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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旦净丑 演绎人生戏台
正文

《我等你一个夏天》

(2021-05-28 14:11:39) 下一个

      段海康跟妻子的关系进入冰川期,徘徊在融化破裂的边缘。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原因是尚在读高中的独生女儿。他们没有挑明,但有默契:女儿中学毕业即办离婚。

      2017年的夏天,女儿去台湾东部山区当义工,为期一个月。他向妻子提议,趁此机会,他们俩再去夏威夷度假。他小小地希望,两人只花钱不干活的朝夕相处,说不定能拾回失去的化学元素,关系得到修复。

      妻子满口答应。他一人把全部手续办妥。出发头一夜,妻子说身体极不舒服,没办法应付五个小时的跨洋飞行。她说对不起,声音低到他怀疑是不是真的说过。

      他们结成夫妻,如同共栽一棵树,从此同根,指望长大长高,指望修出百年良木。风雨之中,他们从相依走向相离。两人都有错,错在恋爱新婚的时候,无法预见未来的力量那么强大。他对妻子没有过多怨恨,静静等着那一天,和平分手吧。

      他们给对方空间,不干预对方出门在外的生活。对接触过的女性—包括女客户,他有隐秘的想法。试想过,如果跟她或她结合,会不会不一样而结局完美?到目前为止,他尚未碰上让他真正想结合的人。

      他在夏威夷订的是一家不太热门的中型酒店,他静下心,看潮起潮落,吃美味佳肴,身心得到很大程度的休整。

      这天,他站在酒店二楼的大露台上,啜饮价钱不菲的鸡尾酒,观赏美丽的日落。楼下一块大草坪,三三两两的人群,背衬西沉的红日,摆出各种姿势拍照。他孑然一身,手上的酒杯显得沉甸甸。如果妻子同来,他们大概率会参与其中。曾几何时,他为妻子拍过多少满载记忆的照片啊!

一对东方母子引起他的注意。当妈的大约三十五六岁,一条桃红色露肩无带裙,左手戴一串夏威夷土著风情的小花环。儿子大约十来岁,不太想拍照,身体僵硬,表情过于严肃。   

      过了十来分钟,那对母子出现在露台。女人点了一杯鸡尾酒,儿子端着一大杯饮料,杯沿插起花哨的小洋伞。段海康独站的小角落,右边是几个德州佬,嗓门超大嚷嚷着,左边有一小部分空间。

      女人左右张望,寻找合适的地点。他希望她们能走到自己身边。她们过来了。她走路稍稍内八,像日本女性。

      她叫儿子站位拍照,儿子不情愿,找理由说,还没拍够哇?你手里拿杯子,怎么拍?

      她不放弃,搜寻能放酒杯的地方。段海康说,我帮你拿吧。

      她抬头看他,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吟吟的,顺手把酒杯递给他,说,谢谢你。

      母子绕露台一周,拍了不少照片。他觉得她的眼睛特别,像一泓湖水,柔柔地把人吸进去。等她们回转,女人的鼻子上渗出浅浅的汗珠。她再表谢意。他问,你是大陆来的?她说,对,浙江。他问,参加旅游团?她说,不是,自由行。她反问,你也是大陆的?他说,算是吧,我住洛杉矶。

      能自由游美国,收入一定不错。他好奇,母亲长相亮眼,儿子长相欠佳,应该得之于他父亲。当父亲的呢?

      他回到客房,打开手提电脑,沉浸在网络世界中。回过神来,他想起妻子,此刻她在干什么?看电视?打手机?还是……?

他的心绪纷杂。他下到大堂,走进附设餐厅的小酒吧。酒吧无墙壁,象征性地摆了一扇木制的门。他点了一杯淡味的鸡尾酒。酒吧的大电视正播放上赛季的大学生橄榄球赛,十来个观众无比投入,叫喊声盖过解说员的点评。观众基本是中年白种男性,衣着五光十色,啤酒肚凸出,坐着跟躺着差不多。他们忘情得很,不知道在家是不是同样如此?他想不会。但凡出远门,一般人都会胆子大一些,行为放肆一些,循规蹈矩,何必花钱出门?

日落时遇见的那位女性现身。她独自一人。她驻足巡视,他举手致意。刚才帮她拿过酒杯,他认为,他们算二回熟。她走近,说,看球赛呀?

他说,倒不是,随便坐坐。

他为她拉开身边的活动座椅,她说,不打搅,橄榄球我看不懂。我只是想出来透透空气。

他说,我也不喜欢橄榄球,也想下来随便走走。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走?

她端详他几秒钟,乌黑的眼眸若大功率的探照灯,说,好的呀。说完,她先走一步。

他叫招待过来结账,招待问,现金还是信用卡?他嫌刷卡费事,从口袋摸出一张二十元钞票,说,不用找。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站在门下的她。

他们走出大门,下了花岗石砌成的十来级台阶,经过罗马式喷水池,沿着紧贴海滩的步行道漫步。他问,你儿子呢?她说,在房间看电视。他超喜欢美国电视剧。

他说,他的英文不错呀。她说,马马虎虎吧。他读双语学校,英文比中文好。

他问,他爸爸没来一起度假?

她略带生硬地说,没来。

她问起他的职业,他说当律师。她说,华人在美国当律师,不容易吧?语言就是最大一道坎。他说,还行。我在国内大学读英文专业,转换不那么困难。她问,国内哪所大学?

他说上海外国语学院。她惊讶地说,这么巧?我也是上外的。

他兴奋地说,上外上外,我们的校友遍天下。

不过,她说,我们应该差好几届。你是学长。你读英文,我读日文,大专班,正经的校庆不会请我,除非我特别成功。

他伸出手,说,人家在清华读两星期培训班,见人就说是清华子弟。不用客气,校友,定了,咱们先握握手。

他们握了手。

他问,你的工作跟日本有关吧?

她说,开始有点关系。我到札幌留过一年学。慢慢用不上,差不多忘光了。我现在做的是外包服务,我们有个协会,专门推广这个。

他问,那是干什么的?

她解释一番。大意是,服务对象是杭(州)嘉(兴)湖(州)地区的中小型企业,带他们走出国门,见世面并推销产品。她的公司正打通美国线路,带企业家去高科技城市参观取经,抱团建立商品推销基地。

他说,挺有意思。进军美国走到哪一步了?

她说,线索倒是有一些,还没有正式铺开。我们起步晚,有紧迫感。你是哪方面的律师?打官司的?

他摇头说,不是。我主要做商业法律咨询,需要诉讼的话,律师楼专门有人接手。

哦。客户都是中国人吗?

挺多,不仅仅是中国人。

不知不觉,他们走了老远。走到一座白色高楼边,他们不约而同折返。他问,这次来夏威夷呆多久?

她说,一共七天,明天回去。

他隐隐有些失落。他问,你经常出国?

哪里,一年最多两次,赚够了出来一次,回去上班,为下一次攒钱。

你挺想得开。

可不是?我不像有些人,整天想养老想未来。未来哪有那么好规划的?

快接近自家酒店的时候,他说,我给几家华人公司当法律顾问,他们做得不错,也许跟你的业务对接得上,你有没有兴趣跟他们谈谈?

她高兴地说,当然愿意。我们就需要做事靠谱的华人公司。

他们交换名片互加微信。她名叫方田莉,头衔是协会执行副会长。他把几家公司的名号发给她。她一一核对,看样子,真心准备跟他们联系。

他们在大堂话别,他说,将来有机会在美国本土再见。她客气地说,将来回中国,有机会去杭州,一定告诉我,我带你看看杭州的山水。

他目送她上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那刹那,他的心为之一跳。

回到客房,他查看她的微信,发现她天天发夏威夷的活动。九宫格的照片中,大部分是风景,一两张是她和儿子的照片。她拍摄技术一般,照片中的她未经修饰,是本人真实写照。

如果她同样好奇,她会按他的名片追索他的来历。他所在的律师楼网页挂了他的简历和标准照,照片由他自己提供。他当时随便挑一张。现在,他对那张照片不满意,回去得找一张替换。他自认不是帅哥,但实际长相比网上的那副尊容总归强几分。

往后的几个月,他们在中秋节、感恩节和圣诞节通过群发互相发了贺卡,适度而节制。他不觉得他们之间还会有交集点。

次年一月,他收到她的微信。她要访问美国,估计待二十多天。他说欢迎,客套地表示,有空来洛杉矶,请你吃饭。她说,倒要请你吃饭。

她解释说,邀请函是一家华人公司发的,是他去年介绍给她的其中一家。她联系上,双方谈得挺融洽,这次来,计划跟公司敲定合作项目。

他打听清楚她的行程安排,估计能见上一面。

发邀请函公司老板是沈阳人,在日本呆过多年,英文用日本名,意思是百合。五十多岁的女性,泼辣能干,跟他成了朋友。她在华人商圈挺活跃,近几年给他发各种活动的请柬,他不可能都去,一年挑一两项,同时奉上拿得出手的赞助。

今年,他收到百合所在公司协办的“华人迎春晚会”的请柬,时间比大年初一早两个星期。他觉得时间不对,而且,海外欢庆,方方面面给人隔靴搔痒之感。他不想参加,打算寄一张赞助支票交差。

这回百合亲自来请。她说,年年请,你年年不来,大律师架子大得很呐,再不来,以后我们的法律顾问找别家。

百合当然是开玩笑。今年她亲自来请,再拒绝讲不出口。他还在犹豫,百合说,你介绍的那位杭州人,方田莉,她会参加。你们熟吗?

他说,谈不上,在夏威夷度假认识的。

她说,这样啊。我以为她是你客户。度假认识,没发生别的什么?

