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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列车的河流》

(2026-08-29 14:15:39) 下一个

洛杉矶是汽车之都。

住久了,会觉得出门和开车几乎是一回事。上班开车,买菜开车,吃饭开车,看朋友还是开车。高速公路像血管一样铺满整个南加州,五号、十号、六十号、九十一号……人坐进汽车,关上门,从一个地方直接钻进另一个地方。

火车反而像个局外人。除了少数每天搭轻轨(Metrolink) 通勤的人,大多数时候,我们甚至意识不到身边还有这样一套铁路。我自己也很少坐火车去哪里,所以那天从科罗纳去洛杉矶的联合车站,竟有好几分新鲜。

车还没来,新鲜感就先打了折扣。

晚点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最后,整整一个钟头。

站台上有个负责安全的黑人小伙子,很年轻,穿着制服,来来回回替乘客解释。他态度很好,有问必答,一会儿查看手机,一会儿又帮人打听消息。可是车越等越不来,我也忍不住追问:到底还要多久?为什么会晚这么久?

问到后来,小伙子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地坦白:今天其实是他上班第一天,所以,他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后查,轻轨晚点似乎很平常。这条线与货运列车共用铁路,相遇时,客车得给货车让路。那天又碰上机械故障,于是这一让,就让出了整整一个小时。

站在站台上,我忍不住想:货物难道比人重要?

车终于来了,大家开始往前走。临上车,我没忘记被问得有些窘迫的小伙子,特地对他说:谢谢你,你今天做得很好。

车门关上,科罗纳慢慢向后退去。我觉得有点奇妙:在一个几乎凡事都靠汽车解决的地方,我竟然坐上了一列火车。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着,让别人把我带到洛杉矶城中心,让窗外的世界自己往后走。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也有些久违。

轻轨的车厢很有意思。严格说来,它并不是整整齐齐的三层,而是双层车厢加上错层结构,从里面走起来,却颇有三层的感觉。大家上车以后多半往高处走,最高一层显然最受欢迎,坐得高,窗外也看得远。

每节车厢中部还有面对面的座位,中间摆一张桌子,四个人正好围坐。我附近坐着一对中年男女,两个人很快掏出扑克,摆开阵势。一张牌啪地甩到桌上,又啪地一声落下另一张。赢了的得意,输了的不服,一会儿争,一会儿笑,声音不小。后来,他们索性又放起了乡村音乐。

于是,一节从科罗纳开往洛杉矶的通勤火车里,有了扑克,有了笑声,也有了美国乡村音乐;窗外却是南加州的山、仓库、高速公路、货场,还有一列列望不到头的货车。

列车员过来查票。他拿着机器,从这一排走到下一排,看手机票,扫二维码,看纸票,然后继续往前。一路上似乎只查了这么一次。

我冒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走过去以后,下一站又会上来一批人,怎么办?再下一站呢?这么长一列火车,这么多上下车的乘客,他怎么记得谁已经查过,谁还没有查?

难道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个谜,一直到洛杉矶也没有解开。

车轮在脚下有节奏地响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另外一些很遥远的火车,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我是在火车声里开始自己的大学岁月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途旅行,是从南昌到上海,十六个小时;后来上海到北京,二十四个小时;再后来北京到成都,四十多个小时。

没有卧铺,只有硬座。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时的长途火车,车厢里塞满了人,座位上是人,过道里是人,车厢连接处还是人;行李架塞得满满的,脚下也都是包。坐久了屁股疼,想站起来又没地方站;脑袋靠着窗睡,撞醒了,趴在小桌板上睡,胳膊麻了,实在睡不了,就睁着眼睛等天亮。

四十多个小时,就这么坐过去。那时候似乎也没觉得有多苦。十六个小时,到了;二十四个小时,也到了;四十多个小时,熬一熬,还是到了。

年轻真好。

年轻的时候,人好像特别经得起折腾。那时总觉得目的地才重要,恨不得火车再快一点,快点到上海,快点到北京,快点到成都。谁会想到几十年以后,在地球另一边,一个以汽车闻名的城市里,坐上一趟普普通通的 Metrolink,反而会怀念起那些当年恨不得早点结束的漫长旅程。

窗外,南加州也在一路变换。

刚离开科罗纳,山还在。远处是褐色的山脊,近处却是仓库、货场、铁丝网、停车场、电线杆和高速公路,自然与工业犬牙交错。偶尔,一列极长的货车停在旁边的轨道上,一节接一节,望不到头。

想到刚才那一个小时的等待,再看看这些庞然大物,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在美国铁路的世界里,它们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列车继续向西,山坡、公路、厂房、灌木不断交替。这里谈不上精致,却有一种粗粝的南加州味道。

然后到了富勒顿(Fullerton)。

如果说沿途哪个车站最值得看,我会选富勒顿,不仅看站,更看人。

车门一开,上下车的人突然多了。拖行李箱的、背双肩包的、带孩子的、年轻情侣、学生模样的男女,一下把站台填得热闹起来。这里离迪斯尼乐园近,游客格外多,于是富勒顿也成了整趟路上最适合“看人”的地方。

