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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由情定》(二十二):为兄不能做主张

(2021-09-20 11:21:25) 下一个

命由情定

(连载之二十二)

为兄不能做主张

没等到静娴,却等来了弟弟。中秋节前,弟弟穿着他给的旧军裤褂和胶鞋,背个大提包,从门口那路上冒了出来,见了他哈哈笑。见弟弟笑,他也乐呵起来。弟弟一见面就说:“这里比北京好,北京房子欺人;这里绿树青草养人。” 
他问弟弟怎知他在这里,弟弟说是嫂给他信了。他说:“他不是你嫂了。”弟弟说:“她给我们家养了那多细伢就是我们家的人。她也没把我当外人。” 这跟弟弟说不清。老家规矩是给家里生了儿女的女人就算家里人,死了都有权埋他们家祖坟地里。
他问弟弟怎么来的。弟弟说是坐了两天的车船来的,说塆里人说你哥现在倒运,你得去看看,嫂又给他寄了钱。他说:“你还要她的钱干什么?” 弟弟说:“我回去就退了。”他说:“算了。收了就收了。” 
弟弟开了他带来的大帆布提包,里头是报纸包着的一壶麻油、一包芝麻、一包干萝卜、一包干蘑菇、一包花生米、一小袋黑糯米、一包干泥鳅、一包干鲫鱼。他说:“带这多?”弟弟说都是隔壁左右送的,好些都没法带。他说:“明天叫小刘到街上割肉,再打点酒! 今天就和式吃点。”
晚饭后小刘收了碗出去,就兄弟俩。弟弟说:“你真跟嫂离了呀?”“那还有假?” “这怎么离得开呢?你们有孩子,这样离婚都是假的。” “怎么是假的?都打了离婚证。我可以再找人,她也可以。” “我就晓得你想找那个嫩点的。”“你不知道这里的细情。”“我看啦,那个嫩的看中的是你那身官服。现在你穿这身衣服她肯定变卦。”这话刺他心,但他马上说:“她不是那种人!”弟弟说:“人家一俏姑娘要跟你,总得有个由头。我看啦,玄!是你昏了头。”“昏了头的是她,是她要跟我。”“她什么也没丢,年纪轻轻的,找哪个不行?你丢了官,丢了孩子,丢了堂客。不过话说回来,仗打完了,那个官也没什么当头。我们祖上都是种田的,没仗打就种田,也好。”他说:“就是。要是打仗时把我撸下来,送到这山窝里来沤着我肯定难受。如今不打仗,净开会,烦死人。要是静娴来了,她在这行医,我在这干农活,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弟弟说:“她肯定不会来! 我敢打赌!”他忍不住吼起来:“你懂个屁!她肯定要来! 现在谁也管不了我的事! 我就要跟她!”弟弟却笑起来:“我是不懂。我当然想你跟她成。可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这个样,她不会跟你!你要死心,还是跟嫂过吧,她是真心想跟你过!”
他火气上来,恨不得叫弟弟滚。他压住火,但声高得像对着一千人吼话:“是不是她找你来替她说话的?她害死了我!你莫跟我提她!”他看到弟弟老那样笑着,又低声说:“我晓得女人。我们交的是心,那跟官服有屁关系。你等着瞧!”弟弟还是一脸笑,“你找个更嫩的我也喜欢。她嫩,再给黄家生五六个。再生了,第二个就过继给我。”他气平了点,想继续扯着弟弟谈静娴,让弟弟说出静娴不会来的理由,他再一条条驳倒他。他问:“你听谁说她不会跟我?”弟弟说:“我猜的。反正,要是她不来,你还跟嫂过吧。两个人一起守着那些细伢多好!”他说:“不准你提她!”弟弟说:“这些事我也裹不清,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世上的事都是一样的。”
