抬价,宁可白白多掏一大笔佣金,也要把东西重新高价买回去,其中缘由,始终没人说得清。有人猜他是故意做局抬身价。有人怀疑那床里藏着什么秘密。总之,众说纷纭。
所以,当这位向来“千金难换一露面”的林富商,在黄金目录上重新看见“清中期贴金梨花木拔步床”这些个字时,心里的震动可想而知。别说对方送他十克黄金,哪怕让他倒贴一百克,他恐怕也会亲自跑这一趟,会一会这位神神秘秘的“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