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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旦净丑 演绎人生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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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牵北海道》

(2021-11-05 12:19:26) 下一个

他不想再活下去。

他从洛杉矶飞抵东京,转机到北海道的女满别机场,出港后计划搭机场大巴,前往北端的网走市。他打算在某处雪地埋葬自己,从此告别世界。

他做过不少功课,锁定北海道。它的地域广袤而苍凉,雪野纯净而高贵,是他愿意长眠的地方。他曾和妻子几度相约,冬天去那儿泡户外温泉,终未成行。

他的妻子一年前英年早逝。弥留前最后几天,她艰难地向他披露久藏心底的两个秘密。

一年,大概他刚过五十,中年危机最深重的年头,他对妻子说,希望你给我自由,我想一个人到外面走走。妻子看着他,没接话。他到底没一个人出走,接着过平静的日常生活。

妻子当时听到,像被一排巨浪打中,差点晕过去。他们结婚二十年,她始终认为他们的感情不错,去哪儿都是一家行动,玩得开开心心。一下子说他需要自由,言下之意,他没有自由?她是标准的贤妻,从不偷看他的手机,从不查问他的私房钱,对他频繁出差、一人回国从不过问细节。他还要从她那儿讨什么自由?他要一个人走走,去哪儿,为什么一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作为妻子,自然会联想,想到他带别的女人逍遥。

妻子提起这个心底的秘密,他解释说,一句疯话,没过脑说出口,你不该当真。结果不是哪都没去吗?

妻子气若游丝,苦笑一下说,如果我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男人还很多,我想一个人见识一下,你会怎么想?还不得追问个七七四十九天?你一句疯话,破坏了我俩的默契,破坏了我俩的信任。下面,我们不就是开维持会吗?当年你追我,当年我们结婚,即使不巴望天天甜蜜,说将来开维持会谁愿意?你笨哪,经常一个人出差出国,机会多的是,为什么要说出来?那么伤人。

第二个秘密,妻子受的打击更大。像所有的夫妻,日子过久了,他们免不得拌嘴,激烈时免不得蹦出过头话。他说的最过头的话,莫过于提出分手,还加一句不惜代价。他不止说一次,总共说过五次。第三次和第五次,她半夜给他发短信,说,我全力配合,咱们好聚好散。

每一次,他最后退缩。

第五次提分手的第二个晚上,十月的洛杉矶非常罕见地下大雨,再加电闪雷鸣。他打开车库门,取下一把伞,想在雨中漫步,平复纷乱的心绪。雨下得猛,电光刺眼,雷动惊天,他猛然悟出:天庭震怒。不是他不该离婚,而是他不该与这个女人离婚。

他从此绝口不再提分手。他给他们的关系定位在“相依为命”上。

这件事,妻子的秘密是什么呢?妻子说,她想分手的念头比他还多,没有主动说出口,是为了给他面子。平时的矛盾已经堆积,发火的时候,他那么不可爱,那么蛮横,为什么要为他留面子?妻子说,我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家教,可能是害怕,可能是心里还爱着你。现在讲,伤你面子吧?如果我五次先提分手,你吃得消吗?

他想他吃不消。他泪眼婆娑,握着妻子的手摇头。

妻子说,过了这些年才告诉你,不是君子报仇三十年不晚,不是计较你对我的伤害,不是。你了解我的为人,我不想带着秘密离开世界,清清白白来,我得清清白白去。

妻子的临终遗言是:给你最大的自由。你不算老,钱够花,世界属于你,随你蹦哒。我不陪了。

妻子走后,他没有出过一次远门,外面世界的大部分也许精彩,对他,失去了全部的召唤力。作为相依为命的伴侣,让她带着伤害离世,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大量失眠,做事颠三倒四,放在炉头的炖锅往往忘记关火,前后烧掉六口锅;去社区中心游泳,不是丢拖鞋就是丢护目镜。住在外州的女儿来访,帮他收拾房子,实在按捺不住自己,数落他,说他才多大岁数,日子怎么可以过得如此没质量?

一位男性老同事不幸罹患乳腺癌,治疗十年终不敌病魔。他参加葬礼,见到同事的妻子。她刚过六十,满头白发,形容枯槁。她的女儿已婚,手里抱着三岁的儿子,混血儿,眼睛异常明亮。他安慰亡妻说,看开点,你的外孙多可爱呀。她凄楚一笑,说,十年劫难,我被掏干了身子,也快了。未来不好说,不想。

踏入中年之后,他抱有一个想法:自己不能选择降临世界,自己可以选择离开世界,以自己的方式、清醒又不太痛苦的方式。

那次葬礼不久,妻子的周年忌日来临,他整整一天不得进食却毫无饥饿感,对妻子的内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自我了断的想法愈发强烈。妻子已经离去,子女已能自食其力,他对世界不存多少留恋。他想,追随妻子的时候到了。

走出女满别机场,绝大部分人排队搭乘机场巴士去网走市。他停下脚步,仔细看周边地点的方向指示牌,发现一个特别的名字--西女满别车站。他掏出手机查询,得知该车站名列北海道乘客最少的车站之一,日流量不过四、五人,一天一班,已无员工看守。

他心里一动。天涯何处不芳草?何不在此了断?