他说,没机会。

正好,她送上门,不能再错过。

两人笑了。她说,浙江女人,长得挺好看,不过,做生意好像有点嫩。我讲话直,你不介意吧?

他说,哪里。我不是说过,我们并不熟。做生意嘛,浙商可是一花独放,举世闻名,你的评价别下太早。

百合说,我明白。所以,我认真做了准备,除了跟我们谈,还为她安排其他活动,按邀请函的行程一一兑现。如果碰上法律方面的事情,到时请教你,该怎么收费怎么收。

他一口答应。

她说,那我们晚会上见?记得,我们只提供酒水,你先吃饱肚子再来。

他说不会忘记。

晚会假一所大学的礼堂举行。百合穿黑色礼服,胸佩红花,领着他找到安排好的席位。礼堂的灯光灰暗,每张桌上放了燃烧的蜡烛,过道不停地有人走动。他坐下,朝面目模糊的各位邻座点头致意。百合说,方田莉来了,跟人打个招呼,光点头那成?

对面一位女性站起来,他这才认出来。她穿白色宽袖针织衫,黑色紧身裤,笑脸带着倦态。百合对她身边的男士说,他们两个是老朋友,可不可以跟您调个位,让他们坐一起?男士马上站起来,说,可以可以。

百合对段海康说,我不多陪你们了,还要招呼别的客人。一会儿登台,旗袍秀。

他说,我今晚就是为这个来的。

百合哈哈笑,说,真会说话,到时可别给姐们儿的肥肉惊倒。

他坐到方田莉身边,说,欢迎你来美国。什么时候到的?

她说,昨天上午。

一个人?

不,我们外包协会派了三个人,他们两个今晚参加别的活动。

还在倒时差吧?

在。这一次比较严重。

他指着桌上的罐装水,说,喝点水吧。

她拧开瓶盖,喝了几口,说,好多了。

不一会儿,晚会正式开始。五位主持人,一男四女,普通话无懈可击。看来,晚会的主办单位来自大陆。听介绍,晚会请到两岸的外交官员、当地政要、公司老总若干,还有国民党某元老的长女等等贵宾。男主持一气讲完几大段排比句式的贺词,提议道,请在座各位互相拜年。

大家站起,跟同桌握手的,拥抱的,点头笑笑的,不一而足。他跟方田莉握过手,张开手臂,她扑进他的怀抱。她身上喷了香水,气味清淡,他不由自主深吸了几口。

娱乐节目正式开始。三人相声的演员放不开,观众对他们的梗反应冷漠,演员越发拘谨。男生小组唱“同桌的你”,方田莉悄悄说,这首歌还有人唱?他说,唱歌的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即便有老婆孩子,还是忘不了中学的同桌。她问,包括你?

这个问题直接大胆,他老实说,有,不同桌。

轮到一个胸廓广大的男高音出场,嗓门一亮,满场的蜡烛火苗齐齐飘动。拍过手后,方田莉说,没想到有这么出色的歌手。他说,华人里面藏龙卧虎,下头还有高手。

晚会标配的京戏表演过后,百合和一组中年妇女踏着“好一朵茉莉花”的歌声袅袅登台。她们手舞鹅毛小扇,以不同的组合展示旗袍之美。其他妇女中规中矩,百合的台步比较生涩。他想,百合的个性不适合穿旗袍,适合穿运动服。不知道她们排练了多少场,只当一件参与就是胜利的事儿吧。

优雅之后必是狂野。一位幸运的中年男领着一群中年女跳起劲舞,满场奔跑,满台烟尘,阵阵掌声。喧嚣之后,方田莉说,你应该上台跳这场。他想说点什么,想不出合适的字句,先笑起来。

大合唱结束,李谷一的经典之唱“难忘今宵”响起,贵宾被邀上台,与表演者同台合影留念。台上的百合向他招手,他不想上去,方田莉说,你快上去,我帮你拍。

他站在第三排最边上,机械地跟着拍手。方田莉挤在舞台前,一会儿侧拍,一会儿正拍,他挺直腰板,保持蒙娜丽莎的微笑。“难忘今宵”的歌声,此刻成了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国民党元老的八旬女儿被众人簇拥着拍合影。方田莉加入一组人,他在最后一秒钟把手机交给一旁观望的一位来宾,说,请帮我拍一下。他快步加入其中。他觉得,今晚值得记住,值得留念。

百合开车带方田莉来的,也负责送她回酒店。他们话别。方田莉对他说,有机会再见。百合说,你们单约?方田莉摇头。百合说,这样吧,过几天我家搞趴体,庆祝情人节,请你们两人。

他想说,情人节是情人是年轻人的节日,跟他有何关系?百合不给他机会,说,哎呀,别磨叽了。我送方田莉回去,这就上路。定了啊。不见不散。

百合换了新房,位于人工湖边。参加趴体的人一共九位:百合夫妇,两对夫妇,他,方田莉和一个落单女性。据百合介绍,她公司的四位合伙人全部到场。百合精心布置,屋里飘着“我爱你”的红色气球。进门后,他略显不适,宛若误入为别人求爱助威的啦啦队。

方田莉穿一条黑底白竖条的连衣裙,显得丰满。初来乍到,满屋子生人,她的神色不太自在。几位女性对方田莉说,你的头发又长又黑,怎么保养的?方田莉说,天然的。长得太快,过些日子要剪掉一些。她们说,别剪别剪,好好留着,多让人羡慕啊。

餐厅飘着红色气球,全套餐具是红色,餐桌上点了红色蜡烛,放了深红的玫瑰,几支大瓶装的葡萄酒躺在冰桶里。百合的先生比她年轻,头发梳得铮亮,一口浓烈的东北腔。他对方田莉说,我们在美国,吃的方面跟国内没法比,喝的方面,国内没法比,瞧这些葡萄酒,国内得上千一瓶,我们这儿,人人喝得起,来我家,咱们放开喝,喝饱为止。

着水红连衣裙的百合推他一把,说,没文化的人别乱说。说话不看对象。在座各位,人家拿的学位能把你脖子压扁。还喝饱,你当葡萄酒是水呀?喝饱了,回家怎么回,你背回去?

她老公说,睡咱家呀,房间有的是。新床铺让贵人睡,等于大和尚开光,添贵气嘛。

      大家坐定,他被安排坐方田莉身边。寥寥数日,他们二度相逢,两度围桌而坐。她容光焕发,时差应该早没了。

      百合来个开场白,说,过年我要跟老公去赌城陪老人,没机会请大家聚。情人节有空,又赶上是我和老公的结婚纪念日。你们看,满屋子的彩球是老公买的。

      大家纷纷表示彩球好看,结婚纪念日与情人节同日,双重浪漫。百合的老公是第二任,跟百合在沈阳读同一所中学,男的低五个年级。百合当时名头响,倾慕者上上下下都有。学弟初心不改,追到美国终结良缘。

段海康说,早知道,会备好礼物。

      百合说,不多说。我们来美国多年,不搞那么复杂。

      大家连连称是。

      百合说,请大家来,主要是请咱美丽的方田莉妹妹吃个便饭,表示热烈欢迎。请帮我们牵线搭桥的段大律师吃个便饭,表示衷心感谢。公司跟方田莉那边谈的项目操作性强,估计不久就可以开花结果。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大家捧杯祝贺。

      百合还想说,她老公制止她,说,你怎么搞得?讲太多了吧?

      他举杯,环顾一周,说,咱就一句大白话,喝,喝。

      席间,有人问方田莉的先生做什么,方田莉说,我单身。

      百合略带夸张地说,哈,你单身哪?

      方田莉轻轻点头。

      百合说,处男朋友了没?

      她老公捣她一下,说,你又来了。想当红娘咋的?

      方田莉的脸微红,低头夹菜。百合说,当红娘不可以?这边优秀的男士多的是,就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先异地恋?

      方田莉说,我现在不考虑。

      话题转到其他。

      散席后,大家拍照留念。百合捧着“情人节愉快”的心形巧克力糖盒与方田莉合影。

      段海康眼中的方田莉显得不太一样。怎么个不一样,他一时描述不出来。他接受百合的邀请,对妻子多少有点内疚。这个节,含带太多的暧昧。即使他跟妻子的夫妻关系进入病危状态,他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

眼前的方田莉,抵消了他的内疚。美好的节日,和美好的人一起庆祝,有何不可?人生何必为难自己?

百合说,明天带方田莉去一处湿地公园踏青,问他要不要参加?他说抱歉,恐怕没空。百合自己圆场,说,倒是。明天全是女性,你去不合适。

落单的那位女性喝多了点,本来要送方田莉的百合改而送她先回去,次日再接她过来提车。百合的老公并不能喝,一口酒气,舌头打结,没法开车。段海康表示,他送方田莉。

她的酒店在洛杉矶城中心,“小东京”附近。沿着5号公路北上,一路顺风,五十几分钟即到。他们聊到母校。母校大变化发生在段海康毕业之后,方田莉是受益人。他说,硬件太好不一定提高学业。她说,有利谈恋爱。他说,你谈过几场?她说,零。

车由橙县驶入洛杉矶县界,经过城区,段海康都能评点几下。她说,你怎么这么熟悉?他说,刚来的时候,我还是单身汉,每到周末开着小破车乱兜,有些地方,现在想起来后怕,太危险。

她说,做律师的胆子一般比较大。

他说,我还行。你跟百合的项目什么时候启动?

