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八
S岬西洋美妇人绞杀事件(4)
梦野久作
排在最前面的一张照片是一八八六年拍摄的罗马尼亚皇族弗洛里亚尼伯爵,此后的调查持续了约四十年之久,资料中记载,直到一九一九年在父亲去世后由儿子J·P·罗斯科先生接手研究工作。
备受关注的东作的纹身照片,其年代也相当久远,日期标注为一九〇四年四月,纹身技法完全是日本式的,且图案遵循了德川时代的遗风,那是维新后二十年内的设计。由此看来,东作无论如何都应该与老罗斯科先生相识。
再者,关于儿子J·P·罗斯科尸体上留下的纹身,除了左上臂的某些部位外,整个背部都是一幅‘萨拉米斯海战图’。画中的古代战舰、波涛,乃至天空中飞翔的诸神的身姿,线条描绘都极其细腻。然而,这些线条自始至终都是色泽均匀的纯黑色,完全没有加上任何晕染效果。从那纤细线条的断续状态来看,这显然是国外的不懂可卡因使用方法的旧式纹身技法。依此推测,很有可能是父亲M·A·罗斯科为了练习而亲自动手在儿子身上刺上去的。
接下来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发现。那就是自杀的J·P·罗斯科先生左上臂的纹身与玛丽夫人全身的纹身在技法上完全一致,不过图案完全不同。罗斯科先生左臂上纹的是海员中常见的锚与海蛇的组合。相比之下,玛丽夫人身上纹的是温柔的花卉和星星等,但似乎为了局部麻痹使用了可卡因,其线条比罗斯科先生左上臂的纹身更浓重和清晰,且图案被现代画手法扭曲,运用了具有后期印象派风格的云、星等曲线和非规则直线。由此可以推断,这或许是年轻的罗斯科先生对夫人肉体的变态爱恋,或者是玛丽夫人对罗斯科先生的受虐倾向,由这两者的心理诉求共同催生出来的,结果便产生了这种在年轻的西洋女性中罕见的纹身技法。简言之,罗斯科先生左臂上的纹身,或许是在为玛丽夫人纹身前,罗斯科先生为了研究最新的可卡因墨使用法而进行的试验。
另外,为了核实以上的事实,能否让我见见目前被拘留的东作老人?我有几个问题特别想亲自询问他。”
听完犬田博士的这一番解释,包括蒲生检察官、市川法官、山口署长在内的所有人,仿佛一度从笼罩在事件表面的不可思议的噩梦中惊醒,却又瞬间坠入了另一个更深、更恐怖的噩梦中。众人都头一回领教了此前名不见经传的犬田博士那过人的才智,在感到惊愕的同时,也产生了由衷的敬意,甚至想让他在这个案件中更自由地发挥才能大显身手。
被带到署长办公室的东作老头,看上去已是高龄。但他年轻时显然吃过不少苦,包裹在印有石油公司标志的短褂与工作裤内的骨架依然硬朗,浑身的肌肉紧实有力,营养状况似乎也比普通人好。他戴着手铐,认命地闭着眼。在与犬田博士正对的椅子上坐下后,他睁开双眼,眸子凌厉锐利,气势逼人。扫视了博士一眼后,他又静静地闭上了眼。他那浓密的寸头银发,像刷子一样长在黑猩猩般窄窄前额上的长寿眉,以及紧闭成一字的双唇,显示出一种极度野性、顽固不化的性格。难怪他会被列为嫌疑人了。
但犬田博士并不在意,他用自己特有的柔和且亲切的微笑化解了东作老头那慑人的视线。博士点燃一支“朝日”牌香烟塞进老人紧闭的嘴里,接着自己也点了一支,再次微笑着向前凑了凑椅子。
“老人家,辛苦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所以事到如今,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讲出来不是更好吗?我想这对你女儿女婿也是好事。能把罗斯科家的秘密全都告诉我吗?毕竟罗斯科先生在那之后已经自杀了。”
博士话音未落,东作老人嘴里正美滋滋吸着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双膝之间的地上。得知罗斯科先生的死讯,他显然受到了极大震动,脸色眼看着变得铁青,面部肌肉微微痉挛,紧闭的双眼流下了成串的泪珠。随后,他垂下头去,嘴比刚闭得更紧了。看到他的这种状况,犬田博士又往前凑了凑。
“哎呀,东作老爷子。罗斯科家从老太爷起就是个荒唐的纹身狂人,现如今自杀的小罗斯科先生怕是更加变本加厉了吧。这件事不知不觉传染给了玛丽夫人,而你大概是一直被他们夫妇下了禁口令。你是在日俄战争期间和老罗斯科先生相识的吧?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罗斯科家。大概老太爷当时也给你下了禁口令吧。只要你待在罗斯科家,为了女儿女婿的幸福,你就决定保守罗斯科家的秘密。其实详细的情况我们早就已经查清楚了,瞒是瞒不住的……老爷子……”