机场和车站之间没有接驳车,只能步行,大约24分钟。气温接近零下五度,手迅速冻起来。柏油马路清扫过,道两边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太阳正西沉,感觉不到它的热度,但给雪野镀上一道道金色。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摆开齐全的摄影设备,忙着取景。他经过,男人无视他的存在,不回头,也不打招呼。他断定,摄影者也是一个孤独的人。

西女满别站只有两间小屋,可以打开的一间以前是候车室,外间放铲雪工具,里间设有电话箱,有留言簿,有扑克牌,有书籍,书架边留下一张手写的便笺,他猜的意思是:书可以读也可以带走。他翻看几页留言簿,日文为主也有繁体中文。他没带笔,有的话,写什么呢?“活过爱过,就此长眠”?

他事先已经准备好一个便笺,放在背包外的口袋里,以英、日文书写:谢谢您发现我。请按北海道风俗将我处理掉。给您添麻烦,不胜感激。

他走出小屋,在寂静的林间走走停停,最后选中一块地。这儿背风,后由数棵修长的白桦树护卫。他自己笑笑,什么时候了,还要挑地方。

积雪松软,几下功夫,他刨出一个两米长,一米深的坑。他撂下背包,试过仰躺和俯卧两种姿势,斟酌着,到底选哪种。选定后,他要把自己埋到雪下面,紧紧抱住压牢鼻子和嘴巴的背包,即使一时不成,他一定熬不过漫长的雪夜。

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大哥,再想想吧。

他急转身,只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逆光的关系,无法判别真切面容,但不是路上遇见的摄影人。那位更壮实,更像日本人。眼前这位是华人,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男人走近,说,喂,我试过,没用。火车来了,还是跳上火车。实在要走,应该再往里,翻过小山包,走到走不动的地方,火车来了听不着。

现在可以看到男人的样子。接近七十,比他年长,称他大哥,应属礼貌。

男人径自坐下来,双手抱膝,不看他,说,三年前,我做过跟你一模一样的事。来的时候,不是要一路往北嘛,越走越凄凉,觉得自己的决心下的对。埋了几小时,咽不了气。听到火车停靠,我抖开雪和土,夹着包,呼呼跑上火车。坐车往回走,一路向南,越走越有人气。在札幌新千岁机场,我吃了拉面,泡了温泉,洗了一张皮,换了一颗心。

他呆呆地听着,端详手臂上的雪,手相互搓着。

男人说,从札幌回青岛,我跟自己赌一把,往后每年来一次北海道,感觉实在不行就躺进去。我把小区的房子卖了,换了一套两室一厅,中学边上。小区不能住,成天见老人,心里灰灰的,中学边不一样,天天见小朋友,心情差不了。去年我来了,结果还想再活一年,今年好像一样。看到你,我看到过去的自己。大哥,你也跟自己赌一把,看能坚持几年。退路想好了,咱们不怕活下去。哈?

男人用力拍拍他的膝盖,站起身,手向前一指,说,我到那边等。记住,只有一班火车,只有车头的那扇门开,只停一分钟。

男人摇摇晃晃地离开,被裹进逆光,留下影影绰绰的高大背影。

他上了火车,见到第一排空位坐下,有意避开那个男人。他们还能说什么?交换心得会显得尴尬。不过,那个男人才该叫大哥,说话像大哥。

绿皮火车装配深蓝色玻璃,坐在行驶的车中,人像是在海里游弋。人越来越多,中青年成群出现,旷野依次被村庄和城镇替代。

到了网走站,他换乘开往札幌的特急,再转到新千岁机场。他原先预订的都是单程票。他重新订机票和酒店。然后,他在拉面道场吃了味噌拉面,在机场的天然温泉泡了泡,躺在休息间沙发上看了一场日本足球联赛,翻了几本漫画书。

都挺好。

他为自己买了一块西女满别车站的冰箱磁贴,为妻子买了“白色恋人”巧克力夹心饼干。她太爱巧克力了。包里,车里,随处放置,想到就吃。他相信日本产品的质量,相信巧克力可以保鲜很久很久。

明年会不会再来?会不会是同样结果?他不知道。那个男人说得对,退路想好,还怕活下去?

有了新期盼,他感觉自己的体内注入一波连一波的活水。他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他得好好享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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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园 回复 悄悄话 他也许患上了忧郁症,但死的决心不坚定,才会用了这么一个不容易干净利落了断自己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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