快了,回去向领导汇报,走一走程序。估计很快批下来。

太好了。你在美国遇上什么法律问题—但愿不多,可以跟我讨论。美国的法律条文太多,三天不学习,连我自己都糊涂。

我们中国也不少,不过,我们更灵活,朝令夕改的事常发生,宪法也说改就改。

一切为了效率。

太灵活的反面是不讲原则,总有一天害自己。

进入酒店所在的街道,她指着左边一座灯火辉煌的建筑,说就这家。他不小心提前左拐,停在一家已打烊的餐厅前。她说,我在这里下,走过去,几步路。

他跟着下车,见餐厅和酒店中间搭了建筑施工的脚手架,黑黝黝一片。他熄了火,对她说,我带你过去。他在前头走,经过脚手架,他习惯地伸出手,她握住,一直走到明亮如昼的酒店大门口才松开。

她一再感谢。他说以后有机会再见。她没提请他吃饭的事。她也许忘了,也许有别的想法。方田莉是生意人。根据他跟大陆生意人打交道的多年经验,生意人的场面话不必太当真。

此后,方田莉没再联系他。通过她发的朋友圈,他得知她访德国,走马来西亚,游俄国。看架势,她在四面寻找商机。百合踊跃点赞,间或发一小段感想。不难猜想,以百合见人熟的个性,她们的关系热络得很。

几个月之后,百合有桩法律方面的事请教他。说完,百合问,记得方田莉那个人吗?

不等他开口,百合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问,怎么讲?

她说,她做了十年小三,为那个男人生了儿子。男人说给他时间,他一定离婚娶她。男人去年说实在离不开原配。她没大吵大闹,居然默默接受。

难怪!方田莉的相貌,不可谓不漂亮,外表之下,藏着某种心事,不管是说话还是微笑,后边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他说,类似的事情听过,国内好像不少。

百合说,等十年不闹事的不多吧?

他说,应该极少。

百合说,我问她想不想再找?她说不想,起码不会在国内。我说,有没有想过移民,比如来美国?她说经常想,主要为儿子的大学教育,而且喜欢美国生活简单讲规矩。对了,那个男人倒不是坏人,承担她儿子从国际学校到大学的所有费用。

这时,秘书转进来一个电话,他让秘书告诉客户,半小时以后再打。相比之下,客户更重要。但是,他想多了解方田莉。

百合说,我问她,要不要帮在美国找一个?她说,没想过。即使找,不考虑美国白人。我说,我跟你的想法一致,到一定年龄,心灵交流排第一,语言不能有任何障碍。我对她说,美国有很多优秀华人,学问长相房子车子票子,样样不缺。她说,她带个拖油瓶,恐怕找不到合适的。我说,在美国呆久的人,在乎两个人合不合得来。

他静静听着。他的办公室桌上,放了一幅他的全家福。女儿还小,紧搂着妻子的大腿。他和妻子正当年,孩子天真烂漫,一家人乐融融的,羡煞不少路人。

他把相框反转。

百合说,方田莉已搭建几个团组,不久来美访问。组团利润有限,关键是后面的商机。

他说,动作挺快的嘛。她说,你知道我的急脾气,经过多次打交道,我发现方田莉是个好伙伴,心细,实在,不贪,为别人着想。人长得好,加上这种个性,美死了那个臭男人。

美死了那个男人。他心里附和着。

百合说,方田莉几次提到你,对你的印象非常好。我说,我是火眼金睛,我挑的律师能不行?能干,讲职业道德,不骗人。律师业者的清流。你赚多少钱是国家机密,应该不会饿肚子吧?

他说,听你的意思,好像帮我找对象。

百合说,什么呀,弟妹那么好,你想太多了。跟你八卦,是要你关注一下,你熟悉的人里面是不是有合适人选。

他说会关注。粗粗一想,好像没有哪个合适。

段海康和一位负责诉讼的同事到大陆出差,工作地点基本在上海。经过几轮艰苦磋商,客户和争端方的分歧显著缩小,大概率可以避免两败俱伤的官司。虽然未到开香槟酒庆祝的时候,他们迫切需要休息。同事被法学院同学邀请到东莞一聚。他自己考虑在上海周边城市散散心。他想到方田莉。

给她发微信,告诉她他人在上海。她很快回复,问他是否有空游杭州?

他以前去过几趟杭州,年轻时不懂欣赏西湖之柔美,年长后逛西湖到处撞游客,印象不佳,觉得它离天堂有段距离。西湖这回不考虑。

她说,来吧,我欠你一顿饭。我带你看不一样的杭州。

他自己订妥酒店,办好手续收拾停当后,他通知方田莉。她说请他吃道地的杭州菜,要过来接他。他说不用,他自己打车过去。在美国,他没有单独接待过方田莉,在中国,本着礼尚往来的规矩,他希望不过分麻烦她。

她定的饭馆带古风,竹林掩映,灯笼高悬,木栅栏围定。餐桌一色原木,椅子靠背画多国国旗。带位的姑娘长相文气,大镜框眼镜快遮没鼻子。客人不多,姑娘允许他们选椅子,他选美国国旗,她选英国国旗。两人对坐,他说,联合国安理会开会,差不多到齐了。

方田莉点菜,水产汇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脆皮鱼、砂锅鱼头、蒜香鳝鱼。配花雕黄酒。他说太破费了。她说,花不了多少钱。同样的菜品,五星级酒店做不过这家。

饭馆先送几碟小菜。她问要不要开花雕,他说开吧。

花雕不是一喝就能爱上的酒,喝过几口之后才品出其香醇。方田莉说,在美国,我准备请你吃饭,结果没做到,不好意思啊。

他说,没关系,知道你忙。美国的餐馆不怎么好吃,比不上杭州的鱼虾。

她说,我请百合姐推荐洛杉矶的餐馆,她推荐了几家,我上网查过,Yelp给的评分都挺高。我想专门请你,但我自己不开车,主要怕你不方便,给你添麻烦。

百合说过,方田莉心细实在。他相信她说的全是实话,由微见人品,对她的好感见长。

几样菜配齐一道送上桌。带位的姑娘过来帮忙摆,跟方田莉小聊几句。她曾经在英国留学,拿到硕士。饭馆是她家开的。方田莉问她,将来是不是打算接班?姑娘说,不好说。方田莉说,做餐馆很辛苦。姑娘说,做生意哪有轻松的?我又不是马云。

每品菜都做得精致到位,花雕更是锦上添花。他感慨道,好手艺,酒香不怕巷子深。

她说,我家年夜饭的指定饭馆。我们是老客人,每年还得提前两个月预订。过时不候,立刻翻桌。

她发的朋友圈,晒过这几年年夜饭的合家欢。三个同龄人,长得相像,他猜是兄弟姐妹。没晒父母,没晒小孩。他觉得有点奇怪。

方田莉问他在杭州准备再住几天?他说,明天晚上回上海。她说,这么紧?不太好安排。你最想去哪里?

他说,没有目标。杭州我来过几次。她说,西湖还想去吗?他说,算了。当年管得松,踢秦桧那对狗男女,脚给踢肿了。

她说,恨到这个地步?

千年的阶级仇、民族恨集中在我脚下,我非得踢出世界波水准。

她笑了,说,你挺逗的,不像律师。

律师该是啥样的?

我不知道。反正我见过的律师,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轻松风趣。好,我们排除西湖。

Pass吧。除非园区为我清空游客,天上再飘点毛毛雨。

他们笑了。他反问,你说带我看不一样的杭州,怎么讲?

她说,这几年,杭州冒出一个新的热门打卡点,就是刚才饭馆老板女儿说的马云。

他说,见马云?

不,参观阿里巴巴总部。总部园区对外开放,里面有关系的话,可以深入工作区。有兴趣的话,我帮你安排。

他说,好。跟美国的一些大科技公司差不多套路吧?

是的,跟美国全面接轨。马云偏爱美国,公司的宣传片他亲自开英文讲解,做派很美国化。

他说,他的英文名Jack Ma的国际辨识率奇高,是个人物。

是呀,太有名了。多少人托他的福。2014年,公司在美国上市,我认识的几个在阿里上班的朋友一夜成亿万富翁。没机会沾上市光的几个朋友,乘阿里总部迁来,在周边楼盘下单,如今涨幅好多倍。

你沾光的是哪一拨?

都没有,我脑袋不够灵,运气不够好,一生劳碌的命。

饭馆送上甜点--冰糖桂花鲜藕羹,她问,你怎么看马云?

他小心地勺着藕羹,说,百年不遇的商业奇才。不过,中国历史对他不利。历史上,几乎无一例外,首富的最后命运都不好。要么是朝廷容不下,要么是他们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她说,你不看好马云?

他说,我对他没有偏见,只有佩服。但是,他太张扬,话太多,太西化。中国恐怕容不下他。

她说,那,阿里总部也排除吧。

他笑起来,说,Pass。对不起,Jack。

她说,我比较喜欢马云的地方,不是他多能赚钱。佩服他不换老婆,不闹绯闻。

他打趣道,马云的长相,闹绯闻恐怕不容易。

她说,他有自知之明,他说过,凭他的长相,如果是女人,恐怕没有男人愿意娶。他经常夸女性,说世界因女性而美好。大家爱拿他的长相开玩笑,我觉得他有男子汉气度。现在的男人,会赚钱的不少,有男子汉气度的不多。

此话勾起她的联想。她埋头吃藕羹,半天才抬头。她说,我有个想法,明天带你先去一家茶庄。我儿子和几个同学要去那儿玩。你在夏威夷见过我儿子。有没有兴趣?

他说,很有兴趣。

她脸上活泛起来,说,然后,我带你去淳安,跟几个浙兵二代的姐妹汇合,一块儿吃中饭,时间来得及的话,游一游千岛湖。

他听不懂,问,浙兵是什么意思?

她说,浙江生产建设兵团,浙兵,上世纪七十年代搞的,我爸当年是知青,参加兵团直属的第十三团。这些人的后代,叫浙兵二代。哈哈,好笑吧?我觉得,你喜欢有历史有故事的地方。

他问,太对了。淳安在哪里?