他想问弟弟“世上的事都一样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静娴跟别的女人一样也是势利小人,见他栽了就不理他?但弟弟却忽然急转弯问他来这里适应不。
他说就是拉屎不能蹲。他在石头上搭了个木头架子,不大好。弟弟说明天就给他做个能坐的便坑。
夜里他和弟弟挤一张床。
第二天弟弟就在他房子两百来步外的竹林里给他做厕所,他给弟弟打下手。弟弟先挖个大坑,弄来几根大松木架上头;再做个矮方凳,在上头挖个口,再把那方凳脚钉在松木上。那带口的方凳就是一个坐式马桶。弟弟在凳前钉了两根木柱做扶手,然后用竹子在人头三尺处打起横支架,做成顶棚,棚上用竹子夹盖了厚实的茅草,在四周就着生长的竹子夹了茅草做成围墙。冲东留了个小门。这就像个道士的茅坑。下最大的雨坐那凳上也不会被淋到。弟弟做得津津有味,做活时口里不时发出咝咝的吸索声,像在索一块糖。
隔天做完,弟弟说:“这顶子管三年不成问题,坏了就换顶上的茅草。这凳子坐两三年也不成问题。这下头茅坑要是就你用,不用常掏,竹根扯肥。我在后面留了个长沟,也好掏。墙上头这个夹子,冷天你就把它放下,北风就进不来。”原来北边竹夹茅草板中穿的竹杆使那茅草夹板可转动。“最怕的是竹笋冒得地上没处下脚,冒得把篷顶撑开。冒笋时要把这篷下的竹笋拔了。”
他佩服弟弟,没想到他这么心灵手巧!他忍不住坐到那马桶上试试,舒服极了。他说:“我原来就怕拉,现在就想在这上头多坐一会。太好了!” 弟弟说:“我再给你做个坐凳备用。万一这个坏了,你换上就行了。”他说:“你真能干,你要是跟我一路出来当兵,你肯定当到了司令!”弟弟呵呵笑,“劁猪的绣不了花,绣花的劁不了猪。”
弟弟做完茅坑,又修了条从屋前通到茅坑的小路,然后给他们打了烟囱灶。
到第七天弟弟说要回去,说队上有好多活要干,住长了怕人说闲话。当夜他叫小刘做了几个菜,弟兄俩喝了点酒。夜里小刘收拾完了回自己房去后弟兄俩坐屋里喝茶。弟弟忽然问:“你想听楚戏不?”
听弟弟提到楚戏,他两眼放光。小时远近二十里有楚戏班子他都要和塆里一般大的几个跑去看,弟弟七八岁时就跟着他们跑。有一天他带弟弟去十里外的余家楼看戏,戏看完,天阴了,黑得看不见路,他们只得在人家塆后的一个草垛里钻洞过夜。第二天醒来发现地上已下了一层薄雪。他们都是赤脚去的。弟弟一走到雪上就冻得哭。他打了个简便草鞋给弟弟穿上,弟弟才破涕为笑,高高兴兴跟着他们踏雪回家。塆里他们一伙的聚一块就比唱戏。弟弟小,却能把一场场戏唱得一句不拉;弟弟还能唱女声。他问弟弟:“你还会唱?”
弟弟笑着说:“你想听哪个?”
他说:“《访友》?”
弟弟问:“哪段?”
他问:“你最爱哪段?”
弟弟喝口茶,抹了抹嘴说:“我哪段都爱。就唱祝英台想梁兄那段,这段你肯定喜欢。”说着,把手指头在桌上叩叩,清了清嗓子,唱开了:
河岸别兄心惆怅  三载恩情实难忘
朝也思来暮也想 盼兄不来痛断肠
恨声爹来怨声娘 逼我许配马家郎
苦哀求嫁我同窗 
爹爹拍桌怒满腔 责骂英台乱纲常
爹骂我乱礼法  把家规违抗
父骂我私订终生  羞辱了门墙
父嫌梁兄家境贫寒  穷酸相
说什么哇山鸡不能啦配凤凰
祝英台  我一片痴情啦  我的父不体谅 
狠心肠啊 活活拆散一对呀鸳鸯
兄说啊过了三啦六九来把友访
你可知  英台盼你呀盼断肝肠
白天盼到那红日降  到了晚来盼我的梁兄啊夜临窗
盼了大路盼小路 来往行人细端详
不是赶集农家子  就是那商人赶四乡
盼望我的梁兄啊想兄长  
盼不到我的梁兄啊  我暗自啊悲伤
昨日楼台望  猛见了读书郎 
手拿白纸扇  身裹素衣裳  活像我那梁兄长
我急急忙忙下了楼房
走到了路边仔细望  
却原来是东村的农夫  李云章