听完博士的话,东作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吸了几口司法主任又帮他点好并塞进他嘴里的另一支“朝日”牌香烟之后,用沙哑却浑厚的声音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了事情的原委。他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透着老实人特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亮光,死死地盯着犬田博士的脸。
“唉,遵命。既然罗斯科小少爷已经不在了,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全都交代了吧。
我这人,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可是地道的江户人,祖籍在神田。我出生在那一带出名的‘八百久’餐馆大厨家,打小就跟着父亲学厨艺,也因此深得八百久老板的器重……唉,人一旦有了点手艺,难免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我就像说书段子里说的,吃喝嫖赌样样沾,结果在日本待不下去了。于是决定去上海闯一闯,学学中餐和西餐的厨艺,闯出一点名堂来。那大概是日清战争前不久吧,我打算渡海去上海,结果也不知是我上错了船还是船搭错了我,最后阴差阳错地在香港被赶下了船,当时可真是抓瞎了。
可世事难料,谁知道祸福相依。在离开日本之前,为了防止到了清国后被当成苦力欺负,我特地请横滨的‘雕辰’师傅在身上刺了这些现在看来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成想这些纹身在香港倒成了派头,我被当成了一方恶霸,在那儿的一家菜馆当了个打杂的……
可也算是命里的劫数,等我学到的中餐和西餐厨艺有了些长进、名气大了一点后,先前说的吃喝嫖赌的念头又冒出来了。那边的赌场,跟日本可不一样,那股狠劲儿简直要了亲命,一下子就把我坑得精光。那一次,我就掉进了一个恐怖的老千赌局里,被骗得倾家荡产一文不剩。我不甘心,索性在那赌桌上撒泼打滚大闹了一场,我把他们出老千的那些机关全给砸了个稀巴烂,把内幕全抖了出来。可毕竟寡不敌众,我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那么多人的对手,结果我被十几个洋人和华人围着打了个半死,被扔进了赌场的地下室里。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时候那儿出了一个怪人。当时的香港领事老罗斯科老爷为了研究纹身,竟然化装进出那家赌场,最后花重金买下了我的命,让我去府上当了厨师……这就是缘分吧。我当时就认命了,发誓这辈子都要好好侍奉这位老罗斯科老爷。其实老罗斯科老爷向我详细打听完了横滨雕辰的纹身技法、拍完我纹身的照片后说:‘你可以走了。’还给了我回日本的旅费。可我这人一旦认准了的事就绝不轻易改变……再加上当时只有五六岁的小姐玛丽缠着我死活不让我走。不管怎么哭,只要我给她看我背上的花绣,她立马就不哭了,我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待下来了。
自杀的小罗斯科先生其实是他家的上门女婿,原本是老罗斯科领事馆里的秘书,名叫詹姆斯。听说他是C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因为喜欢画画,深受老罗斯科老爷的赏识,经常帮着老罗斯科老爷给纹身照片上色,一来二去也迷上了纹身。玛丽小姐对这位詹姆斯先生一片痴情,可以说是死心塌地,连老罗斯科老爷最后都没了脾气,推掉了以前的婚约成全了他们。
可是诸位老爷,西洋人的恋爱法可真是古怪得紧,爱得越深就越发疯。老老爷去世以后,小两口搬到日本来住,搬来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工具和材料,在S岬的大宅子里盖了那么个澡堂子。原本不知道是想干什么,结果一瞧,简直没法看。但我为了报答老老爷的恩情,也是为了女儿女婿,也就硬着头皮这么服侍下来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