千岛湖边。去过千岛湖吗?

他兴致大增,说,多次听说,没机会去。太好了。一切听你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方田莉开了一辆七人座的国产车到酒店接他。第二排坐了她儿子,也许是刚睡醒,精神状态萎靡。她对儿子说,记不记得这位叔叔?去年,夏威夷,帮我拿酒杯的那位?她儿子望着他,没任何反应。方田莉说,儿子生我气呢。本来可以睡大觉的,我提前两小时叫醒他。

他打圆场,说,这个年龄的男孩都爱睡懒觉,能起来就很不错了。

方田莉带了几样小点心,递给他,说,暖暖肚子吧。

他分别挑一种。她的车收拾得非常干净,像新车,但没有新车特有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吃着。

她穿带胸袋的白色衬衫,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低胸黑背心,下面是蓬松的休闲裤,裸足套一双中跟皮鞋。

她说,下面我还要接四个小孩。我儿子的同学。我们几个比较合得来的家长搭了一个互助群,轮流带小孩出游,这次轮到我,我负责送,回去有家长接,晚上在她家住。

不知怎的,说到这,她的脸红了一阵。

他问,你儿子读哪所学校?

她答,L小学,住校读双语班,老师素质高,让学生全面发展。

他开玩笑道,马云开的?

一直没讲话的儿子逮住机会,说,不是,他开的那家叫云谷,才招一年级和二年级,小孩子。他们的校服不如我们的好看。

他注意听完小孩的话,回头对方田莉说,马云真是无所不在。

她说,云谷从幼儿园到高中,一共十五年,一年收二十万。网上被人骂翻,说他哪像共产党员。

他说,Jack Ma的传奇。他不是还办了一所湖畔大学吗?你儿子大了,可以考虑进湖畔大学,说不定已经是世界一流。

但愿大学的门那时候还开着。

方田莉开车保守,坚守一条车道,万不得已不换线。她儿子的同学住得散,等收齐两男两女等同学,时间已到上午十点。上了高速,她双手紧握车轮,专注于前方路面。她说,我的车技不好,不经常开高速。

他说,慢开。安全第一。

他不再主动讲话。身后的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她儿子的话最多。他们讲普通话,间或夹带英文语汇,发音标准用词贴切。

穿过一条两边建有欧式建筑的街道,车开进茶庄。小朋友们和方田莉在大幅景区图前合影留念,他担任摄影师。她站在儿子和另一个男孩中间,两手分别搭着他们的肩膀,微微下蹲。她左手腕带玉镯,锁骨链垂在低胸背心上,始终保持笑容。透过手机镜头,他们对视良久,

茶庄背靠山,方田莉给孩子们交代完毕,他们呼啸上山,几下功夫已不见踪影。

她对段海康说,负责回程的家长马上到,我们先在附近走走。

他们在平地的茶林穿行。游客不多,空气极好。经过一间六角亭,他们进去小憩。他为她拍照。她神闲气定,举手抬足,无不透出慵懒和悠闲。

清晨上车,她儿子对他不理不睬,可能是瞌睡未醒,可能是本能地抵御接近他妈妈的男人。如果方田莉愿意,可以想象,想和她约会的男人不在少数。

他们走进一片竹林。修长的竹子,弯曲的小径,远处不知名的小鸟鸣叫。他们谈到美国,谈到他的留学和工作经历。她问,国内变化这么大,发达的那么多,你对出国后悔过吗?

他说,后悔一年少赚几个亿?

她说,一年几个亿,加起来超马云。

他说,哪有那么多亿等我赚?赚大钱是一种可能,蹲监狱,暴饮暴食弄得英年早逝,家破人亡,在我国内认识的人当中,都发生过。我不能保证自己能例外。不好说,我这两条细腿不能同时淌两条河流。

哈哈。那你将来也不会考虑回国?

他想了想,说,大概不会。美国有美国的好,中国有中国的好。美国住了那么久,习惯了,带着赚不到的那么些个亿悔恨一生吧。

她又哈哈笑起来,说,我倒是挺喜欢美国。

哪些方面?

安静,讲规矩,人际关系简单,山河壮美。美国总归是世界老大,恨它爱它,做什么都引人注目,做什么都与众不同。

听百合说,将来你准备送儿子去美国留学?

基本定了。到时候他喜欢美国,决定在美国安家,我就跟过去。

那得你儿媳妇同意。

没她的事,我又不跟他们住一起。舍得的话,高中就放他走。对了,百合姐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顿住。

她说,百合姐热心人,跟她接触,没几下就掏心掏肺。有时候觉得痛快,有时候觉得不该,讲那么多干什么?

竹林小径,弯弯曲曲,他们没有碰到第三个行人。她说,奇了怪了,上次来,同一条路,一路都是人。

他说,是吗?我的运气好。

你是贵人,大家给你让路。你不是说,再游西湖的话,人家要为你清场。

说说而已,过嘴瘾。赶巧了呗,我不是贵人。

那倒不一定。信不信,世界很多事的发生,后面都有原因。

她的手机鸣响。她看了短信,说,那个家长五分钟就到,我们回头吧。千岛湖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五   

      沿着杭(州)千(岛湖)高速,车顺畅地一路西南方向行驶。路况稳定,方田莉放松起来。主动跟他聊天。

      她说,千岛湖景色特别,值得一游,但不是天然湖。听过它的来历吗?

      不太清楚。二十多年前,台湾游客在那边坐游艇出了大事,海外报道挺多。

      她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新安江水电站建成,拉高的水位淹没了沿岸的两座县城,逼得三十万人外移,是第一个高峡出平湖的范例。湖底下,还有完整的城墙和民居,央视直播过。

      噢,不简单。搬迁肯定是大问题。

      老百姓听话,基本上没出多大问题。我爷爷却倒了霉。

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我爷爷是安徽人,绩溪,胡锦涛的老乡。绩溪原来属徽州,后来徽州改归黄山,缩成一个区。我爷爷小时候随父辈搬到属于浙江的遂安。两个地方隔得近,徽派的影响大,到时你看到的建筑,徽派风格为主。过去安徽人走水路,经过遂安上杭州去上海的人很多,胡适、胡雪岩,胡锦涛的祖先辈就是这样出来闯天下的。

原来这样。都姓胡。你家也出过大人物吗?

她说,一个都没有,世世代代小老百姓。新安江水电站建成后,遂安跟淳安合并,叫淳安。我家被移到江西。开始,我爷爷相信国家,有点文化,还开导想不通的乡亲。江西那儿人多地少,比遂安穷,移民同当地人争资源,矛盾越闹越大。爷爷觉得政府强迫移民安置不当,领着乡亲争权益,当然争不出什么。文革时期,他被当地人揪斗,说他是反革命,打得将近残废。他想不通,热心没有得到好报,他上吊自杀。我爸爸帮我奶奶收尸,精神受很强的刺激。

他说,文革的疯狂,简直不可思议。

她说,我家投奔远在嘉兴的远亲。70年代,浙江组建生产建设兵团,我爸十六岁高中毕业,因为爷爷的政治问题,当不上工人参不了军,能参加兵团算不错的。他所在的团直属总部,设在淳安,就在千岛湖边上。

儿子追随父亲,走一圈又回到原点。

是呀,生活跟戏剧一样精彩。他那个连,从事捕捞,在湖中撒网打鱼。后来,他转到电影放映队,属于好工种,到处好吃好喝。75年兵团撤销之前,他认识一位当地女孩,就是我妈妈。几年后,他们生了我哥,一年后生双胞胎,我和妹妹。

他好奇地问,你们俩很像吗?

她说,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给朋友看那时的照片,没几个猜得中哪个是我。后来越来越不像,我爸说我书读得多,妹妹书读的少,高中一毕业就嫁人生小孩。

她也在杭州吗?

是,在我哥厂里帮忙。

你妈呢?

改嫁了。我们兄妹三个跟她很少来往。

她没接着往下说。

车行驶着,沿途的风景宜人。一闪而过的民居造型优美,田地精耕细作。浙江自古属于富庶之地,名不虚传,经久不衰。

车下高速,穿过几条质量不错的乡间小道,停在一座白墙黑瓦徽派风格的大宅子前。几个先到的女性围上来,为在父母辈“战斗”过的地方相聚而雀跃不已。方田莉介绍他,说他是海外来的朋友。

他默默跟在后面,跨入大宅门。

宅邸修缮一新,地上洒了水,连部的牌子挂在拱形门边,前头的一面大墙上画有长幅壁画。画中,敲锣打鼓高举红旗的青年们扛着锄头,紧跟高扬的毛泽东语录牌: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光阴荏苒,知青的后代们从大都市赶来,脱下名牌装休闲服,换上租来的崭新65式军装,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军用水壶和军用挎包一应俱全。她们在兵团食堂前,在壁画边,在营房里,拍照留念,大展芳华。置身其中,参观者容易被当年的激情所感染,进而觉得再来一次面向乡村的大流动“很有必要”。

中饭在附近农家吃,全鱼宴,伴以几盘土菜。一位带眼镜的浙兵二代拍手惊呼,好吃好吃太好吃,巴不得住下天天吃。年过七旬、身板硬朗的农妇照应客人,听着不发一语。类似的话恐怕她听过好多遍。

二代们说起上一辈,当年干什么工种,返城后回来过几次。方田莉说,她父亲放过电影。农妇加入进来,问,是不是个子这么高,头发有点卷的嘉兴人?方田莉大诧,问,你认识?农妇说,认识呀,你长得像他。电影队的几个人,谁不认识?我们乡下人羡慕得要死。当年的知青三天两头回来,好像没见过你爸爸。

方田莉说,他从来没回过。现在不可能了,他已经走了。

她的眼圈红起来,情绪明显受影响。大家快快吃完,在大宅门前道别。看她状态不稳,他问,行吗?要不要换我开车?