弟深知 兄的为人 情义至上
却为何误了婚期  音讯渺茫
莫不是 伯母娘体不健旺
莫不是 先生留兄你 赶做文章
未必说 兄要来求婚 你触犯了乡党
未必说 伯母与兄你 另娶了一房

这都是我急中人在胡思乱想
我的梁大哥不是那种负心郎
我千言万语对谁讲  我的梁兄长
但愿兄早日来呃  替弟做主张

他听得泪涌如泉,他懒得擦。那歌声像小刀割他的心。他看到泪眼朦胧的静娴在他眼前飘来飘来。静娴肯定是受了压力,父母要骂她,学校要处分她;静娴日夜想他,也理解他的处境;她一个弱女子,正等着他去帮她。他恨不得马上找到她。可是他不能离开农场。他没有自由。静知道吗?
弟弟说:“我再唱一段祝英台对梁山伯的。这段我也喜欢。”说着又指头轻点着桌子,闭上眼,微晃着头,唱起来:
梁大哥你莫要将弟错怪 
弟把肺腑话倾吐出来
爱梁兄真君子至诚相待 
河两岸假许三妹愿结和谐
岂知老父毫无天伦爱 
贪权势他接收了马家的聘财 
反骂我私订终生 把门庭败坏
狠心的爹爹要将我家规制裁  
老娘亲在其中左右摇摆
为抗婚我闹得死去活来  
忍痛含悲将兄等待
满园的花开我的心不开

从前的婚约绝不改  
海枯石烂我的志不衰
爹爹威逼我不怕   
愿做忤逆一裙钗
马家权势何所惧   
小弟我稳坐钓鱼台
从前痴呆你犹还可  
事已至此你再不能痴来 你再不能够呆
我的梁兄啊!你快拿主裁
弟弟换了浑厚的男生,扮做梁山伯唱: 
            马文才是贵族官居太宰,梁山伯是平民,一介书呆。
又换回弱女声:
            蟒袍玉带何足惧 小弟愿与兄步入琴台
再唱男声:
            等级森严千万代 泰山一座难推开
又唱女声:
            千年的桑田能够变沧海 万丈冰山也能化解开!
弟弟停住,“就唱到这里。我好久没唱了,扯不高。”成林知道后面的太惨,听得人难受;弟弟想给他个念想,让他鼓起劲来,相信桑田能变沧海、冰山能化开才有意就此打住。但他心里辣痛,那悲哀的歌声在脑子里萦绕不绝。他揩干泪,咽口痰,舔舔唇,对弟弟说:“你唱得真好!”弟弟说:“塆里的火青唱得比我好。你要有空回去叫他给你唱。”
弟兄俩又相对默默坐了半天才去睡。
他真舍不得弟弟。弟弟在他就踏实多了,不恨这恨那。第二天弟弟走时他送弟弟到五十里外的县城车站搭车,他只想多跟弟弟呆一会。弟弟要上车时说:“下回来你莫还跟我一样耍光棍。”他说:“你放心,她得了我的信就会来,来了我们就结婚。”“要是她变卦呢?”“那哪会?”“要是她变卦,你还是回去跟嫂过吧,嫂多好。”他推弟弟上车,“我结婚时你再来。”
弟弟忽然站定,低声问:“那个做饭的小刘就睡隔壁?”他点头。“我以为她做完饭就回农场了。”他说:“那多不方便。”弟弟问:“她没带家来?”“她还小,没成家。”弟弟嗯一声,“她蛮好的啊。”“会做饭。”弟弟笑着说:“还蛮健的。要是你那个不来,你又不愿跟嫂,那小刘也不错。她健得很,怕比你那个妹妹强!”他打断弟弟:“莫瞎说!”弟弟说:“你莫耽误了。” 他挥手赶弟弟走。
回来的路上,弟弟说小刘的话在他脑里跳闪闪的,那闪闪的光点他想盖住却总盖不住,就像小时跟弟弟玩捉镜子反光。弟弟用镜子把光照到屋里墙上,他用手去捉盖那光点却总捉不到盖不住。
     

蔡铮《命由情定》全书48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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