南加州的阳光大概对年轻人特别慷慨。短裤、墨镜、长发、笑脸,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赶车,有人站在站台上说笑。

年轻真好。

看人之余,富勒顿车站本身也很好看。老式车站的红瓦、拱门、棕榈树,与现代站台、天桥、信号灯和纵横的铁轨叠在一起。它不是一个为了怀旧而保存下来的老车站,仍然在真正地使用。火车一停,站台上人声鼎沸;门一关,那些面孔又迅速向后退去。

此后,南加州开始换了一张脸。精心修剪的郊区渐渐少了,仓库、汽车修理厂、铁丝网多起来,货场、卡车、变电设施、废旧设备,一样一样从窗前掠过。

涂鸦也开始出现。最初只是一小块墙,然后是一整面墙;再后来,似乎所有可以落笔的水泥表面,都有人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越接近洛杉矶,铁路本身也越来越庞大。一条轨道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再后来已经懒得数了。岔道不断从主线分出去,又有新的铁轨从远处并进来;货车静静停在旁边,机车、信号架、仓库、围墙层层叠叠。

这时候,窗外已经不是游客熟悉的洛杉矶。这是洛杉矶的背面。

仓库的后门、废料场、铁路维修区、卡车停车场、桥墩、排水沟、电线、铁丝网,还有一面又一面不知道被涂过多少遍的墙。

然后,洛杉矶河出现了。

所谓河,却没有想象中的河。巨大的水泥河床横在城市之间,两边是倾斜的混凝土堤岸。涂鸦到了这里突然获得了规模,巨大的字母横卧在河岸上,一层盖着一层;桥墩上有,挡土墙上有,排水口旁边也有。甚至一些看起来根本无法到达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爬上去留下了自己的颜色。

最有意思的是过桥。

列车钻进桥下,车厢突然暗下来,巨大的水泥柱一根一根从窗前闪过,柱子上全是涂鸦。一根过去,是河;再一根过去,是铁轨;又一根过去——远处突然冒出了洛杉矶城中心。

只是一瞬间,接着又被桥墩挡住,然后再次出现。

最前面是涂鸦,中间是水泥河床、货场和无数铁轨,最后面却是洛杉矶市中心笔直升起的玻璃高楼。破旧与摩登,横向与纵向,水泥与玻璃,全挤在同一个车窗里。

再往前,铁轨越来越多,有的笔直伸向远方,有的慢慢弯曲,有的汇合,有的分开。阳光照在磨亮的钢轨上,像一道道细长的银线,而洛杉矶城中心就悬在这一大片铁路后面。

有时完整地出现,有时被仓库切掉一半,有时一根桥柱横过来,把它全部挡住;几秒钟以后,又突然全部露出来。

坐在最高一层,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坐汽车进洛杉矶,很少这样看它。高速公路总在催你,你看见城市,却没有时间看它。

火车不一样。

你什么都控制不了,甚至它晚点一个小时,你也没有办法。可正因为不用控制,反而看见了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你不是从一条漂亮的大道进入洛杉矶,而是从它的后门进去。看到的不是这座城市准备给游客看的那张脸,而是维持它运转的机器:铁路、货运、桥梁、仓库、河道、围墙,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涂鸦。

这时候,科罗纳那个问题又回来了:货物比人重要吗?

也许不是。但看见一列列望不到尽头的货车,看见几十条铁轨在洛杉矶脚下交叉,突然意识到,我们每天看见商店里的东西,却很少看见它们怎样来到我们身边。

铁路知道。

它每天从城市的背后经过。

扑克桌那边又是一阵笑声,乡村音乐还在响。窗外,无数铁轨慢慢汇向联合车站,而我的那些久远的火车,也一起开了回来。

南昌到上海,上海到北京,北京到成都。

十六个小时,二十四个小时,四十多个小时。

那些当年嫌它们太慢、太挤、太累,恨不得赶紧到站的火车,如今竟没有一列可以重新坐上去。

也就在这时候,我猛地想起今天是啥日子。

三十八年前的这一天,我以一个外国留学生的身份来到美国。

三十八年。

当年那个挤在中国火车硬座上,坐十几个、二十几个、四十几个小时去远方的年轻人,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三十八年后的同一天,他会坐在南加州一列并不怎么准点的通勤火车上,看着洛杉矶河的涂鸦、桥墩和远处的高楼,想起那些已经消失在岁月里的火车。

三十八年前,来美国是远行。

三十八年后,从科罗纳到洛杉矶,不过是一段很短的路。

可这一天,偏偏走得很远。

窗外的轨道开始慢慢收拢,列车减速,更多客车出现了,站台也出现了。

联合车站到了。

我起身,下车。

这趟从科罗纳开来的轻轨,不过是一趟偶尔乘坐的通勤火车,却不知道为什么,带我绕了一段很远的路。

三十八年,沧海桑田。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盼着火车快一点到站。

后来才知道,

有些已经到过的站,

这一生,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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