她挤出笑容,说,没事,上车吧。

景区不远,车颠巴颠巴着平安到达,赶上最后一班快艇。快艇并不太快,给游客充裕的时间饱览风景。湖水清澈,下看可达数米。想想下面是整座城池,不免担心船头会不会碰撞到什么。

他说,湖水真清。

她说,天气好的时候,能见度达到12米。古人一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用在这里,好像不适用,你看,多少鱼呀。

没错,处处鱼儿游弋,悠哉闲哉。他说,当年建水电站,设计者可能没想到今天,千岛湖变成聚宝盆,鱼虾、观光……

她说,农夫山泉的水从这儿取,成就了一批富翁。可是,我爷爷失去家园,文革被人整死。我爸继承了我爷爷的热心肠,一直忘不掉知青岁月,自己混得不好,特别热心帮助以前的战友,别人伸手就给,不计回报。我妈妈生气,发展到对我爸的辱骂,说他没用,叫他滚出去。她自己呢,背地里见情人,不止一两个。

同船游的一对年轻男女看到水底景物,举着手机大喊大叫,问工作人员,快艇可不可以停一停,让他们多看一会儿?等工作人员请示回来,说不可以,快艇已经窜出老远。

段海康评价道,年轻人,敢想敢说。

她答,是呀,世界是他们的。

一会儿,她把话题绕回来,说,一天晚上,我爸被骂出门,到外头喝酒,喝醉了,一脚踩空,掉到一个市政工程的大土坑里,再也起不来。我爸对我们三个小孩特别好,就是跟妈妈合不来,受尽屈辱。我们长大独立后,哥哥做主,年夜饭三人吃,坚决不请她。我并不完全同意。我妈重新嫁人,去他们家,继父对我们很不客气。

迎着风,她不再掠头发,任发丝飘起,几根飘到他脸上。他靠过去,她自然地靠在他左肩上。

快艇梨开水面。千姿百态的景物在他眼前模糊起来。他全副的心力集中在肩头的方田莉,感受她的呼吸,吸取她发间淡淡的香水味。

她移开脑袋,对着水波说,我是第一次来。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想不到,逃不掉踩空的感觉。我们三代人,都是热心人,命运都不好。

他安慰道,不至于。富不过三代,衰也不过三代。我觉得你挺好,以后会更好。

她转过头,说,很不好意思,带你来,高高兴兴的多好,怎么搞成这样?连累到你。

他说,感谢你带我来。我自己的祖辈父辈也过得不容易。

她说,关于我爷爷,我爸爸,他们和千岛湖,我从来没对外人详细讲过。

他们沉默了。他们都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质的变化。

那对年轻人处在安静期,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研究手机。一会儿,女孩站起来,摆出泰坦尼号女主人公的雄姿,让男孩拍照。这对俊美、阳光的年轻人成为湖景的一部分。

段海康和方田莉想到同一件事。他说,我想起夏威夷。

她说,我也是。

他说,有一句话,现在可以说了。你拍照的时候,非常好看。

她说,别的时候不好看?

不,开车的时候,吃鱼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眼红的时候,打动人心,我担心自己hold不住。

快艇返回码头,他们手牵手上岸。返程由他开车。

一路无话。

接近杭州,快到下高速的匝道,她说一句,不下去,我送你直接回上海。

他没多问。何必多问?

他们在母校里面的接待酒店住下。他们倾情做爱。他是过来人,结婚之前,交往过几个女性,跟她们做过爱。比较之下,方田莉给他的愉悦超过所有的想象。鱼米之乡淬炼出来的女人,妙处远在山水之外。

她没有留下。她说,她想陪他逛母校,陪他吃一顿学生食堂,陪他走访新校区。但是,自从有了儿子,她从来没有单独在外面过夜。即使这回她儿子在同学家,她必须赶在儿子回家之前到家,她要在家等儿子,而不是相反。

她没有必要讲这些,讲了,好像不太讲得通。

在返回美国的飞机上,他反复回味。好不容易遇上方田莉这样的女性,一夜情缘远远不够。

临别前,她说,我们后会有期。他不乐观。后会难期。

他们的重逢远比预想的早。

五月份,她又带企业家团组走访硅谷,顺带游葡萄酒乡。她说,主要活动安排在北加州,南加州只能待一天,可能彼此见不上面,下次再说。

他回复:这次见。

到达旧金山的那天,她发一张照片,戴着墨镜站在石板路上,白衬衣白长裤,腿交叉,双手平展,背景是两排棕榈树,配一句:加州阳光,我来了!

他私信给她,表示欢迎,并问到洛杉矶的准确时间。她说,全程由百合安排。

言下之意,他们俩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为此,他坐在办公室,懊恼半天。

三天后的上午,百合带方田莉走访他的办公室。前台通知她们到达,他连忙出来迎接。方田莉穿宽松的蓝底白竖纹衬衫,腰间打结,白色九分裤,一字细带凉鞋。他被惊艳到,盯视时间过长,百合冒出一句日语,方田莉笑了。他问,什么意思?百合说,大律师慌慌张张。

他掩饰道,你怎么会讲日语?

百合说,你是贵人多忘事。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问我为什么叫百合,我说,我在日本呆了好多年。

事务所占据整整一层楼。他的办公室在长廊拐弯处。一边走,百合一边评论说,田莉,你听过美国律师多,没想到这么多吧?成天忙啥呢?琢磨着告人家?大家都不容易是不?

他叫秘书端来新鲜咖啡。他问方田莉,一路还顺利吗?

她说,还顺利。到加州,我有回家的感觉。

他们对视片刻。

百合说,没说错,她把家里压箱的春夏装差不多都搬来,一天一换。

方田莉的脸蛋稍稍泛红。

百合碰到一件事。她们公司所在写字楼的房东通过律师发函,一一列举她们不当使用设施的行为,限定时间加以纠正,否则将采取法律措施云云。

听罢,他点评说,想大幅涨房租的幌子。

百合拍一下手,说,我说呢,隐隐约约想到过,经你点破,云开雾散。涨房租,涨呗,直说呀,绕那么大弯干嘛?还发律师函,一大通,不明白里面说些啥。

他说,我们律师得吃饭,几句话能表达的必须好几页,对得起客户的律师费。

百合和方田莉笑起来。百合说,田莉,见识到了吧,啥叫大律师?看问题一针见血,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外加冷笑话。

方田莉说,百闻不如一见,受教了。

百合对他说,我觉得房东没啥道理,我不怕,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完事,交给你我放心。田莉来了,我不是全陪嘛,经过这里,正好拜一下码头。好了,不多耽误你宝贵时间,我们先走。

方田莉从黑挎包里取出一个普通包装的礼盒,说,给你带一件我们杭州产的小礼物。

他没有马上拆开。他预感礼物不同寻常。

送别她们,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礼盒。里面放两样东西:千纸鹤图案包裹的巴掌大茶袋,红色信封装好的十多张照片。她的附言是:

我们去茶庄,忘记给你买当地产的茶叶。我特意再跑一趟,买了一包。在千岛湖,我光顾着自己讲话,使你没机会拍照。我特意再乘快艇,补拍了一组照片。

多么美好多么令人难忘的探寻之旅啊!

聊聊数语,“探寻”两次值得反复吟咏。他提起手机,立马给她拨号。他掐断,改发短信:谢谢你,这么有意义的礼物,我会珍藏,珍藏在心底。

她回复:谢谢你,带给我美好的记忆。但愿我们下次的会面没有遗憾。

临下班的时候,百合给他打手机。她说,别怪我三八,你跟方田莉好像有情况吧?

他本能地否认,说,没啥情况。

还没情况?在方田莉面前,你不是一般的不对头。方田莉给你的伴手礼,你别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她看你的眼神,乖乖,我妒忌呢。你是律师,知道该怎么自我控制。今天的几个动作,你不知道已经失控了?

他还想抵赖,说,我们真的没什么。我承认看人家的方式不对,下次一定改正。

她说,好吧,怪我多事。我只有一句话,你们之间要发生什么,要我祝福你们,不合适吧?

他转移话题,问,你们今天怎么安排?我请你们吃饭。

她说,今天全部排满,每一分钟都有安排。

他不死心,问,她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飞机,直飞雷诺,住太浩湖边上。

哪家酒店?

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一把年纪的人,别乱来呀。

他不回答。

她说,好吧,我等一下打听打听,发给你。

两个多小时过后,他收到百合发来的酒店名称。他当即订了飞机票,订了那家酒店的商住房。他把秘书叫进办公室,口述一份当天必须发出的文件。秘书具有多年助理经验,发现他老重复,遣词不当。她不动声色,按自己的思路记下并适当修改。完成后,她把平板电脑端过去,让他过目。

他知道自己表现失常。他打起万般精神,一气读完。文字流畅,表达充分。自己能有这么能干的秘书,关键时刻不掉链子,真是好运气。

他告诉妻子,今天忙,回不了家,他在附近酒店对付一晚。

收了手机,他怅然若失。律师楼加夜班时有发生,需要的时候,他只需给妻子打声招呼,她从不多问。天地良心,每次真的是加班。

这次不同。

杭州之行,他和方田莉春风一度,他没感内疚,认为那里发生的一切自然发生。今天,他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而且,他亲口对妻子撒谎,他不但不加班,他要飞到太浩湖,要跟一个并不完全了解的女人续结局不明的故事。

不是情欲缠身是什么?

飞行途中,他不断追问自己。如果他说服不了自己,这样做就是莽撞,就是被精虫控制大脑。不,方田莉打动他的,绝不仅仅是情欲。不错,她温软的肉体具有强大吸引力。她的个性、她背负的家庭、她细看能辨出淡淡忧伤的笑脸,无不撼动他的心房。这样的女人,对他,从未遇见过,未来,难再相遇。

他思绪飞扬,不知道自己的面部表情变幻莫测,来回走动的白人空奶几度停住脚步,问他需要什么?他觉得空奶问得莫名其妙。

到了雷诺,搭上机场提供的电瓶车,一路奔波,到达酒店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钟。他进了房间,给方田莉发短信,说,我想见你。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包,说,我也是。他说,你在哪个房间?她回了一个不解表情包。

他说,我在306房间,同一家酒店。

半小时后,方田莉走进他的房间。她没有问十万个为什么,好像他的到来顺理成章。他们拥抱,一道坠入那片无尽的温柔之乡。

她带团,白天的活动排满,他突然从天而降,公开和她呆在一起对谁都不合适。她半夜离开,回自己的房间。凌晨时分,他悄悄地离开。走下电梯,他经过附设的礼品店,店门居然开着。她说过,没想到太浩湖区这么冷,担心衣服不够。他走进礼品店,为她买了一件诺蒂卡牌的连帽防风外套,交到前台转给她。

他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带走一片柔情,带走几许遗憾。两度缠绵,似在偷情。

他期盼着,他们的交往能够光明正大,但是,他务必考虑清楚,最终想得到什么。

      方田莉回国之后,他们在美国时间,每个周日下午五点通过视频联系,十分钟、半小时至一小时不等。

      她分享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十多年前,她在一家跟日本做贸易的公司打工,老板具备男人的许多优点:身材修长,体贴能干,做生意讲诚信,挑剔的日本人欣赏他,几家会社请他做华东地区的代理。

一次饭局,一位上年纪的日本客户佯装喝醉,对她动手动脚,老板要客户住手,客户不理睬,他一把揪住客户,说出极其难听的话。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问老板,这单大生意是不是丢了?老板说,管不了那么多。做生意跟做人一样,应该有底线不是?我让日本人当我的面动我的员工,这是跟我过不去,他心里能尊重我吗?赚到的钱有什么意义呢?

那次饭局之后,日方不但没有撤销订单,反而加大订购量,老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大大提高。她更用心观察他。他是好老板,不单对她好,对其他员工都不错。她觉得,这种老板值得尊敬,值得爱护。她家祖传的热心肠经她又展现出来。她主动陪他留下来加班,饭局上帮他挡酒,为公司节约每一项开销。

他们发展成情人关系。老板有老婆,经人介绍认识的,婚后,他们的感情一般,他在外面赚钱,老婆在家里带女儿。

她不认为自己属于小三。她内心鄙视小三,她不伸手要任何东西,不要求老板离婚娶她。是老板表示要和她重组家庭,让她往那方面期望。一年,两年过去,她依然是单身,他依然是已婚。她自觉自己还年轻,不怕岁月催人老,不愿意给他压力。

她离开公司,下家是她自己找的。他们保持来往,结果她怀了孕,原因是用了质量不过关的国产避孕套。老板要她打胎,怕她生下来对外不好交代。她不肯,说一切自己承担。老板改变想法,说如果生儿子,他愿意离婚。

儿子降临世界,老板又改变主意,说他不忍心丢弃结发妻和女儿。他送了一套房子给她,承担儿子成长的所有费用,包括读私立学校的学费,以后留学的学费,直到儿子独立。

儿子长大,问过爸爸在哪儿?她一年复一年编造谎言,儿子发现破绽,说,你说谎,每年说的不一样。以后打死我也不会提那个男人。

未婚生子,周围当然有议论。她妈妈不能接受,说小三是最丢人的事情,哪个方面都是错,还责怪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多要一点赔偿费?

她再换公司,新的男老板没几天就邀她出去活动,上车就毛手毛脚。她无法招架,被迫向前老板求救。老板给她一笔钱,她自己成立了一家公司,就是现在的公司。

让她彻底醒悟的时刻,是她第一次见到老板的老婆。老板向老婆招了,老婆说想见她一面。为安全起见,她选了一个公共场所,准备被痛骂,准备被警告,但不至于遭到人体攻击。见面时,他老婆比她还紧张,好像是犯错方。老婆是温州人,大圆脸,普通话不利索,手里不停地剥虾皮。老婆说,有段时间,她和老板考虑过下广东,那边的计划生育漏洞比较大。他们的计划是,老婆怀孕,如果是儿子,就到广东生第二胎。两人一番努力,她怀不上。老板太忙,老婆也怕东躲西藏的日子,此事不了了之。

老婆对方田莉说,到头,你帮他生了,我不知道该当喜事还是坏事,因为一半是他的,而他是背着我生的。我不恨你,这种事在老板圈里太普遍。你不了解,以为找到了爱。我不是爱发脾气爱骂人的个性,见到你,我更恨不起来,怎么看,你不像坏人,不像电视剧里面的小三。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没用?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想成全你们,你们真的会幸福吗?

那次见面,对方田莉冲击极大。老板的老婆,貌似懦弱,但给她内心十分强大的痛感,让她难以直面。她自省,她伤了人,伤了自己。

由此,她跟老板一刀两断。十多年过去,恍若梦中。

她准备一辈子单下去,不结婚,绝不再当小三。在大都市,单着的人数量庞大,真假难辨地过着同样精彩的生活。她认为她过得挺好,直到遇见他。百合讲过他有家有口,她心中当过小三的阴影挥之不去。

他也讲了自己的故事,讲他和妻子从大学同学到结婚,从相爱到没有感觉。他告诉方田莉,他和妻子早已约定,在女儿读大学时办理离婚。

她问,你不在意我的经历?

他说,我凭什么指责你呢?

      五月的一天,视频通话快结束时,她伸出手掌,贴近镜头,说,你近在眼前,我为什么摸不着你?

      她泪光闪闪。

      他说,我下星期飞过去。

      她说,我等你。

      他飞到上海,她从杭州开车过来接。他们在母校接待宾馆激情缠绵了三天。为每一天,她给出一个理由。第一天,弥补长时间不见;第二天,为下一段分离提前充值;第三天,不为什么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

      到了杭州,他住进一家普通酒店,离她家乘公车的话只有三站路。第二天,恰逢国际儿童节,她儿子由学校组织去外地。她带他去一个小镇。镇上有座孤儿院,镇小学在读生中有出生时遭父母遗弃,送到孤儿院始终无人领养。三年前,她在孤儿院当义工,参与资助其中几个孩子。每年儿童节,她会请孩子吃饭,然后带他们到湖边玩耍。

      她换了一身连衣裙,下摆缀以流苏。他说,好看,年轻。她说,等下会更年轻。

      今年有五个孩子等她,两个男孩三个女孩。她给每个人准备了礼物,女孩们羞怯地收下,两个男孩迫不及待,各自换上英文“我爱足球”的球衣和飞行员夹克。她自己系上红领巾,说,今天跟你们一道过儿童节。

      他们吃过中饭,换一家糕点店,她再请他们吃芒果蛋糕。三个女孩矜持,小口小口地吃,男孩放得开,吃得满嘴奶昔,一个还飙出脏话,说太他妈的好吃。

段海康对方田莉说,还是女孩懂规矩。男孩说,才不呢。你们一走,比我还能吃能说。

      车开到湖边,女孩子们丢掉矜持,跑啊叫啊,十分开心。一个女孩子长得秀气,聪明的眼睛。他问方田莉,这个女孩挺好的,怎么没人领养?她说,怎么没有,人气最旺的一个。每次被抱走,每次都反抗,不是闹一天两天,闹几个礼拜,领养人实在吃不消,只好送回来。前后弄过三次,孤儿院把她从求领养名单划掉。

      他说,恐怕心灵遭受过巨大创伤?

      她欲言又止,说,不跟你说细节吧。人有多坏,她的亲生父母就有多坏。

      方田莉和孩子们倚着湖边的礁石合影,一个个伸出大拇指,摆出笑脸。他拍照时,特别关照那个女孩,说,朝我这边看,对,笑一笑,对,好极了。

      女孩笑了,依然羞涩,若有所思。

      湖中荡着打鱼舟,湖边绿草茵茵的堤上盖了不少漂亮的别墅楼和度假屋,被一道道白色篱笆隔开。屋主们非富即贵,登上阳台,观赏湖景,远望湖边嘻戏的孩子们,心境一定不坏。坐在礁石上的孩子们啃着冰淇淋,一个紧握住小水桶,一个老成地捏着自己的下巴,那个女孩笑着,像普通女孩子那样笑,无忧无虑。他们,心境一定也不坏。

      告别时,他们回到吃中饭的饭馆前。车慢慢驶离,他从后车窗望去,只见孩子们一直站在那里,齐齐打出“胜利”的手势,背后的店面挂的对联是“和睦家庭事业兴 迎春接福人财旺”。可怜的孩子们,他们样样都缺。

方田莉的眼睛泛红,说,盼着来,高兴一场,伤心一场,每回都这样。

      他说,孤儿院还收赞助吗?

      她说,一直收。

      我想帮一点小忙。

      太好了。到时我把应办手续转给你。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做善事做义工的不少,像你这样投入的不多吧?

      她说,说起来简单,我的一个好朋友是马来西亚华侨,来杭州安家,单身,基督徒。她领我来这里当义工,一接触孩子们,就觉得跟我有某种关系,就觉得要为他们多做点事。我问自己,为什么被触动得那么深?是不是某种被抛弃的同理心?

      他拍拍她的手,等她平静。

      他问,那个华人劝过你入教吗?

      她说,没有直接劝,但时常引用教义,有时候我觉得挺有道理。她的风格,怎么说呢,属于润物细无声吧。上次见老板的老婆,我情绪低落,她给了我很大的精神支持。

      前方交通出了点状况,打断了她的讲述。

      第二天,他们踏上去贵州的路途。她原先所在的公司跟一个侗族村寨建立对口帮扶关系,帮助他们办学兴业。她参加过几次活动,教小孩英文,结识了几个好朋友。这几年侗寨变化挺大,一个跟她保持联系的妹子邀她“回家看看”。

      到火车站接他们的妹子,现任村官。三十多岁,见过世面,远看不像山里人。村官穿黑色运动套头衫,系素净的真丝围巾,袖头有细针锈的飞鹰。她握住方田莉的手,眼睛却盯上他,说,欢迎姐姐姐夫光临,请指导我们的工作。

      方田莉说,谁说他是你姐夫?

      她说,今天不是,明天是。

      村官的手结实粗糙,车技熟练,崎岖的山路开起来如履平地。她善谈懂得发挥,说起家乡的变化,像是描述大国崛起的轨迹。方田莉说,确实变化挺大,以后搬过来,当你的村民。村官说,别,别,看看就好,我们有进步,跟杭州的差距不止十万八千里,不要拿杭州跟我们换。

      侗寨悬在半山腰,进入寨子,他们步行了一段崎岖的上坡路。一下从发达的杭州跳过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中国:灰黑的瓦房,面无表情的寨民,气味逼人的侗家底楼。按村官的说法,这里已经发生很大变化,变化前的落后无法想象。

      村官安排他们住新装修的民宿,全部由衫木建造。他们住二楼,底楼空出,不设猪圈或堆放草料,路修得更好的时候给自驾游的客人泊车。他们房间门前贴了对联:吉星高照全家福  鸿运当头满堂财。求家兴求财运,与杭州那边的对联遥相呼应,这边的确在变化。

村官下楼布置,他俩沿着走廊,好奇地四处打量。远处,白云在翠绿的山间缭绕,浅浅的溪水流过风雨桥,清风吹来,楼边的树木哗哗作响。她背靠护栏,舒心地长吸一口气,说,挺不错。他同意,说,真不错。

      第二天,他们出席侗族特有的长桌宴,由左邻右舍将低低的餐桌拼成一长列,各家搬出拿手菜,宴请宾客。今天的客人只有两位,长桌宴搞成缩微版,连了十桌。他和方田莉换上亮得发紫的侗家正装,与山民们挤在一起。凳子低矮,他的两腿蜷曲着,腿根一会儿阵阵发麻。他强打精神,品尝油茶,吞咽酸得掉舌的菜肴。伴着此起彼伏的侗家歌声,他一根接一根地抽劣质香烟,一杯接一杯地喝后劲足的家酿糯米酒,喝到不省人事。

      半夜醒来,周围的环境和气味如此陌生,他一时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方田莉的手搭过来,说,醒了?他用力搓揉那只手,确信,他醒着,还活着,在遥远的山寨,和一个他日益相爱的人在一起。

      他被大汉扛上床后,村官给方田莉安排了几个小朋友,听她朗诵英文诗歌讲英文小故事。村官赞方田莉的英文地道,小朋友说听起来媲美山间鸟语。他说,鸟语?确定是夸你的?她说,一点不假,带浙江口音的鸟语。他们还要我录下来,以后可以反复听。

      他说,奇妙。我可以参加吗?咱们男女声二重唱?

      她说,可以呀,百鸟朝凤。村官对我说,姐夫酒量不行,场面上吃不开。希望姐夫一年回一次侗家,不出三年,酒量打遍杭州城。

      这次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我是她姐夫哇。

      她没搭话。四周一片漆黑。黑夜中,他分明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低语一句,姐夫。

他应一声。

她说,那年夏天,在夏威夷,第一眼看到你,我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我们能够认识,我们一定会相爱。

哦?那不就是一见钟情?对我?

对,对你。你说说,你什么时候对我有想法?

老实说,比你早。

不会吧?

当时我一个人站在露台,台下的草坪上很多人拍照,我注意到你和你儿子,其他人顿时在我眼里消失。你们登上露台,我希望你们朝我这边走。老天有眼,你看到我,对我一见钟情。

他跃起,紧紧抱住她。

她喘着气说,从那个夏天开始,我的心理时间停在夏天,表示对新生活,我开始抱有向往和激情。我愿意一直呆在夏天。

他亲吻着她,发誓一般地说,等着我,快了。

      明年,就在明年,他的女儿上大学,他和妻子的约定生效,办理离婚手续,然后他要和方田莉重组新家庭。

      他回国不久,她带团出访以“斯坦”结尾的中亚三国。她住在小村庄的农家,到处见到笑脸,感受当地人对中国的崇敬。登上白雪覆盖的帕米尔高原,她向他感慨:天地之间,自己多么渺小,全部心跳的时间都应该给与最心爱的人,做最心爱的事。想你。

      他作答:等我。

      自此,他们之间的文字交流,她一概以“想你”结尾,他以“等我”作答。

      参加各种恳谈会峰会创业节博览会之余,她又去泰国,去内蒙古,去海南,去孔庙,学养殖蘑菇学制作牛轧糖。他问她为什么这么忙碌,她说,坐不住,因为在等待。希望一眨眼就过一天,一回头就过一星期,一转身就过一个月。

      她背着哥哥,第一次请母亲吃火锅。母女俩的合影中,她坐卡座外侧,表情不太自然。她母亲眯着眼睛,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都说母亲是女儿未来的样子,她们坐一起,两人并不相像,将来会像吗?

她告诉母亲,她准备结婚,把段海康的照片给母亲看。她母亲用裸眼看几遍,又掏出老花镜看几遍,说,这个男人的样子行,聪明可靠,只可惜你不能再生小伢儿。

她说,我们讲好了,不考虑。

听说他远在美国,她母亲犹豫再三,说,那,要不要找人算算,你合不合适出远门?

母亲知道几个“很灵验”的民间高人,发给她,叫她花小钱问大事。她应付着收下。她不想算。她母亲没停过找“很灵验”的人,加起来花的钱可不是小钱。读中学时,她挑战过母亲,说,算来算去,我们家好过了吗?母亲回击道,不算,日子可能更糟。就说你爸……

听说段海康尚在婚姻状态,母亲把持不住,说,啊,怎么搞的?又是已婚的,你这不又要拆掉别人的家庭?当人说的小三专业户哇?你……

方田莉捺住性子,解释说,他早就准备离的,跟我一毛关系都没有。

母亲其实也在变化。许久未露面的女儿请自己吃饭,告知终身大事,她不能讲太多难听的话。母亲交待说,跟人结婚,那么远,想多一些没有坏处。我就一句,不要学我,两次嫁人两次都不好。

      2019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她发朋友圈:2020必定红红火火。发给他的私信:新的一年,继续爱自己;感恩有你,甲子年“非你莫鼠”。

2020年一月下旬,武汉为抗击疫情决定封城,二月四日,杭州封城。那天,他们视频通话二个小时。她儿子在摄像头露脸。她说,给叔叔问个好。她儿子举手虚晃一下。他握拳对男孩说,挺住,加油。我明天给你们买口罩和消毒液,寄到杭州。

第二天他跑了好几家店,口罩和消毒液已被一扫而空。他向方田莉道歉,她说,没关系,目前不是问题。我们的业务几乎停摆。这样下去,我得想办法找别的工作。

风水轮流转,世界瞩目的焦点很快从中国移到美国。三月中旬开始,加州启动居家令,他女儿回家上网课,一家三口困在家中。居家的一段时间,他们相安无事,吃饭时碰头,交流不多,吃完回到各自的房间。

他有大量时间和方田莉在视频见面。她反过来给他寄口罩等用品,一个包裹在上海空转三个半月,最终被退回。

他是律师,属于加州政府界定的“必要”行业,可以照常上班。律师楼发生大变化,上班时间错开,客户万不得已不上门。走进办公场所,一片萧条冷寂。仅有的一道亮色:几件进入司法程序的诉讼案,双方决定庭外和解,应证了一句老话,生死关头,其他不过是浮云。

他和妻子失和,女儿早就察觉,她本能地决定不选边,内向的她察言观色,紧张地等待事态发展。没想到,疫情的无情打击首先落到女儿头上。

女儿已被一所排名前二十名的私立大学录取,大学位于东北部。女儿跟几个高中好友一年前就开始筹划,参加完高中毕业典礼,结伴乘坐跨西伯利亚的火车,从莫斯科出发,经过乌兰巴托和贝加尔湖,抵达亚州部分的海参崴,为期半个月。他妻子不太赞成,认为时间过长,几个年轻男女天天在一起,难保不出事。他也不赞成,不得不动用激将法,说,如果女儿一定要去,他不可能承担那么多费用。女儿说,她私人账户上还有余款,至少可以付三千多火车票的大半,不足部分他先补,等她回来打工还给他。

女儿可不是随便一说。她上个暑假在一家非盈利公司实习,感恩节过后,公司来函,欢迎她下暑期再为公司效力。公司提供住宿,每月发小数额的生活补贴。女儿的未来计划是,大学毕业后再以谋生为重,投奔薪水高的公司。工作二年之后,决定深造还是干下去。

女儿打小是个乖孩子,会读书,会管理自己,轻轻松松成为“别人家的孩子”,这点,段海康颇为自豪。不过,女儿从未经历过大波折,无法预测她的抗压能力。

疫情发酵,那家非盈利公司起先冻结所有新招聘,继而无限期冻结去年发出的聘书。不久,西伯利亚之行成为泡影,女儿和小伙伴们为退款的事跟俄国公司陷入拉锯战。凡此种种,女儿的情绪大受影响。

妻子负责跟女儿的高中联系,最近几年的家长会都是她一人去。他不了解女儿的具体表现,但他对女儿放心,相信她能管好自己。

一天晚饭后,妻子把用过的碗筷放入洗碗机,压低声音对正在剔牙的段海康说,你帮我快点收拾,等下我们出去散步。

他一脸纳闷。妻子说,我有事跟你商量,大事。

大事?不是跟我提离婚吧?早就定下的事,用得着那么一本正经?

两人走出家门。上一次散步是什么时候来着?至少六七年前吧。现在,两人走在一起,保持不冷不热的距离,身体显得僵硬。妻子没有马上告诉他,究竟要商量什么大事。她需要适应跟他一起散步,她需要时间考虑怎么表述,“大事”不能随便讲。

散步的人好多啊。前头后头,马路对过,两夫妻的,一家数口的。他估摸,散步的都是附近几条街的邻居。他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怎么脸熟的邻居寥寥可数?一生中最精华的二十年,近邻若天涯,是不是做人的某种缺憾?跟方田莉开始新生活,他准备好好过每一天。

十几分钟后,妻子说,今天,我收到女儿学校的邮件,一共六件,任课老师发的。

他预感情况不妙,低声问,说什么?

妻子说,恐怕她六门课全部不及格。

他深感震惊,提高音量,说,怎么可能呢?

别人的孩子几门不及格,完全可能。他自己的女儿,从小在功课上从未给他添过麻烦的女儿,六门课不拿全A才是新闻。

妻子说,有几门网课,她十有八九次缺席,有几门课,小测验交白卷。她历来是好学生,老师们清楚,不想惊动家长,多次找她,她要么不回复,要么说下次一定改正,然后……

妻子说不下去。他的脑袋一时空白。

别说六门课,即使一门课不及格,后果的严重性不言自明。她高中毕不了业,已经录取她的大学将取消她的入学资格。

他心有不甘,说一句,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妻子抬眼看他,愤怒加不解,她说,你是鬼迷心窍了。天天跟人打交道看人眼色的堂堂律师,自己的女儿怎么回事,你居然看不出来?段海康,女儿得了抑郁症,你敢说你看不出来?!

他恍然大悟,同时,痛彻心扉。

快回到自家门口,他们碰上一对老夫妻。他们本想招呼一声走人,老人像见到多年未见的亲人,拉住他们问长问短,问到他们的女儿。妻子说,今年高中毕业,秋季读大学。老人说,啊?这么快?记得你们女儿,这么高,对,就这么高的时候,办个人音乐会,我们去了,拉得多好哇。还拉吗?会走音乐家的路吗?

他们支支吾吾。当年他们的女儿到底是拉小提琴还是大提琴,两老记不准确,争论起来。他们不加纠正,借机脱身。

他们商定,他在家多陪陪女儿,增加父女间的互动。妻子有空就开车出去,带女儿兜风,减轻女儿心中的郁闷。当务之急,找一个好医生。

他和妻子分头约谈精神专科医生,得知,抑郁症患者大幅增加,他们无力再接新病人。通过几道关系,他找到一位出生在香港的医生。他们在电话上聊了一小时,给人印象,医生本人处在心理危机之中。医生答应接收他女儿,但提醒他,务必做病情恶化的心理准备,务必保持十分的耐心。

跟方田莉通视频,她问为什么他最近的状态不对,他几经犹豫,讲了女儿的近况。他一再说,他相信美国的制度,相信疫情终将过去,相信女儿的病情是暂时的,并强调,他和妻子的家族没有抑郁病史。

方田莉附和道,听说抑郁症大多来自遗传。

他本人并不确定。那位医生说,没有家族史的患者,症状可能在几个月之内消失,严重的,持续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不由得深思,女儿的病,他和妻子的冷战是不是也是一个触发因素?聪颖过人的女儿是不是猜出他找好退路,要离开这个家?

他找机会跟女儿互动,效果却不佳。本来就内向的女儿,话更少,严重到只用语气词交流。

他在后院拉出常年不用的烧烤机,烤肉烤鱼,诱人的香气升腾,飞过院墙,飘向四邻。他邀请女儿参与,女儿万般不情愿,拉过一张塑料软椅,对上面的灰尘视而不见,一屁股坐上去。端起手机,自此一言不发。他把烤好的食物端上石台,双手插入牛仔裤兜,茫然地盯着院墙上疯长的八角梅。

女儿在他眼皮底下变化着,离那个乖孩子好孩子的形象渐行渐远。他感觉,他的小家和其他无数的小家,同乘一艘大船,船驶入波浪汹涌的大海,每个人紧抓身边的支撑物,无暇旁顾,生怕稍有闪失,被甩入巨浪之中。

他和方田莉的视频通话保持着温度。他注意到,她额头和嘴角的皱纹变多,讲话不如以前那么明快。

一次,她的用词异乎寻常地锋利起来,说,美国为什么这么让人失望?上上下下的乱,那么多人不讲规矩,对立这么严重,河山壮美有何用?那些个头面人物,不是一点点的丑陋啊。

他想为美国辩护,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字句。扪心自问,她说错了吗?

她继续说,美国在我心中,代表强大理性,有人把美国比作灯塔国,世界仰慕的灯塔。我发现,灯虽然没有熄灭,但已经黯淡无光。我周围好多人在看美国的笑话。我心痛。因为你,我更关注美国,觉得跟我密切相连,明白吗?

情人间的对话,居然触碰沉重的话题,出乎两人意外。他后悔不该给她讲女儿的事,不该在美国疫情开始时过于乐观。至于美国给世人的观感,去他妈的,他管不了。

六月初,洛杉矶的疫情放缓,他没高兴几天,妻子带给他知道会发生却难以真正面对的消息:女儿修读的六门课全部不及格。她无法毕业。大学愿意给她第二次机会,建议她补读,只要及格即可申请重新入学。大学希望她明年再去,

女儿已经在看医生在服药,病情略有好转。对不及格补课的事,她冷漠应对,说对读书不再感兴趣,并希望父母不要逼她,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

严酷的事实排在面前:女儿高中毕不了业,而且要长住在家。

他一下跌入困境,要不要履行和妻子原先的约定,等女儿读大学就办离婚。它不是法律,不是天命,他可以不遵守,转向方田莉求婚。

他曾经劝过几位华人朋友,不要轻言离婚,一旦走到那一步,参考美国模式,把自己放在最重要位置,儿女只能让路。他认为,他和妻子的约定比较恰当。女儿肯定不喜欢,她才十八岁,能不能处理得当是个问题。但是,据他所知,女儿的同学中,接近一半是破碎家庭,她了解现实世界的状况,多少能理解,父母有追求新生活的权利。

现在,他下不了手。

为爱情不顾一切,那是别人家的选择,他终究是凡人,他只能做凡人的选择。有前辈评价他,说他心软,不适合当出庭律师,赚不到大钱。他心安理得。

正是心软,他对此时提出离婚下不了手?可是,他怎么面对方田莉?她对灯塔国好感破灭,作为其中的一份子,他的形象能高大如初吗?她和儿子愿意来美国生活吗?

他要自己等一等,再等一等。今年肯定不行。什么时候行?他无法给出答案。

一天,镜头里的方田莉眼睛红肿。他问,怎么了?

她说,洗衣服,太累,抱着洗衣篮睡着了。醒过来,心事重重,哭了。

他宽慰道,你太辛苦。你要多保重。

她说,我全身疼,臀部、膝盖、两只脚,像是背上百斤的东西连续走了三天的路。

他们沉默。

她说,我为儿子担心。昨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躲在大衣橱里面,双手吊在横杠上,吓我一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玩一玩。

他说,杭州不是一切恢复正常,孩子们都复课了吗?

她说,没错,可他,好像还没有恢复过来,有些行为让我担心。我还为你担心,美国的事情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还为我们担心。你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担心到影响他的工作表现。一家大客户向事务所的管理合伙人投诉,说他多次拖延回复客户的询问。管理合伙人问他,是不是家人都安好?他说,还行,自己有些问题,但保证,及时回复客户。

方田莉发的朋友圈出现圣经里的箴言。他认识的人,非信徒也爱引用圣经箴言。时事莫测,每个人多多少少转向精神层面。记得她说过,跟一个信教的马来西亚华侨过从甚密,特殊时期,她们之间的关系只会升温。

与此同时,她跟他的视频通话渐渐减少。

十月的一天,她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她站在满地落叶中,脑袋枕着右臂靠在树上。她留了一句话:我等了一个夏天,等来的,是一场秋雨满眼落叶。世间繁华,要追求的东西何其多,我为什么却累了?

十一月,方田莉在户外受洗,正式成为基督徒。她站在身穿休闲装的年轻牧师边,背对潺潺小溪水,面朝放在岩石上的圣经。牧师高举盛圣水的原色小木杯,缓缓倾下,湿透她的鬓发,湿透她的衣衫。她身穿诺蒂卡外套,是他送的连帽防风外套,原为抵挡太浩湖的寒风。

溪水静流,水中央的青青水草傲立。

他向她祝贺。她说,谢谢,我接受恩典,把战战兢兢心乱如麻无限担忧的我交给主,那里,我希望所有的过失得到宽恕。感谢你这几年带给我的一切,以后,我们、我们的家人遥相祝福吧。

他登录她的朋友圈,把她发过的所有帖子重读一遍。读罢,内心久久难以平静。走出办公室,时间已是午夜两点。

上车之前,他拿出手机,在她受洗的照片上印上一吻。他的车,背负着万千心事,消失在夜色中。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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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山闲话 回复 悄悄话 写得好!
男欢女爱谨慎,不能预支感情,无法打时间差,否则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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